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流年逝》楚白白

4、第四章

　　杨儒望着清溪，神色悲怜，说出的话语却像是一记重锤令清溪头晕目眩，“当年洛水族未有任何过错，只是因为洛水秋纹是神遗。”

　　清溪张了张唇，却觉得如鲠在喉，挤不出半分话。

　　千言万语到了唇畔，却未倾诉。

　　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徒显悲哀罢了。

　　他只是坐在那，紧紧握着拳，似乎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宣泄他内心的不忿。

　　清溪端坐，背脊挺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不再像往日浅笑模样。

　　他知道，他是家主。

　　这样的束缚压抑了清溪整整二十几年，压的清溪喘不过气。

　　自他出生起，他便是家主第一顺位。

　　清溪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他是带着众多杨家人的期盼而出生的，他身上承担的重量并非三言两语便可说得清的。

　　他的出生是为了杨家更光明的未来。

　　清溪曾无数次坚定自己心中的信念与信仰。

　　而那一切的一切皆是年幼时杨家给予他的。

　　杨家是为了守护重华千万百姓的安乐而冲锋陷阵，那他也将这一信念贯彻到底。

　　杨家就代表着正义，是守护着重华的正义。

　　而这些，终究是清溪的一厢情愿。

　　越想这些，越是怀疑过去的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与阿姊寄予的厚望相悖。

　　杨儒是看着清溪长大的，他自是不可能不知道清溪心有气，便无可奈何地一声微叹。

　　杨儒眼中带上几分郁色，脸上的病气又重了几分，“抱歉清溪，并没有早日告诉你。”

　　杨儒又话锋一转，“可是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我们本是阴差阳错才得知洛水灭族的真相，若有什么纰漏，令皇帝知道，或许下一个洛水族便是我们杨家。”

　　这话无端刺耳。

　　杨儒又温声道：“但是杨家也并非如你所想是面目可憎，而我如今告诉你，也并非令你也延续当年的错误。”

　　清溪忽地一笑，话语中带着克制的压抑，“我明白，我会守护好杨家，无论这条道路有多么坎坷。”

　　杨儒微顿，心中几分苦涩，“当年兄长得知真相，便是一蹶不振，直至病逝。”

　　话语刚落，便是遗憾地喟叹。

　　清溪垂眸，并未多言。

　　是了，当年父亲无端突发疾病，他虽心存疑惑，也不曾想过这两件事也有关联。

　　杨儒轻叹摇头，“你应该知道神遗的特殊性。”

　　神遗是专指那些能把一些炁术发挥到极致的人，而洛水族的炁术——卜问能够窥测未来，而冠以神遗之名的洛水秋纹的卜问能力恐怕不可预测。

　　简单来说，普通的洛水族人只能预测大概景象，而洛水秋纹事无巨细皆知，换句话来说她便是全知。

　　因此为了更好的控制住洛水秋纹，甚至不惜灭了洛水全族。

　　何其讽刺！

　　重华建国初期，洛水族与杨家伴始皇帝左右，杨家是始皇帝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利刃，而洛水族则如一盏明灯，用他族天生的炁术——卜问为始皇帝效命。

　　可以说，洛水族与杨家虽为臣子，但对于皇族而已，不是单纯的君臣关系，而是互不侵犯的关系，为了重华延续必须共存的合作关系。

　　洛水族和杨家必须向皇族奉上自己的忠心，皇族对于两家也是给予了最大的信赖。

　　而洛水族灭族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清溪沉默半晌，他道：“洛水秋纹她自己知道么？”

　　杨儒如实说道：“不清楚。”

　　金色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树缝轻撒而下，落在杨儒身上，清隽的眼眉稍显柔和。

　　他现在正值而立之年，褪去了青年的青涩和莽撞，一举一动沉稳而优雅。他的身上带着岁月浸润的光彩，亦有时光沉淀的剪影。

　　杨清容和清溪自幼被杨儒教导，杨儒的一言一行都对姐弟俩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遇事不乱，处事淡然。

　　杨儒曾无数次语重心长地劝诫着清溪，他是未来成为家主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什么处境，都应冷静定夺而不是慌不择路。

　　杨儒神色淡淡，“但是我知道，方才你的心乱了。”

　　清溪嘴唇张合几下，最终乖乖接受了杨儒的训斥。

　　杨儒见清溪些许神情萎靡，便有些无奈，不忍心继续开口责备，“罢了，这毕竟也不是件小事。你将手张开，给我瞧瞧吧。”

　　清溪沉默地张开了手掌。

　　杨儒的目光一扫而过。

　　清溪的手心中还残留着几丝血迹，刚刚刺破的伤口已经留着血痂。

　　杨儒神色未动，“待会去上点药。”

　　用那么大的力气，不破皮都奇怪。

　　清溪轻轻应了声。

　　杨儒又为清溪添了杯梅花茶，他的话似水般流淌着，像是对清溪的谆谆善诱，亦像是对自己誓言的制约。

　　“或许你应该多问问你自己的内心，你想要什么，你厌恶什么，以你自己心中所想来衡量。这般，便会少了许多痛苦。而我现在都唯一执念便是守护好你和清流，这样哥哥们也能得到宽慰了吧。”

　　清溪低声说道：“老师，我明白了。”

　　杨儒微眯眼眸，阳光透过树缝晃得他有些眼花，朦胧之间他好似看到了端坐在他面前的兄长杨闲。

　　他的兄长还是如多年前一样，年轻而强壮。

　　杨儒轻轻笑了一下，便微阖上了双眸。

　　再次睁开双眼，眼前的人是清溪。

　　杨儒带着怀念，声音清浅而眷恋，“清溪，你和大哥长的真的很像……”

　　未等杨儒说完话，他突然咳了起来。一直苦苦支撑着的身体，瞬间又变得破败不堪。

　　苍白的脸色因为剧烈咳嗽带上几分薄红，眼中的倦怠之色也愈发明显，他望着清溪，莫名有些失望低落。

　　“这病生得越久，脑子也愈发不清晰了，竟然说出那样的胡话。”杨儒惋惜，他有些歉意地看着清溪，“抱歉，本来还想和你多聊一会的。”

　　清溪见状，眼中不免染上些担忧，“您快去歇会吧。”

　　杨儒含笑点点头。

　　他看着清溪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整个人掩在榕树的阴影之下，说不出的寂寥和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院中落下一声轻缓的叹息。

　　随着他两位兄长的逝世，杨家实力大削，皇族对于杨家的垂涎已经慢慢地不再掩饰了。

　　有些事情也不能再隐瞒着清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