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雪》剪耳

4、第 4 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灵溪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憔悴样。
　　都怪昨天那挂玉佩。
　　昨晚那鸟喧闹到了半夜，灵溪对着它拜了又拜，爷爷都叫上了，才消停下来。
　　这一闹，他自己反而睡不着了。
　　平日里睡堂上穿堂风吹着还算凉爽，只是那日不知怎么的浑身燥热。翻来翻去的怎么都睡不着，灵溪便去了屋顶上吹风。
　　瓦片在月夜下凉意阵阵，躺在上面，就是有些硌人。
　　灵溪翘着二郎腿躺着，头枕着手，看着月夜，就这样一夜无眠。
　　若说这个年纪的少年为何失眠，无非就是脑子里在上演仙魔大战。细的还是不说了，丢人。
　　万一成真了呢，那道长看着还挺厉害的。
　　灵溪伸了伸懒腰，他翻身挂在屋顶上，半截上身垂下来。
　　胖大姐原本也是一夜未睡。
　　灵溪虽然平时调皮，从来没有省心的时候，但还是聪明伶俐。胖大姐更像是长姐，不过分拘束，但灵溪也算是她一手打大的，每天住在她店里。说是吃百家饭，但主要还是在店里。
　　都说一入仙门深似海，从此俗世是路人。这样跟明微去了，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都说仙门都长命百岁，打个响指百年就过去了，到时候她早入土了。都说遁入空门的人隔绝七情六欲，这种离别也只算是小事。
　　若说女人失眠，无非都是胡思乱想。这一夜，胖大姐越想越难过，眼泪一会又不听话地自己跑出来了。
　　正躺在床上抹眼泪，就看到窗外突然冒出一个身影挂在窗上，把她的眼泪都吓回去了。
　　灵溪也是没想到，两人一大一小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小兔崽子你吓死我了！”
　　灵溪心虚，翻进屋时还绊了一下。
　　两人沉默了一阵，胖大姐开口，“之后……下次回来的时候，要乘着飞剑回来。”
　　灵溪一愣，“别吧。乘着飞剑穿越大半个广安城，到时候你还不把我弄死？”
　　“到时候谁都知道我们灵溪入了仙门，广安城的小坏蛋变成了会法术的小魔头，管他天皇老子我都不怕了。”胖大姐扯着笑说道。
　　“你不怕吗？如果我变成小魔头？”灵溪试探地问。
　　“你敢！你要是敢变成小魔头看我不收拾你！”胖大姐做出一副要打他的样子，灵溪头颈习惯性地一缩。
　　呵，我就知道。
　　胖大姐推着灵溪下楼，“去厨房看看，带些吃的。听说仙门辟谷，不定有什么吃的。再带些盘缠，还有换洗衣服也给你放在条凳上待会带上……”
　　就这样，灵溪给塞了一个包裹，被胖大姐推出了门。
　　“赶紧去吧，别让明微道长等久了。”
　　“这就走这就走。”
　　“给我用跑的！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
　　“什么叫赶！我这是为你好！”
　　“好好好，我跑我跑。”
　　灵溪跑步去几步停下，又跑回来，给了大姐一个大大的拥抱。
　　“等我学成之后回来，定能赚很多钱，到时候给你赚金山银山。”
　　“什么金山银山，往后不许再想赚钱的事了，跟着明微道长好好学。若是学不好让我知道了，我定去太微山亲自教训你。”
　　“……嗯。我听你的，阿姐。”
　　听到一声阿姐，胖大姐突然眼泪又止不住了。胡乱抹了两下脸，就把灵溪推开。
　　“赶紧走吧，记得别老是给别人捣乱。”

　　太微山的入口距离西面城郊不过几十里地。从东城出发，过一座桥到西城，再沿着河往前走有片荷塘。鱼虾丰美，但少有人捕捞。
　　这可是灵山下的荷塘。靠近太微山的鱼虾也好荷花也好都是有仙气的。随便弄死了是要遭报应的。这话传说是小金说的。
　　太微山灵气充沛，河流的水也是从山上而来，带着些灵气，灌溉下周围生长的植物都仿佛透着仙气。
　　灵溪从来不管这些。小时候偷了吃，现在也偷了吃，也没见遭报应。
　　沿着河流走，越是靠近太微山，河流就越窄。进了林子，只见清泉奔流，鸟语花香。
　　灵溪折了根树枝，手闲地打了一路野花野草野果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果子放嘴里正啃着，一路往林子深处去。
　　不经意间，他瞥到河边飘过一样东西。跑过去一看，心下不好，那是一件带血的外衣。
　　才要转身，心里一跳，几乎是凭借本能往后撤了一人的空档。
　　飞来的箭几乎是擦着灵溪的鼻子尖插进河里，箭尾露在河面上。灵溪一屁股坐到地上，河边的石头生硬尖锐，硌得他想骂脏话。
　　林子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几个人，看来自己是倒霉，撞上官司了。
　　他爬起来，才往前走了一步，咻的一声，又是一箭飞来，落在他脚边。
　　如今这地方已是太微山地界，躲在暗处的只管放箭，对他步步紧逼来者不善，灵溪停在原地不敢移动半步。
　　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说不定是把他当做那穿带血外衣的人了。只是，他一身当地少年打扮，如何会被认错？
　　灵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林子跪下就拜。
　　“这位大哥，我父母养不起我把我卖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求大哥放我条生路！”
　　话音刚落，林子里就传来，“放你的狗屁！一身干干净净，哪里像逃出来的兔崽子！”
　　对哦，今天才换了大姐给的新衣服。
　　“是真的！那主人把我洗干净了，准备把我再转卖出去！”灵溪又道。
　　“别废话了。”声音在灵溪身后响起，“见到过一个身上带伤的小鬼吗？和你差不多大的。”
　　“这位大哥……”灵溪才转头，就见自己脖子旁边架着把刀，之前完全没感觉到。
　　那刀带着纹路，刀背不宽，刀刃看着不算快，和厨房里的砍刀差不多，只是不知拿刀的人如何。刀这种东西，只要开了刃，到了好厨子手里就是快刀，到了他灵溪手里，就是宰只鸡放血都霍不开口子。
　　“哑巴了？刚才不还很能说嘛？”
　　那刀反光，刀子一动，晃他一眼。
　　“这里只有我。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小鬼。”
　　说完，灵溪就觉脖子有点凉凉的，又道，“我一路从广安城出来，连滚带爬，自己跑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注意什么小鬼。”
　　那人眯着眼打量着灵溪。灵溪的衣衫都大，套在身上空落落的，看着就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灵溪的肚子还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撒谎！”
　　“我，”灵溪虽然已经又编了一个故事了，但这大哥看起来五谷不入，如果换种说辞只会叫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撒谎。
　　“我哪里知道什么你们要找的小鬼，我自己还是个小鬼，你就拿刀指着我，拿箭射我。我虽是穷苦人家……”
　　“我没工夫与你废话，到底见过没有。”
　　灵溪余光瞥见那刀快四尺，又极重，要是那人手稍微抖一下，他就小命不保了。
　　“你方才才要我说，如今又不要我说了……”
　　灵溪才说到一半，就听耳边叮的一声，那刀背拍在他耳朵上，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耳朵还在嗡嗡的，给他吓个半死。
　　那刀就在他脖子边上，角度稍微偏上一点，方才就能把他的脖子削了。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
　　正这么想着，耳边风声忽起，黑色的衣袂从灵溪脸上扫过。他睁开眼睛一看，一个玄衣的剑客从天而降。
　　紧接着身后就传来了兵刃相交的声音。
　　那声音不似灵溪原来听的话本子说的那样清脆，反而十分尖锐，剑身刮着刀刃，惹人一身汗毛倒竖。
　　刀剑相接，剑的力道自然比不得刀。那持刀人的刀法又好，刀才被弹开，就又接了一招。来人被弹得后退几步，把灵溪挡在身后。
　　“此处是我太微山地界，不知施主有何贵干。”
　　灵溪回头看，只见那个背影一席黑衣外袍，长发被吹起，周身部气。那剑客声音冷峻，若不是灵溪见了他手里的剑，一时都不敢相信这人便是昨日见过的明微。
　　明微回头看他，眼睛阴沉晦暗，射过来的眼神冰冷得让人如入冰窖。今天拔了剑，杀气满满，截然不同。剑上和衣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身上沾着血气，宛若变了个人。
　　对方见明微一时望向别处注意力没在他这边，便提刀而上。
　　“道长小心！”灵溪看到，赶紧去拉明微。
　　明微迅速调整好姿势，一手施术，飞出的一个咒被蒙面人躲开。随后他用剑划出两道剑气，紧接着又马上一剑刺出。
　　灵溪见明微颇为笃定，放心下来。
　　既然明微来了，神仙打架，这里便轮不到他了。
　　灵溪赶紧往后爬了几步转身就跑，沿着河边跑了没几步就被绊倒摔进河里。幸好他水性不差，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没想到定睛一看，面前出现个死人。
　　灵溪原先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眼睛一睁开就见到个泡在水里的人还是吓了一跳，堪堪忍住没尖叫。
　　那少年人发丝披散，身上泡得有些发白，但却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浓眉大眼的，看着不似本地人。穿着灰衣，被河岸下的大石头挂住了衣服，自然不易被人发现。
　　灵溪大着胆子试着探了探他的鼻息，一时也察觉不出，其实他也不大懂这些。见那人睫毛微颤抖，便知此人还活着。
　　明微那边，刀客见了明微的剑，微微一怔道，“千山隐太微，竟然是千山雪。不知道长可否告知名号，师从何人。”
　　“不才在下，翠微峰丹凤座下弟子明微。”
　　“丹凤？丹凤闭关已有上百年，传闻只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如今轩辕轩的云帆，还有一个从未出山，如今竟让我见着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