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雪》剪耳

3、第 3 章

　　灵溪发起狠来，低吼着，全身上下一起发力。
　　一阵风吹过，带着热浪袭面。他额头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让人更觉心里焦躁，手上的束缚却纹丝不动。
　　“行啦行啦，等道长走了就能解了。”胖大姐安抚道。
　　灵溪没有理睬，他摸索着那束缚，仿佛摸出了门道，于是便迅速冷静下来。
　　那束缚有点像绳索，倒不是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只是刚才确实心急了。绳子这种东西，可不就是越使劲绷得越紧，越是解不开嘛。
　　他尝试着旋转手腕，仔细摸索着。
　　慢慢的，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冰凉的东西游走在血脉里，那东西赶走了热意，也赶走了内心的烦躁。从脊背上方开始，到肩膀、手臂，再到指尖。它起先像细流，然后逐渐澎湃，逐步蔓延至全身，然后又回流至心肺。
　　他放松下来，闭着眼深深吐了几口气，让自己心情平息下来。待他再睁眼，明微就发现他的眼神已经和刚才全然不同了。
　　那是他们修道之人才会有的眼神，清明澄净。
　　不知不觉，灵溪发现那束缚竟然变得有些松了。
　　他仿佛找到了门道，他开始尝试将那流淌在身体里的细流汇聚到手腕被束那处。
　　初次尝试，总不可能一下成功。
　　既然身体里的无法汇聚，那仅仅是手上的话呢？
　　灵溪想象着血脉的力量向掌心汇聚，继而游向手腕。
　　明微默默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心下斐然。
　　明微对灵溪施展的这术法叫做缚龙索，是明微的师父自创的，名字也是他师父瞎取的。
　　原本，莫说是太微山，其他宗派亦有类似招数，什么捆仙索之类的。
　　这是极常见又极基础的用于限制对方行为的术法，因而也极简单，算得上是初学者的入门招式之一。
　　但有些东西越是简单，它其实越是难，从中衍生出的变化就越是多、越是复杂。
　　缚龙索亦攻亦守，光是这一招，若是能活用，便也算得上是高手了。
　　一个简单的招式，施展的效果也与施术者的能力道行有关，在力道控制的拿捏上也极其讲究。
　　过招时，这种基本功的把握往往就决定了胜负。
　　寻常捆仙索在于如何难解，最好无法破解，或者只有施术者才能解。
　　而这缚龙索的精妙之处，在于不解。
　　中了缚龙索的人或妖，若是心境澄明，便可自然化解。但心中哪怕有一点愤恨不平，都会牢牢困住对方，越是挣扎就捆得越是结实。
　　这缚龙索，经过明微的师父改良后用于管教弟子，和别的捆仙索便有所不同了。
　　明微自小老实温厚，倒是没吃过。明微他师弟是个成天在外闯祸的，这缚龙索自然没少吃。他自家弟子也是个老实的，也从来轮不着。隔壁峰倒是有几个不安生的，只是他们师父是个三不管，只要掌门不发话，那几个熊孩子把五峰移平了都不会出声，所以似乎没见用过。
　　明微原来一开始以为是不是师父在缚龙索里叠了清心经在里头，后来知道不是，那缚龙索是看经脉流动的，若是经脉不够平稳，便不行。然而但凡是个人，要对其用缚龙索的，哪个会一时半会就心无杂念、沉静如湖呢。
　　然而，眼前就有一个。而且眼前这个还当着他的面开了任脉和带脉。
　　明微原道灵溪是市井中练出的一手好身法，不曾想，他的根骨经脉也是天生奇佳。这样的人，若不是被他碰上，给别个遇上，也会千方百计拐回自己山上，将来总是个仙家门生。
　　他因觉着师父丹凤闭关，自己尚未出师，不该收徒，门下一直以来就一个童子。那童子后来成了他徒弟，此后便再未收过其他弟子了。
　　虽然说也不是说不出师就不能收徒，丹凤对这些向来随意，但丹凤对于翠微峰弟子的甄选却极其挑剔。早年修道还盛行时，旁的峰别的门派都在开枝散叶，唯独翠微峰丹凤座下，仅明微与云帆二人。
　　“你将来若是要收徒，便想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背负起他这一生的觉悟。”
　　丹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微回想起了一些过去的时光。
　　那时丹凤还未闭关，云帆还在每天闯祸。
　　明微叹一口气，心道，“师父，一生可是很漫长的。”
　　灵溪见明微在一边出神，默默发怔。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怎可错过。
　　于是灵溪一个箭步冲到明微跟前，仿佛老鹰捕食俯冲一般，两个手指像极了鹰抓，欺身夺拿瓶子。
　　灵溪的动作带起了风，明微见他突然逼近，一手护在身前，一个侧身躲过。
　　灵溪收手，脚步收回，倒是站稳了，撇撇嘴啧一声。
　　“道长，这孩子有仙缘，不如让他跟你上山吧。”
　　胖大姐一直在一旁看，她虽然看不懂这些，但是多少看出灵溪有仙缘，若是让道长带他上山，将来总比一直呆在这城里吃喝打混来得强。
　　明微也有此意，原还担心胖大姐不同意，如今见胖大姐开口，便顺着说道，“你随我上山，这瓶子便送你。”
　　灵溪原本还假装不在意，听了这话，一个嘴角便绷不住了，“谁要你的破瓶子。”
　　说着，手里拿出一个玉佩。
　　那是明微贴身系在腰带上的，还未曾离身。
　　明微真是服了，苦笑起来。
　　原来刚才趁他不注意，这孩子又从他这拿了！他原就注意瓶子了，没太小心玉佩，便没在意。更何况，哪有人会故意摸这种东西去。
　　不，还是有的，那就是小屁孩。
　　那玉佩原是明微的师父传给他的，明微与他师弟一人一块，传给两个弟子后他们师父就闭关了。
　　那玉佩通体淡淡的水色，上面有一只阳刻的鹤，明微带在身边久了，有些地方磨得有点平了。他身上那只是端正站立着的，他师弟那只是展翅飞翔的，倒也相配。
　　明微本来是准备在他徒弟将来收徒孙时留给他的。如今要是一挂玉佩能换一个天资甚高的徒弟，倒也不亏。明微已经想象得到，等师父出关了，听他说起此事，该仰天大笑三声，说他老实几十年总算精明一回。如此想想，明微就溢不住嘴边的笑。
　　只是，灵溪若是上山，原本太微山上的弟子们勉强还算安分，如今来了个猴王，怕是今后会闹翻天吧。这样一想，明微又是叹气。
　　这时，一声冲破云霄的鹤鸣在灵溪耳边炸开，他下意识回头看，却什么也没瞧见。他回过头举着玉佩看了看，又看了看明微，心想，“这道长又在耍什么花样？”
　　“此玉乃我师父所赠，天底下只两块。你既已拿了我的玉佩，就跟我上山吧。”明微道。
　　灵溪一听，心想，坏了。
　　莫不是刚才那挂玉佩认准他了，不然为何他听见了鹤鸣？
　　仙家之物多有灵性，跟在神仙身边，神仙随身的物件便沾了仙气，时间久了，自然就成精了。更何况他拿的是玉。玉佩这东西说它贵重也好，是身份的象征也好，那都是俗物。玉是大山的灵，是大山的魂，还有人用玉来养心，这东西本就是生来带着灵性的，更莫说有玉化为肉体凡胎给仙人托身的传闻。
　　刚才那鹤鸣分明是从玉佩里窜出来的，那声响划破天际，动静那么大，那道长定是发现了。
　　灵溪眉头紧锁，看着那玉佩上的鹤都恼怒几分。
　　“呆鸟！傻鸟！蠢鸟！”灵溪心里不住地腹诽着。
　　那鹤鸣声又在耳边响起，这次不似方才的冲天之势，一声一声颇为急躁，倒仿佛是在与他辩驳似的。
　　“蠢鸟！还顶嘴！”
　　逃是逃不掉了，只好将错就错。
　　灵溪一偏头，问明微，“那，你会教我仙术吗？”
　　“自然。”明微刚刚听他嘴里默默有词，也没听清楚嘴里说些什么，现在也不知道灵溪到底是哪里想通了，听他这么问，就微微一点头。
　　这时灵溪头上又挨一下，胖大姐骂道，“道长都答应了，还不快叫师父！”这一下把明微也吓到了。
　　灵溪摸着后脑勺，嘟着嘴回道，“姐，我还没答应呢。”
　　胖大姐一听，又要被气得两眼翻白差点撅过去，“我的小祖宗，这还要等你答应？”
　　明微笑道，“无碍。那收拾收拾，明天我在山下等你。知道是哪吧？”
　　见灵溪在一旁气鼓鼓的也不理他，明微和大姐相视而笑，行了礼，就此告别。
　　太微山上，石阶崎岖，青草挤石缝而出。因是盛夏，漫山翠绿，野草灌木长势喜人。入夜后，月色洒在山石上，反出一种银白色的光辉。
　　明微此去轩辕轩，和他的乖乖徒弟报备的是半月余，如今走了足足三个月了才缓缓而归。他还在发愁该怎么和他徒弟解释，因而觉得这趟上山路尤为难走。
　　要是他徒弟像小狗一样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那可怎么办呢。
　　转头一想，不对，他徒弟惯是喜欢假装成熟的。明明还是小屁孩一个，却老要装成自己是懂事的大孩子。
　　这个时候，明微不由感叹，这小孩过于懂事了，不好。今天那臭小子要是上山，之后该会把他带得活泼一些吧。
　　“师父？”
　　明微闻言抬头。
　　趁着还未深的夜色，只见上头台阶尽头站着个道童。那小童肩膀到旁边的石头灯台那，长得圆圆的。小孩子长得这个样子，看着就喜庆。他手里提着扫帚簸箕，看那身形，可不就是他徒弟么。
　　“乐童，我回来了。”
　　乐童心里雀跃着，他两手提着扫把和簸箕跑下来几级台阶。一时又觉得这样自己太不稳重，刹住了步伐，快步走下来，到了明微跟前，放下手里的东西，好好做了一礼，道，“师父回来了。”
　　明微笑道，“我回来了。”说着，给乐童拎了东西，揽过乐童，“走吧。”
　　乐童从他手里把扫帚簸箕拿过来，“师父我来。”
　　“好吧好吧，你来你来。”明微自觉放弃。这种地方，乐童一直颇为执着。
　　明微收第一个徒弟时，不敢奢望什么成才不成才，只要老实用功、性情温和就好，就当身边有个陪伴。要是一本正经想要找个根骨好的，只怕大海捞针，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就算真的找到了，如何打磨璞玉，怎么带、怎么教，这后面是一大堆问题。远的不说，就拿这近的说，若是灵溪真的跟在他名下，这些问题都要好好考虑。
　　这时候，明微就会想，若是师父还在就好了。
　　“我不在这段时间，有好好吃饭好好练功吗？”明微问乐童道。
　　“每日都在早课后去天蚕峰请教师兄师姐们，师父放心。”
　　“这样，等明日空了，我们一起去谢谢他们。”
　　“是，师父。”乐童答道。
　　“乐童，”明微犹豫道。
　　“嗳。”
　　“明天，兴许你会多个师弟。”明微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也许会来，也许不会。”
　　乐童从没听明微这样说过话，“师父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兴许？”
　　“咳咳。”明微自己也搞的有点不好意思，把灵溪的事与他说了，“我明日一早去山下等他，若是来，你便多个师弟。”
　　“需要我今天就把住处收拾出来吗？这样师弟明日来了就能住下。眼下应当不缺什么，就是不知师弟是何来头，有没有特殊癖好什么的。”
　　“是我多言了，明日再说，你快去休息吧。”明微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多嘴，眼下都不知道来不来就兴致勃勃地说了，万一明日若是没有人来可不白高兴一场。
　　“师父，若是师弟……”
　　“好了，快去睡吧。”明微赶紧把乐童推进屋里关上门。
　　他突然想到，若是明日那孩子不来，他的玉佩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