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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前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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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河南面蝗灾,闹了饥荒,广安城进来不少流民,那少年便是其中之一。
刚进城时,那孩子没爹没娘,精瘦精瘦,脸上没半点肉,可怜极了。当地人见小孩子吃不饱总会多给一些吃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别的孩子见他拿的多,还会欺负他。胖大姐自己没有孩子,看他可怜便经常做了吃的让他进来一起吃,偶尔也给些零用钱。
那孩子没名字,胖大姐又没什么文化,当时店里正好有个算命先生,便求他给算了一卦。
算命的说卦象不错,水盛。说书先生便给取了个名字,唤作灵溪。
灵溪,灵溪,上有灵泉,下入江河,虽有险阻,然顺流而下,皆可化险为夷,当真算是个好名字。
灵溪生得不算差,又聪明,将来无论是去有钱人家府上做工,还是跟着商贾做个小厮,到哪里去做活不是赚钱。只是还没等长大便长歪了,还无师自通学出了偷鸡摸狗的本事。
一开始,偷摸进别人院子,先和大黄狗逗玩一番,然后去地里摸个瓜。翻墙上瓦,摘个个把果子,偷窝鸟蛋,更是不在话下。到后来,不知何时竟然练出了手法。
走在街上,神不知鬼不觉,无声无息,两个钱袋子并挂件玉佩便入手了。
有次胖大姐看见他手里拿着个玉佩在那翻来覆去地看,觉得奇怪,走近了一瞧,给她吓了个半死。
玉佩这种东西哪是可以随便拿的,这种标记身份的东西拿了便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当下抓着他打了一顿,让还回去。灵溪被打得嗷嗷叫,一边逃一边说,那是捡的,不是偷的。
后来也不知怎么样了,倒是不大偷摸钱财了,只是有时见了稀奇玩意还是忍不住下手。
“小奎,我陪道长去典当铺那看看有没有,你留下看店。”胖大姐道,“道长同我一道走一趟吧。”
明微起身,心里默默想着,那算命先生说的水盛究竟是何意。
莫不是坎卦。
坎为水,为险。上坎下坎,两坎相重,险上加险,乃是凶相啊。
此时,灵溪正躺在桥洞下的草地里,叼着根草根嚼着,翘着二郎腿,一手拍着蚊虫,一手举着那琉璃小瓶。
那琉璃瓶样子像收起来的伞,瓶身晶莹剔透。典当行里有见过琉璃小杯,只是透明度光泽度都远不及灵溪手上这个。盖子也是琉璃制的,锁瓶处包着金属,灵溪不敢随便打开。
灵溪曾听闻有钱人家用这琉璃瓶当酒器,只是这琉璃瓶里头东西也不多,区区一小瓶,虽看起来像酒,但想来也不是酒。对着光看,里面反射出五彩光泽来,但那应是八角琉璃瓶所致,和里面那东西没什么关系。
小小一瓶,又是用极其讲究的器皿装的,那主人身上佩剑,看着像逍遥宫的,身姿不是一般人,必是奇珍异宝。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又担心那典当铺的老板不识货,也不敢轻易拿去,就原样包好放怀里去。
拿不出手,换不了钱。这种新奇玩意,他们逍遥宫那些求仙问道的人也喜欢么。
这样想来,逍遥宫的人果然也是些道貌岸然的臭道士。
就这样,灵溪在桥洞下发着呆。桥洞下阴凉,小河里的鱼偶尔搅动一下河面,和着细细的水声和连绵不绝的蝉声,他就这样睡着了。
夏日的午睡总是让时间过得很快。待到醒来,太阳已西斜了。
傍晚,金色的霞辉依然刺眼,直直照在灵溪脸上。
灵溪皱皱眉,擦了擦眼睛,头上围着两张脸。他缓了缓,等眼前景象逐渐清晰,认出是大姐和那琉璃瓶主人,灵溪一下子就醒了。
“阿姐......”灵溪心虚地叫了一声。
“瓶子呢?”胖大姐手一伸。
“瓶子......”灵溪挠挠头,坐起来,头上还粘着草,又抓抓脸,然后往兜里摸了摸,“哎瓶子呢?”
胖大姐知道灵溪在搞怪,“少废话,还不快拿出来还给道长!”
“哎呀,等等,我找找。”说着,灵溪又站起来在身上摸了一通,“哎去哪了?刚才还在的。”
胖大姐看不下去,抬起手来作势要打。灵溪扭着躲那巴掌,一边哎呀哎呀地怪叫,显然已经很习惯这种场面。
明微先是站在一边,看着灵溪泼猴一般自己在那戏耍,觉得好笑。
好在东西确实在少年这里,不是被什么江湖人拿走的,不然会着实麻烦。
刚到时,他就发现东西在少年怀里。胖大姐原本想把灵溪叫醒,被他拦下。
少年毫无防备地躺在草地里,歪着头睡得正香,头上被咬了好几个包,脸上黑黝黝的,沾了些土。头上扎着一个马尾,躺在草地里也乱糟糟的。看那身型瘦瘦的,骨架子没长开。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露出的手臂算不得多结实,但看那身骨就是整日里上树上梁、逗鸡捉鸟、上天入地、无恶不作的泼猴。少年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应该也是别人穿剩下的,袖口裤腿长出一截,给他细细卷了起来。
东西和人既然都已经找到,也就不急了。他想等灵溪醒了再说,又担心耽误胖大姐生意,便让胖大姐先回去。胖大姐担心道长为难灵溪,就留下来。两人在不远处坐下来,说了不少灵溪的事。明微听着觉得有趣,但是等真的见到活的灵溪时,明微才明白,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睡着的时候能让人生出怜爱,醒着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手脚都捆起来。
灵溪还在假模假样手忙脚乱地翻找,还时不时眼神飘向他瞧瞧打量。明微看着觉得好笑,也不禁想要和他逗逗。
明微出手,掠过灵溪身侧,一手避过灵溪视线,迅速摸向他怀间,隔着衣襟把那琉璃小瓶颠了出来。
正待入手,不料分秒间,灵溪一个右手把那小瓶给截了。
手法之快,令明微暗暗惊叹。明微自认自己身手还不错,倒没想到自己会第二次栽在这皮娃娃手里。
灵溪摇摇手上的琉璃瓶子,笑道,“道长,这本是要还你的,你又何必来抢?我看这瓶子做得这么好,想来里面东西定是精贵得很。若是砸了,岂不可惜?”
灵溪心道,那道长身手比那小金好些,不过嘛,“你出手强抢,还抢不过我这小孩,逍遥宫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哈哈......”明微看到灵溪一脸得意的神色,又被气笑。
“确实不过如此。我逍遥宫的功法,本就不是用来做那些偷盗之事的,自然是比不过你了。不过嘛......”
明微手中一指,突然,犹如有一道锁链生生将灵溪双手缚于身后。
“你......”灵溪挣扎着,一时挣脱不出。浑身使着劲,奈何手被锁着纹丝不动。
明微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小瓶,把粘上的土擦擦干净放回自己兜里。
其实刚才那低级法术,他根本就不用动手,只是他突然起了玩性,那束缚咒施展的时候看起来就好像是从他指尖窜出去似的。
“服不服啊?”明微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灵溪身高只到明微胸口处,被迫仰视着他,手上又被束缚着,还要接受俯视嘲弄,一时气急,说不出话来。眉头扭在一起,咬着牙,眼睛瞪着明微,像头被困的小兽。
他向来无法无天,最多也就在胖大姐那挨过几次打,被乡间的鹅追赶过几次,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你这样还算什么名门正派!欺负小孩这种事若是传出去,逍遥宫的脸面都要给你丢尽了。”灵溪挣扎道。
明微也不管他。居然说他老好人明微欺负小孩,这光天化日的哪只眼睛会觉得那小孩是被欺负的。天色不早,明微准备去旁边牵了马回去了。这一折腾又是一下午,回去就晚上了,他越发想他的乖徒弟了。
“别费力气了,待我走后,束缚你的术法会自动解除。”
明微心道,这次出来一趟,碰到这个有趣的少年,倒也算意外收获。若是能随他上山,正儿八经开始修炼,应当会大有进益。只是这孩子不服管,从小市井里长大,胖大姐从小带大未免舍也不得,看来还需从长计议。
“那我就先告辞了。”明微向胖大姐说道,又向灵溪说,“这束缚你越是用力,越是心绪浮躁,绑得就越紧。”
胖大姐和明微道了别。
方才见两人来回交手,自己也插不进去,只是看着灵溪好像还挺能干的,竟然真的从明微手里夺了琉璃瓶。
但该数落还是要数落的,胖大姐往灵溪胳膊上一拧,“让你偷!这回知道长进了吧!”疼得灵溪哎呦一声叫起来。
明微这时已到桥头,灵溪听他道,“若是不服,每日卯时,来太微山下寻我,我们再比过。”
服?怎么可能?他灵溪除了这臭道士,还没在谁那里吃过这么大的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