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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2) 招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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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扫了一眼他那堆兵刃前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卖艺”二字,料他并未说谎,复而问道:“那小兄弟是何处人士为何来此小城镇卖艺为生”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自己是何处人士,”墨云略有些尴尬地回道:“自幼被师父收养又在师门长大,不巧一朝犯错被师傅赶出山门,四处流浪。至今又花光了盘缠无以维生,只得寻些破刀锈剑,卖艺糊口。”
“那小友今日打算就此离开还是继续赚些银钱”
“此话怎讲”
“实不相瞒,在下行商坐贾为生,见此地人来人往,想借光卖些杂货米粮。”
墨云并不小气,当即将散落的兵器聚起,腾出不小的场地,示意对方可将摊位挪至此处。
待人走后,墨云暗自揣测。见秦钰一身干干净净,身着半旧灰白粗布短打又随身背着褡裢钱袋,像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长相不算秀气,却略带有读书人的书卷气息;虽说已过束冠的年纪,又不像寻常的读书人一般戴着发冠、儒生帽,只随意用白布条在头顶挽了发髻,几缕额前鬓角的碎发也是梳得妥帖。样貌说不上多出众却也不错,尤其是那双说话时微眯的眼睛,只教对方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语。眼角自带几分笑意,可笑起来又是格外平易近人,只是说起话来却像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奸商;倒是叫人捉摸不透。左眼瞳孔正下方一寸有颗黑色泪痣,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不多时,秦钰就带了人来,先前的牛车叫伙计带回客栈保管,又带来些新的货物重新摆了摊位。秦石头见了兵器与卖艺的牌子,一时手痒,上前想要讨教几招。二人各执一把墨云的锈剑,比比划划中竟有那么几分论剑的气势,周围又聚了不少围观的看客,各执己见各自声援一方。秦钰只当没看见,一心招揽生意。
双耳听得是一阵铁器铿锵,呼喝连连;两眼看得是一时剑光闪耀,衣角翩翩。最终还是秦石头率先败下阵来,丢了兵器狼狈地坐在地下,连声喊着不比了。
墨云抱拳致意,似是发现了什么赚钱的新门路,也不再理会摊坐在一边的秦石头,邀请众人与他对决;又说道:“一局五个铜板,若有想下注的看官也可以来寻个乐子。”
秦石头落了败,内心有些委屈。想要寻秦钰去与那卖艺的打一场讨回面子,细想之下更觉丢人,就重新拾起笔墨与算盘账簿,在众人的唏嘘声中躲回摊位。
有些顽童见此,吵着要和墨云比上一比,家长也当做哄孩子,给了几个铜板让孩子玩耍。
“东家,那人是什么来头?真是有几分厉害。”
待秦钰将墨云说的话如实说出,秦石头倒是半信半疑,直念叨些什么诸如“真人不露相”之类的话来,时而又装作不经意地丢下账本抬头盯着不停数着钱的墨云。
“你且先算好你的账!”秦钰抬手将手边的废纸揉作纸团砸了过去,“家里的收支已经让我拿了去算,就剩个摊位的进账要你写怎的还要磨洋工”
墨云在不远处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便凑上前去问道:“小掌柜可是缺个能算账的帮手”
“缺!我东家最缺的就是账房先生!”秦石头慌忙应答到。“除了这小摊我家还有……”
秦钰赶忙捂了秦石头的嘴,暗地又掐了他腰眼叫他闭嘴;又辩解道:“不缺!不缺!小厮顽劣,小友见笑了!”
虽说现今秦家的确是账目混乱,但总得来说还是收入多于支出。若要多雇了账房,则每月的支出上又要多出一份工钱。秦钰默默在心里算计着,决心哪怕是再不擅长的事也要自行解决,绝不再多添一项支出。
“东家,前年莫姐姐没来家里当管家时咱俩可是吃了近一年的稀粥糊饼,这实在做不来的事就别再勉强自己了。”
“请账房的工钱从你的箱底私房出”
“我又不是姑娘家哪来的什么压箱钱!可不能乱讲!”
墨云在不远处将两人咬耳朵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只觉得这两人甚是有趣,便放下了手头的活计时不时偷偷撇上一眼,看两人压低声音激烈地争吵,像极了两只剑拔弩张但都不知怎样率先攻击对手的斗鸡。
“小掌柜的,我不光能算账,更能看家护院,就算是让我下地耕田也算帮得上忙,工钱另说,能管口饭吃给个夜宿的床铺我就知足了。”
“此话当真”秦钰听得工钱另说当即忘记了关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争执。
“当真,若要是掌柜的偶尔能赏几口酒喝那是更好。”
“石头,去取张纸,我写个劳工契来。”
墨云一时没想到秦钰能这么快地答应,只见他拿过纸笔就急匆匆地在那纸上写了洋洋洒洒大半张。
“喏,小友且仔细看看,若是没了疑问咱就签字画押。”
将那张纸拿在手上端详了半天,墨云识得的字也不算少,却看不大懂,字里行间不是之乎者也便是呜呼哀哉,行文一股学究做派且如古书般晦涩难懂,看了不多时,只读懂了自己与对方的姓名。
“这……掌柜的写了什么我倒是真没能看懂……”
“空口无凭,咱们萍水相逢,我不知你是否有真才实干,你也不知我家是否真有繁杂账目,”秦钰看似一脸诚恳地说着:“且先签了这月的契约,就按你出的条件,若是双方满意,便改做长期账房,原有待遇不变且每月按市价付工钱碎银五钱,工钱月结,如何”
墨云爽快地在纸上按了手印,将卖艺所得收入行囊中,秦钰又给了他半日时间叫他将那些兵器收拾停当,目送他带着东西四处奔波。
见墨云离开,秦石头说道:“东家,市价若有一月五钱的账房,怕不是这天下认得算盘的人都要去做账房了。”
“你这呆子果真如个石头一般,我若不多许他些工钱,他怎会在这月内尽心做工管他是否真是个做账房的材料,能添个帮手也算不错。过了这月就没了大项进出的钱款要计,到时寻个由头辞了他便是。”说罢,秦钰有些得意地掂了掂紧系在腰间的钱袋。“学着些,爷这招叫无商不奸。”
“东家那你给我结了早上的烧饼钱吧,给伙计们买了烧饼,你该我九十三文铜钱。”
“不给不给,你这小子缺心眼,叫你结账就结”
待到货物卖出大半,众伙计收摊时,墨云也正好将那些破烂兵器收拾妥当,提了烧鸡与酒壶走来。几人有说有笑地回了客栈,秦钰当即给了账簿,叫他当晚清算进账。
“这位小掌柜,您又为何领回来个小叫花子”
“休得无礼!”秦石头冲那小二怒斥道。
秦钰见墨云确是衣着脏污,便问店小二要了两桶热水,又将人领到自己房内,给了一身自己的干净衣服叫他清洗干净,反复叮嘱墨云要他扔了换下的旧衣。
秦石头和伙计们在楼下吃喝,秦钰吃饱后蹲在门口等待墨云清洗,想着等会与他细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好明日做工;不料被推门而出的墨云踢到身后,一个趔趄,险些摔下楼。
“东家小心!”墨云快走几步上前拉住秦钰,连声道歉,又将人扶入房内,将那烧鸡扯下一条腿塞入对方手中权当赔罪,也坐下开始大快朵颐。
秦钰也不客气,拿过就吃,边吃还瞄几眼清理干净的墨云。虽说还是那副许久没吃饱的颓唐样子,一头长发却不再藏污纳垢,换了自己的衣服也清爽干净,长相甚是喜人。虽说吃相不甚优雅抹了满脸油,也比初见时邋遢肮脏的模样强上百倍。
“你今日辛苦卖艺收了多少银钱”
墨云急忙咽下口中食物,又拿过酒壶喝了一口,险些噎着,回道:“东家,今日所得共一百五十九个铜板。”
“莫要紧张,我只是好奇,你这又能识字,有会些武功的,怎能寻不着个寻常活计赚钱?”
墨云似是略有些尴尬的样子,将满手油腻在桌布上揩了几下,给秦钰斟了一满杯的酒后才开口说道:“实不相瞒,说是逐出师门,大约也只是师父一时生气。我想着寻个不远不近的去处,在外潇洒几年,等师父气消了就回去,好好给他老人家磕几个响头道个歉。”
见墨云也算是诚恳,秦钰也止了戒心,问道:“你师门尚在何处?”
“也只能说在太行山附近,具体位置不便向东家透露。”
“之前为何不寻个短工做做,虽说辛苦些,也比沿街卖艺要强上不少不是?”
“我打小学的只有武术、刀法,还有些风水堪舆一类的东西,却都算不上精通。像是筑楼、耕种、下厨之类的手艺更是比不上专业的匠人,又不肯与人家签长年的包身契约,就连夏日割麦的短工都嫌我比不上他们自家那般手脚麻利。东家你说,我还有什么活计可寻?”
“那你为何说自己能做的了我家账房?”
“我对这算盘倒是熟悉些,算账之类的不过是稍慢些,确实做得。”墨云见对方起疑,又说道,“实不相瞒,您私下与小伙计商量的事,我听得一清二楚,就算只此一月,也算能有个安稳住处。东家提供我一月食宿,我与东家做事,咱们两厢也并无亏欠。”
秦钰见他这样说,心下有些愧疚,连忙暗自怪罪自己不小心,只想着自己占便宜却没想到隔墙有耳,将自己的小算盘尽数给听了去。此时还吃着人家的酒,更是羞红了脸颊。
“敢问东家贵庚?”墨云见秦钰有些羞愧,又不愿让气氛更加清冷,便开口问道。
“前月刚及冠,虚岁廿一,想是年长你几岁。”
“东家这就失误了不是,”墨云笑道:“我今年二十有六了。”
“既然年岁至此为何不束冠?”
“我幼时体弱,数年前师父还叫留着垂髫小儿的发式,说是能躲过那索命无常。”
谈话间,秦钰见天色渐晚,便喊来秦石头,叫他替墨云在伙计那边安排个住处,又喊来小二收拾饭桌,盘算着明日回了住处收拾些米粮菜蔬再来市场出售。临睡前又想起二人方才的对话,回想日间的场景,墨云与自己相隔少说十步,怎能将这低声耳语的声音听了去?秦钰暗自琢磨,却不敌白日里操劳疲惫此时又困意朦胧,不久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