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切片 ...
-
八点整。
“现在开始发放答题卡和试卷。”男老师撕开密封袋,声音里有一种仪式感的庄重,“在我说开始答题之前,任何人不得翻阅试卷,不得动笔。违者按作弊处理。”
牛皮纸袋被撕开的声音很响,像撕开了某种封印。试卷和答题卡在教室里传递,从前往后,一人一份,手递手。简如接过前排递来的卷子时,指尖碰到了对方冰凉的手。
很厚的一叠。政治。她抚过光滑的纸面,感觉到油墨微微的凸起。
答题卡是那种标准的机读卡,需要填涂的圆圈排列得密密麻麻,像无数双等待被点亮的眼睛。她先填姓名、考生号、报考单位——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写得极其缓慢、极其工整,仿佛这些信息不是关于她的身份,而是关于她的存在本身。
八点十分。
“现在可以开始答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卷子的声音,像一群鸟突然同时振翅。简如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第一道单选题。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部分。她读过无数遍的概念,背过无数次的定义,现在以问题的形式出现在眼前。她拿起笔——那支陪她写了无数笔记、磨出了握痕的黑色签字笔——在答题卡上涂下第一个圆圈。
铅笔芯与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很快被教室里其他声音淹没:翻页声,咳嗽声,椅子轻微的挪动声,笔尖快速划过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奇特的、专注的白噪音。
简如进入了状态。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潜水,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模糊,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和自己的思维在清晰地对峙。她知道每一个知识点的位置,知道每一段话在教材的哪一页,知道每一个理论的历史脉络和当代意义。那些曾经觉得庞杂无序、永远背不完的东西,现在像整理好的书架,她只需要伸手,就能抽出需要的书。
时间开始变形。
有时候快得像飞——她刚做完一道大题,抬头看钟,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有时候又慢得像凝滞——她卡在一道多选题上,盯着四个选项,每个都似曾相识,每个又都不完全确定,那几秒钟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窗外的光线在变化。云层移动,天光时明时暗。那只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对教室里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简如做完选择题,开始写分析题。
手腕开始发酸。她换了个握笔姿势,活动了一下手指。答题卡上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渐渐变得有些潦草——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被时间追赶的不得已。她写得很快,思路像开了闸的水,从笔尖倾泻而出。那些背过的段落,理解过的理论,思考过的问题,现在都找到了出口。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停了下来。
题目是关于“当代青年的责任与担当”,需要结合个人实际谈认识。很常规的题目,但她突然不知道从何下笔。
不是不会写,而是有太多可以写。
她想起在超市理货的母亲,想起在小区慢走的父亲,想起林小雨拿到98分时的笑容,想起雨薇在星空大学钟楼下的身影,想起陈墨递来的纸巾,想起小悠说的“冲”,想起图书馆那道从东移到西的阳光,想起露台上看见的星星,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边哭边背书的瞬间。
这些,都是责任吗?这些,都是担当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是她真实活过的日子。
笔尖落下。
“当代青年的担当,未必是轰轰烈烈的壮举,更多时候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点的努力,是在个人命运与社会期待之间搭建桥梁的尝试,是在看见生活的裂缝后,依然选择用光去填满的勇气……”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梧桐树,看了看灰白的天空,看了看这个坐满了人的教室。
“我们这一代人,成长于一个快速变化又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焦虑,我们迷茫,我们时常感到无力。但正是这些焦虑、迷茫和无力感,催生了我们对意义的追寻,对连接的渴望,对改变的执着。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成为英雄,但我们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束微光,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土地。而当千千万万的微光汇聚,就是黎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
手腕已经麻木了,手指被笔杆压出了一道深痕。她看着满满当当的答题卡,看着那些黑色的字迹,突然有种虚脱般的平静。
十一点整。
“考试时间到,请立即停笔。”
监考老师的声音把简如拉回现实。她这才意识到,三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懊恼地轻叹,有人迅速翻页检查,有人在最后一秒还在涂答题卡。
试卷和答题卡被收走。简如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摞进那一叠纸张里,消失在其他人的卷子中,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那不仅仅是一份试卷,那是她过去一年生命的切片,是她所有清晨与深夜的凝结,是她哭过、笑过、挣扎过、坚持过的证明。
现在,它被收走了,要去往一个她无法控制的地方,要被陌生的眼睛评判,要被红色的笔打分。
但她不害怕了。
因为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走出考场时,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落在发梢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睫毛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触感。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说话,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那道多选题你选了什么?”
“分析题第二问你怎么答的?”
“时间完全不够用啊……”
“我感觉我完了……”
简如没有参与这些对话。她默默地穿过人群,下楼,走到一楼大厅。那里有饮水机,她接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带来一种实在的暖意。
手机开机了。瞬间涌进来好几条消息。
母亲:“考完一科了?别想太多,好好吃饭。”
小悠:“姐妹!第一战结束!吃点好的!”
陈墨:“中午休息一下。”
雨薇:“稳住,你已经完成三分之一了。”
简如一条一条看完,没有立刻回复。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校园里的雪被踩出了一条条小路,纵横交错,像迷宫。有考生匆匆走过,打着电话,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平静。有家长在门口等待,手里提着保温饭盒,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
简如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在这里,一定也会那样等着,手里提着热乎乎的饭菜,嘴里念叨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但母亲不在,她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城,在超市里理货,在计算着今天的营业额,在等待女儿的电话。
这就是成长吧。离开庇护,独自面对战场。
“简如?”
有人叫她。回头,是早上那个戴毛线帽的圆脸女生。
“你也考完了?”女生走过来,摘掉帽子,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我感觉政治考砸了,多选题好几道都不确定。”
“大家都一样。”简如说。
“你下午考什么?”
“英语。”
“我也是。”女生从包里掏出饭团,“要吃吗?我妈做的,多带了一个。”
简如接过。饭团还是温的,用保鲜膜仔细包着,里面有肉松、黄瓜、鸡蛋。她咬了一口,味道很家常,让她突然有点想哭。
她们站在屋檐下,一边吃饭团,一边看着雪。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适的,是同路人才懂的默契。
吃完后,女生说:“我要回宾馆休息一下。下午加油。”
“你也是。”
女生走了,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简如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考完第一科了。”
“怎么样?难不难?”
“还好,都写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吃饭了吗?”
“吃了。”
“要休息一下,下午还有考试呢。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知道。”
“那……妈不打扰你了。晚上考完再打给你。”
“好。”
挂断电话,简如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1分47秒。这么短的时间,却承载了那么重的牵挂。
她慢慢走回宾馆。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里。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平稳的跳动。
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看书。而是脱掉外套,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自动回放上午的考试。那道不确定的多选题,那道写得不太顺的分析题,那个最后才想起来的时政要点……所有不完美的地方都浮现出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清晰得让人心悸。
但她没有让这种回放持续太久。
雨薇说过:“考完一科,就放下一科。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是在浪费应对未来的能量。”
简如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被雪光浸染的光线还在,只是位置移动了,从窗帘缝隙挪到了墙壁中央。光线里有无数微尘在飞舞,像微观世界里的雪。
她坐起来,拿出英语资料。
下午两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