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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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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
夕阳咸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栏桡。”
“唱的甚么离别凄苦!此处距离晋州不过十里,加快些脚程天黑前进城歇下!明日早些时候随我去集市卖了货咱们也好结算工钱。”秦钰倚在为首的牛车上,冲着后面十余人的队伍喊着,“都加快了些!”
此话一出,得了行商队伍的应和,那唱曲的青年也停了歌声,快走几步赶在秦钰身边低声问道:“东家,这一趟走的顺风顺水,临时雇来的伙计们也算是忠厚尽心,不如咱们选几名雇了留作家用,也好减轻些持家的负担。”
“不急。” 秦钰转而端起身边的酒壶晃着,只余一半的酒液哗哗作响,“石头你且是跟着小爷从家里到这,什么场面没见过。近年来大事统共不过是些年节秋收,记账粜谷又不是要你脑袋的活计,别人做得,你就做不得?”
秦石头道:“东家也是知道的,打小我就是粗使唤,这跑腿送信,打架护院我倒是做得,您要真是让我坐下看那鬼画符,不出小半个时辰定是头昏脑涨。做不得,当真做不得。”
“曲能唱得,字能识得,账簿不能看。你也不是不知现在请个好些的账房花费可是不小。罢了,待到了城下你再喊我,这酒喝多了有些困。”话毕,秦钰便一歪身子,又倚在车上的货物堆里不知是养神还是醒酒,又昏昏睡去,丝毫不顾腰间坠着的玉佩磕在一边的酒缸上,应和着马蹄声声,隐约间叮当作响。
见秦钰如此,秦石头也不再去自寻烦恼。
秦石头本是随秦钰长大的伴读,秦钰不喜诗书,所谓伴读也就成了童年玩伴,二人虽是主仆,却更像是兄弟一般。
自打二人来到这城外置了房产田地已有数年光景,这是第一次有了余粮。往年种出的东西自给自足勉强够用,但距离要想去集上成批出售还相差甚远。去年秦钰总算咬牙多雇了些人手,又新开了荒地,辛苦个把月才比往年多得了些黍麦。见粮食堆在家里放着也并无其他作用,便遣散了众短工,计算了屯粮,扣扣索索划出三十石粮食,吩咐秦石头待到行商归来粮价升高后再做处理。不时还惦记着返家后多种些冬小麦,待明年能多得些农获。
待到看见远处的城门,秦石头叫醒睡意正酣的东家,已是傍晚。秦钰带了钱袋与些许淘换来的零碎杂物,又吩咐队伍稍作休息,独自上马,快速往那晋州城下赶去。
“那领头的,看咱家掌柜年纪轻轻,怎的走起商队来圆滑得到像是个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掌柜?”
秦石头见有人趁着东家不在问些这样的话,也不恼怒,笑着回他:“若说咱东家,别的本事没有,这人情世故倒是门清。见人了便是人话,见着鬼了就是满嘴的胡话鬼话,又生得个讨喜的笑模样,别人也愿意听他扯那些个有的没的。这生意自然做得。”
众人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多问。秦钰一路上也算是对他们颇为照顾,路途虽辛苦,赏钱也拿了不少,也都踏踏实实干活,没起过什么歪念头。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见秦钰带着几名守城的士兵前来,那几人帮着商队牵牛车引马匹,也不见有检查货物。一行人顺利地进了城,又先去南街集市占个空位以便明日自家卖些货物。最后总算寻得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客栈歇脚,叫来店小二安排些家常饭菜寻常酒水,秦钰就回了屋。
待备好了屋内的茶水点心,二人终于能坐下稍事休息。秦石头一边不停地吃吃喝喝一边说道:“东家,今日你去找那守城官时咱的伙计们还向我问为啥咱的商队走的这么顺哩!”
“那你又是怎么答的?”
“我说咱东家聪颖过人。”
“这次没像上回似的说我是官家的小舅爷?”
“那定是不敢。”
眼见日落星明,秦钰道:“我今日早早歇了,明早你随我去转转。”
“往日东家可难得有这么早就歇下的时候,偶尔还去吃些花酒,怎的今日如此疲惫?莫非是着了风寒才如此困倦?”
秦钰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骂道:“子非我,安知我困?这北方胡人酿的酒如此烈,我买来的那几坛就算是掺了水卖,都不见得有人尝得出来。就算尝得出来也能上官府编造个醉酒闹事的罪名告他一状。”
“圣贤书被你拿来这样调笑,由不得夫子和老东家总要打你手心。”秦石头在烛台上留了火烛,正准备离开卧房时,秦钰随手把自己的酒壶扔了过去。
“剩下半壶赏你了,省着些喝,值不少银钱呢。”
待到清晨,秦钰赶在鸡叫二遍时起了床,收拾停当后就带着手下众人去寻昨日占的空位,虽不算是最好的地段,周围也已零零散散地有商户摆了摊位,转了一圈,见这些货物不过是些当地土产,还有做假的古玩玉器,偶尔能看见胭脂水粉、珠花首饰、针线布匹,虽说比起临街商铺的货色到是新颖了些许,但明显是从别处贩来的次品,完全不值他们喊出的价钱。
秦钰不由得内心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排秦石头回客栈用牛车先拉来一车货物,也不在摊位做什么招揽来客的装饰,捡了块人家不要的破桌板,借了临街药铺的笔墨,工工整整写下“北境稀货”四个大字,就转身帮着身边人码放货物去了。
周围商户有人见秦钰年轻,只当他是没甚么经验的新掌柜,劝说道:“小掌柜的,咱卖货的可不兴学那些个哑巴,可得好好想几句吆喝赚些关注。”
“谢前辈教导,”秦钰冲人家笑着作了个揖,又冲着秦石头说道:“快把你从开封府学来的那些个唱词复习上几遍再改改,也好招徕些客户。”
秦石头虽是天生的讨喜样貌,可却不是一般的面子薄,脸色顿时红如烧热的烙铁,不由得说:“那些个烟花巷里学来的唱词怎么好用来做生意?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几人见这小伙计支支吾吾一脸窘迫笑意更添,一时间四下哄笑声不绝。
“昨天在路上不是唱的起劲?怎么今日在人前就没了精神?”秦钰不住继续调笑道,“莫不是怕教你这些唱词的小娘子知道了你唱得更好就不再教了?”
见东家这样说,秦石头更是无话可讲,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低头忙着手头的活计,秦钰偶尔能听见几句小声的抱怨,也装作耳背,席地而坐,从怀里抽出账簿就着黎明的点点微光细细查看。
待天光大亮,早起的妇人与货郎也开始在集市上寻些物件,还有孩童拎了篮子卖些自家做的吃食零嘴,想是家里叫他们赚几个铜板贴补家用。周围商户有好事者遣人装作顾客前来查看秦钰的货品,竟真有不少北方收来的稀罕物。有皮草药材,还有更多的诸如干货肉类奇石马具等。若不是冒了风险一路北上一直到边境与那夷狄商人交换,定是得不到。
有的商人按捺不住,亲自跑来查看,问:“小掌柜此次行商可是走了北路?”
秦钰起身应答:“正是。”
“此路凶险,敢问小掌柜带了多少人马,是否请了镖师护身?”
“算上在下一共十六人,小本生意也请不起镖师,不过在下与随身小厮都会些拳脚,又都带了兵器傍身,一路平安,并无波折。”
那人只说了些年轻人有胆有谋的恭维话便道了谢摇着头走了,秦石头凑来问:“东家,你不怕他知道了咱的秘密也学着走商队抢咱家的生意?”
“景德年就签了条约允许通商,现今已十余年了,只是此处的商人不敢冒风险走那几百里的路而已,没什么抢不抢生意的。”秦钰又拽过秦石头的耳朵悄声说道:“你若是再嘴一瓢跟那竹筒倒豆似的把咱贿赂了厢军让他们一路暗中保护的消息捅出去,以后吃饭就别想见着一点肉沫了。”
有识货的货郎认出秦钰的货品良莠不齐,又看摊主年轻,要以低价捆绑收购。秦钰也是装傻充愣,说自己只懂收购,不知如何细细分辨,但一口咬定价格,绝不还价,买卖不成便作势送客;那些货郎也只得咬牙买下。
见生意不错,秦钰交代了货品价格,丢下秦石头看守摊位,说着去看看集市粮价,转眼就没了人影。
逛逛停停,秦钰渐感腹内饥饿,这才想起晨起至今只喝了碗凉水,随即喊住沿街叫卖的孩童,从他那里买了两个烧饼作早餐。又想起伙计们大约也饥饿难耐,就向那小孩指了方向,让他去自己摊位那里卖。小孩谢过秦钰,告诉他若是想在集市里逛逛多寻些乐子,就一路沿街向北走,那边店家最多的地方有个卖艺的,据说是十八般兵器都能使。
“有这等事”秦钰心下好奇,沿着街市一路向北走去。
不出两个街口,就见人来人往拥挤异常,自家摊位与此处相比倒是显出了几分凄凉。
听得人群中的叫好声、鼓掌声震耳欲聋,秦钰更是好奇。好在他也算身形修长,向人堆里挤了挤,又稍稍踮起脚尖,便看清了前方的光景。
人群自发地围成一个大圆,只见中间一个青年将一口二尺长的大刀舞地虎虎生风。旁边地下随意堆放的有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齐全,还有些平日罕见的器具秦钰也觉得眼生。这些兵器都不算质量上乘,甚至有些刃面都泛起锈迹。尤其是那青年手里的刀,且不说是否锋利到寒光逼人,连能否劈开木柴都仍存疑。想必是从军营低价淘换来的劣质淘汰武器,又长期保养不善使得更显破旧。
虽说兵器明显不趁手,但那卖艺人却也一丝不苟地耍着刀,时而劈砍,时而突进;又突然跃起作势躲避,动作灵巧,明显是下了苦工的练家子。周围人大约是图个乐子,只当是哪位落魄武者求个钱财过活,纷纷慷慨解囊。秦钰又向前挤了几次,终于挨到人前。青年大喝一声一刀劈向地面,扬起一阵尘土,结束了自己的这一套招式。
“多谢各位捧场!祝各位掌柜财源广进,各位老爷官运亨通,各位小友早日成才!”那青年随手丢下刀,抱拳说道:“献丑献丑,感谢各位的铜钱碎银,生活不易,多谢,多谢。”
众人起哄叫他学那话本子里的江湖侠士挽几个剑花,青年取了剑就是一串利落动作,这便又从几位看客手里讨来了不少铜板。
待到人群散去些许,秦钰才细看了那正坐在地下小憩的青年。见他尚未束冠,只将杂乱的长发随意系了辫子垂在脑后;面容确是比起自己显得稚嫩一些。鼻梁高挺,眉间隐约透出青年人的英气,双眼却如孩童一般清澈;也不知道是思索还是疲倦,直盯着秦钰这边的人群。大约是个年龄不过十余岁的少年,身形还略带些瘦削;看着像是没吃过几顿饱饭,面有菜色且略显颓然。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短衣,虽说用料是十足十的上乘绸缎,但早已被各类污渍染得像块抹布。虽说落寞如此,却也看得出若是收拾一番也能出落得仪表不凡。
小小年纪,刀法了得,又样貌英俊,不知是何方人士流落至此。秦钰心下疑惑,又见那青年似是有些疲惫,便走上前去坐在他身边,将手上尚有余温的烧饼撕了半个递过去。那人也不见外,道了谢,接过烧饼就吃。
秦钰见他吃得着急,又递上半个饼。
“谢谢兄弟。”那青年抱拳答谢,转身去收拾一众看客施钱的破竹筐,细细清点筐内的铜板。
秦钰待他收好钱财后拱手问道:“在下秦钰,表字舒扬,敢问小兄弟台甫”
那人有些吃惊,但还是以礼回复:“我无家无姓,单名墨云,没读过什么书,更没取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