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雪》剪耳

1、第 1 章 七月，

　　七月，算得上是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月了。

　　正午的大太阳直勾勾地落下来，热得都能直接在路边挖个坑烤叫花鸡了。天上看不见一片云，面上吹不着一丝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不绝于耳的聒噪蝉声，一阵一阵的，搅动着从地面蒸腾起的热意，惹得人心烦意燥。

　　来往广安城东郊城门的马道上，没有半片树荫，进出全是暴晒。就算带着草帽，也被晒得头晕目眩，眼前发白，看不清路。赶马车的，进了城也不得驱赶马儿快跑，只得慢慢地走。这一路过去莫说是人，怕是马儿也得中暑。城门下倒是阴凉地，比起外头烈日直射，那几步路的城墙怕是这一路上最凉爽的地了。守城的军士却不敢偷懒，一个个身上穿着薄甲，被太阳烤得滚烫，面上被晒得发黑，有的头上还冒着烟。有进城的马车掀起了小窗，不一会又关上，想是关着闷热，开着窗又放了实实在在的热气进来，横竖受不住。顶上晒着，底下烤着，十足一蒸笼。

　　跟在马车身后的是一青年，那青年身着白色广袖宽袍，里头一身黑白劲装，手腕处露出黑色护腕，宽袍内隐约露出把剑，牵着一批瘦马。头戴草帽，侧颜清俊，细长的眼睛垂着，虽面露疲态，然见之，却好似有凉风席面之感。

　　那青年抬了抬草帽，眯着眼望了望天，叹了口气。随后，他从马身上摸出个水壶，仰头，将最后几滴水喝尽，舔了舔嘴唇，皱着眉把空水壶挂回马身上。

　　“明微道长？可是明微道长？”

　　闻言，青年回头，见旁边店门口一褐衣胖大姐探出头来。

　　胖大姐认出他来，喜笑颜开，从店里头跑出来。

　　“哎呀，真是明微道长！道长回来了！快进来坐，外头热死了，快来喝碗凉茶再走！”

　　胖大姐给他牵了马绳，转头招呼伙计来照顾马匹，一面把明微带进茶馆内，“小奎，快来给道长牵马！明微道长回来了！”

　　这一声中气十足，茶馆内顿时活了。偷懒打盹的伙计醒了，闷声吃茶的外地客人伸直了脖子，认识的马上围过来。

　　“是明微道长？”
　　“道长回来了？”
　　“真是道长！”
　　“道长这次是去的哪个镇降妖除魔？”
　　“快给我们说说。”

　　明微被按在凳子上，身边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让他哭笑不得。

　　这茶馆开在城门口不远处，地理位置极佳。来往的行人商队经过一路车马劳顿，有的就会在这歇脚片刻。胖大姐人又热络，招呼起人来都像是久别重逢的亲友故眷，左右街坊里人缘又是极好的，故而店里也是常客不断。

　　“你们一个个都怎么回事！去去去！”胖大姐赶紧过来解围。她长得丰满，又是老板，挤进人堆，左一个右一个把明微身边的人顶开，“让道长先喝口茶歇歇脚。”说着，倒了碗水，完了自己倒抿着嘴一脸期待地坐在一旁，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两个酒窝。

　　茶算不得是什么好茶，不过水是用后厨小院的深井水凉过的，里头放了凉果，丝丝酸味，倒是清爽。明微忍不住又来了一碗，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秦岭以南有太微山，汜水之东有轩辕轩。正所谓，左太微，右轩辕。
　　太微山，山如其名，五座山峰，龙脊相连，作屏藩向。周有祥云缭绕，常年鸟兽和鸣，只是山道崎岖，非常人不能登。
　　传闻千年前神魔大战，当时的那位仙人在此陨落，山中仙气极盛。后又有高人在此山中修炼，道成之后建逍遥宫，立五峰，自此广收门徒。最盛时传闻有弟子千人，后遇朝代更替，后世不再兴盛求仙问道，便渐渐没落了。
　　传至今日，逍遥宫五峰主位尚存，然座下弟子寥寥。明微便是五峰之一的翠微峰主位。

　　广安城是太微山下一个不小的城镇，又是交通要道，逍遥宫负责采买的道童仙长经常来东城，城里的商贩经常能见着。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不把他们当成什么神仙了。哪有神仙整天和他们讨价还价的。平日里除了采买人员，逍遥宫原是不轻易放弟子下山的，因此只是明微时常出入。

　　明微虽是一峰主位，但长得后生，加之本身就年轻，故而广安城里认得他的都当他是寻常弟子，见他生得仙风道骨，一脸薄欲清心，整天心怀苍生，时常见他外出降妖除魔，只道不愧是逍遥宫弟子。曾经有西城的姑娘听闻明微生得俊俏，为了看上一眼，还巴巴地跑到东城来。要说容貌，明微算不得多俊，但人脾气好，冬暖夏凉的，让周围人都觉得舒服，平时见他们都是笑盈盈的，笑起来眼睛还弯弯的。

　　明微这趟出门，原是轩辕轩与他书信一封，让他去取东西。才收着信，便赶紧去了。

　　跟着商船从长江顺流而下，经汜水转道，去的路上一路顺风顺水。明微去轩辕轩去得多，熟门熟路，不出七日便到了。到了后遇上在轩辕轩暂时留宿的师弟云帆，每天被拉着切磋。输一次，便得听他师弟一回。这样输了一路，便一路被牵着鼻子跟着到东到西游历。好不容易能回来，路上脚程都快上些许。只是如今如何与旁人说这许多，便只说了长江壮阔瑰丽，沿途村社炊烟袅袅，绝壁处有怪石奇松，一路鸟鸣猿啼，皆是人间奇景。

　　“哎，道长，我们想听你降妖除魔的那些故事。你回回都说这儿风景好，那儿风景好的……”
　　“就是啊。”
　　“我们都想听你们神魔打架的事啊。”

　　明微被气笑，回回让他说的都是这些，“如今天下太平，哪有那么多邪魔外道。而且我只是个剑修弟子，就算是神魔打架，哪里又轮得到我插手。”说着，又干了一碗。

　　若是要听那神魔大战，何不去听那街口的说书先生说故事去。
　　因是在太微山脚下，广安城的说书先生对逍遥宫的故事写了那是一出又一出，什么降妖伏魔，什么人魔大战，什么爱恨情仇，捡着什么就往上套。故事越是精彩，人们对逍遥宫就越是浮想联翩。

　　“你们逍遥宫的道长啊！整天……这样，这样……”说着，那人两手比划发功招式起来，“你们逍遥宫小金说的。”
　　“哎对，小金呢？刚才还在呢？”

　　小金……
　　明微自然认得小金，他们山上的一个伙房小子。
　　一个说书先生也就罢了，权当是故事传说，要是山上的人自己亲口说的，那便十之有七没错了。

　　就这样，众人的注意力便被引开了。
　　趁着这个当口，明微赶紧去后头解了马绳，牵了马。

　　“道长这就要走了吗？”胖大姐伸出头来问道。

　　“不可再耽搁了，再晚点回去，我那徒儿又要说我了。”

　　“道长这般人物，徒弟自然也是人中翘楚。不，是仙中翘楚。”胖大姐呵呵笑道。

　　“我那徒儿笃实，倒是不指望他成为什么翘楚。等他何时下山了，大姐若是碰到，帮我多多照应啊。”明微回道。

　　“那是自然！”
　　小二伸出头来问道，“道长看着年纪轻轻，已经有徒弟了……哎呀！”说着，便挨了一下。

　　“笨蛋！仙家自然是看不出年岁的，道长许有几百岁上千岁了也未知。这么不懂礼数！”胖大姐在一旁数落道。

　　“哈哈，千岁......当我是王八么。”明微听了只好无奈笑笑。

　　明微往衣兜里摸了钱袋准备付钱，顿时觉得不对劲。
　　明微心里一凉，“我的琉璃瓶呢？”
　　明微身上摸了一圈，琉璃瓶不见了。
　　“究竟是何时......”

　　平日遇上个把小贼，放任他们偷盗些许财物，本也无所谓，只是这次丢的是专程去轩辕轩取的蚀骨花露。
　　这东西虽不急着救命，但也是重金难求。轩辕轩出品，向来有价无市，众人求之不得。因是有着过往人情，才会相赠些许。更何况这好歹是他经过这一路奔波劳顿，好不容易才带回来的。若说在此时丢了，莫说这一路的辛苦白费了，再想得这样一瓶怕也是难了。
　　那蚀骨花露据说可活死人，医白骨。因是云帆亲手栽种，八年才得那么一点，极其珍贵。

　　那药放在一个琉璃瓶里，不大。琉璃瓶用布包着，一路上担心敲碎，因而明微是放在怀里的。明微记得之前行到城门口查通牒时还在，如今却不见了。
　　再说，那琉璃瓶是贴身放的，明微又不是一般人。若说有人能凭空从他这拿走一样什么东西，没道理他察觉不到。
　　到底是什么人？

　　胖大姐和小二两人看着明微笑盈盈的脸突然变白，又拉老长，身上乱摸一气，停了一会又摸了一遍。
　　两人对视之后，小二咽下一口水战战兢兢开口道。
　　“道长……道长，莫不是丢了钱袋？我们受逍遥宫照拂，这一点点茶钱……”说着，小二头上又挨了胖大姐一下。

　　太尴尬了。
　　明微强绷着脸皮，说道，“钱袋还在，只是确实丢了东西。”说着拿出铜钱递到小二手里。

　　“道长莫急，嘿嘿。”小二忙不迭手下，又遭胖大姐一击白眼。
　　“道长莫忧心了，定是那小兔崽子干的，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他。”胖大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