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梦里江南 ...
-
窗外天色昏暗,雨意沉沉。
长歌昏昏沉沉地醒来,依旧恍如梦中人。她头痛欲裂,待视线适应了室内若明若暗的光线,才发现终究是美梦一场,此刻依然身处这个精致的囚笼。
淡雅的暖阁里,门户紧闭,烛台上灯火依依,时而明媚,时而摇曳,衬得室内愈发昏暗,窗前的黑釉腊梅细口瓶里插着几枝白玉兰,鎏金莲瓣熏炉里的香意浅浅入鼻,那灿烂的金色在暗室里依旧像一束刺眼的光,让她不由得目光涣散,神思恍惚。
红色如血,金色魅惑,自古帝王要想君临天下,都离不开这两种颜色。她突然想起兄长说过的一句话:那个金龙盘旋的宝座,不过是个牢笼,任何被它禁锢住的人,都会变成野兽。
一股怒意忽然像火焰一样从心底升腾而起,她想也没想便拿起身旁的玉枕向那个鎏金熏炉砸去。“噗咚”一声,熏炉滚落到铺着雕花毯子的地上,连发出的声音都是那样沉闷,仿佛即使心有不甘,也要忍气吞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侍女竹雨捧着几样精致的吃食进来了,绕过那一地香灰,小心翼翼地跪在长歌的榻前。
“姑娘发了好几天高烧,身体才刚好,千万莫动怒,若是不喜欢这熏香,奴婢即刻换了去。”
等了一会,依然没有回应,竹雨大着胆子微微抬头望了一眼:才短短几日,眼前的女子瘦得脱了形,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身子,尖尖的下巴埋在屈起的双膝中间,一双大眼空洞无神地望着房间里的某个地方。
竹雨看着那双眼睛,像是盛着最深沉的悲伤,她不由得劝道:“姑娘这几日几乎没有进食,奴婢做了点小粥和糕点,请姑娘为着自己的身子好歹也吃一些吧。”
一点一点的时光在寂静的华室缓缓流淌,竹雨跪了好一会,感觉膝盖都麻了,塌上那人还是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怎么了?”沉稳的脚步随着话语落地而来,踏室而入的那人白玉束发,身着玄色祥云纹衣袍,面如冠玉,俊秀无比。
竹雨挪了挪膝盖,双手平举着弯腰跪拜道:“祺王殿下。”
看着一地的狼藉,一双锐眼又望向榻旁分毫未动的粥羹,梁玄景心下了然,缓步走至床榻前,未及坐下,长歌便惊恐地往榻的另一侧蜷缩,一双无神的大眼怀着深深的惧意和仇恨死死地盯着他。
他的心被这双眼睛一看,空落落的,突然觉得进退两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末了,双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旁边的那碗粥,捧到她面前。
“不吃东西怎么行?把它喝了。”声音依旧温润如玉,但长歌知道,他再也不是昔日的梁玄景了。
她一拂袖,生生地把那只碗直接打翻了,滚烫的粥四处飞溅,有的洒落在被褥上,但是大部分泼到了他的身上,一双手被飞溅起来的粥液烫得起了泡。
本以为会激怒他,给自己一个痛快。谁知梁玄景非但不恼,也顾不得自己手上的烫伤,反而立刻将那泼了粥的被褥挪开。
跪在地上的竹雨从没有听过祺王殿下对谁如此温柔地说话:“有没有烫到哪里?”
“出去。”好半会,她才抬眼说道。因为虚弱无力,连说话也很吃力。
梁玄景的脸色渐渐冰冷地凝了起来,皱眉道:“不吃是吗?不能怪你,怪这粥不好吃,这里还有你最喜欢的桂花糕,你也不要吗?”
床上那人还是冷若冰霜,毫无生气。
“好,都怪这桂花糕做得不好,我这就让人把做这桂花糕的人斩了,谁让她做的东西不能讨你的欢心。”梁玄景的语气依然温柔若水,眼中却起了凌厉的杀意。
竹雨徒然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冷汗滑过背脊,却听头上那个若朗朗清风的声音说道:“知云,把地上这个婢女拖出去砍了。”
话音未落,便有个黑塔似的将军从门外踏着大步进来,不费吹灰之力架起竹雨弱小的身子就往外走。
“殿下饶命,殿下……姑娘,姑娘,求您,替奴婢求求情吧,奴婢知罪了……”竹雨此刻终于冲破那股惧意,用打着颤的双唇喊道。
“住手。”终于看见她空洞的双眼中起了一丝强烈的怒意,像刀锋般扫视了他一眼,“放开她。我吃便是了。”
檀知云一下子便松开了竹雨,她马上像软泥一样瘫在地上,口中嗫嚅道:“叩谢殿下,叩谢姑娘!”
长歌光着脚下了榻,眼前的人令她感到陌生极了,那个曾和她踏歌游行,笑容温朗的少年郎终究死在了回忆里。
“也许现在的冷血无情杀戮成性,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吧?当初你接近我,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大概让你伪装得很辛苦吧?随意处置别人的命运,却还要人对你的高抬贵手感恩戴德,难怪人言最是无情帝王家。你的血,大概是冷的吧。”
梁玄景听了默不作声,他挥了挥袖,示意底下的人退下。雕花铜铉门被再次关上。
“长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梁玄景眼中有无法言说的悲楚。
但是这样的悲楚,在长歌眼中无疑是故作姿态。
“这句话说出来,恐怕连殿下自己也不会信吧。”她哽咽着,曾经那么灵动的一双眼睛此刻却蓄满盈盈的泪水。
“我最见不得你哭。”心里的疼痛像渗着血的伤口一样,丝丝缕缕,大错已铸,他也无可辩驳,“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必定也会卷入这场是非之中,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你是不是在黑暗里待久了,自己也糊涂了?”长歌感到精疲力竭,无力地跌坐在一旁。
梁玄景伸手欲扶,长袖在空中悬住片刻,又缓缓地收了回来。他正色道:“你说帝王家无情,出生从来都不是我能选择的。若我也有选择的机会,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入这帝王家。”
顿了顿,他又说:“我待会让人再给你端碗粥过来,你再不吃,我就让那个婢女给你陪葬。”
丢下这句话,梁玄景甩袖走了出去。
门外,他的随将檀知云立刻迎到身前。
“殿下,恕末将多言,您从来不曾胁迫他人性命,更不曾滥杀无辜,为何方才要在郡主面前佯装狠厉?”
“我想让她恨我。只有恨,她才会有勇气活下去。”
“您怕郡主会轻生?”檀知云问道。
“不,她虽看似柔弱,但并非经不起一点风浪。长风的死,说到底,我也有责任。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梁玄景闭了闭眼,将心中那股痛意生生压制下去,“她的痛苦,若没有一个宣泄的途径,恐怕会郁结于心。”
“郡主年岁尚浅,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如果不是您护着,恐怕陛下和右丞都不会放过她。”
“她的身份,在泉南玉居要严格保密。”梁玄景低声吩咐,又问道:“驸马府那些人,都安置妥当了吗?”
“按照您的吩咐,一切无误。”檀知云说道。
梁玄景眉间愁云稍缓,又问道:“右丞那边如何?”
“眼线来报,陈琮这次被殿下抢先,正在府里大发雷霆。暂时未有什么动作。”
“嗯。”
檀知云的目光瞥到梁玄景的手,踟蹰道:“殿下,您手上的伤……”
方才被烫伤的手上有好几个赤红的血泡,掌心之中,一道长长的伤疤赫然蜿蜒在那只厚茧横布的手上,梁玄景满不在意地将手掩在锦袖之下,苦笑道:“这点小伤不碍事,为了她,我这双手受过的伤还少吗?”
檀知云也不再多言,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梁玄景望着屋檐上方的四角天空,心想道,一场朝堂上的较量已经像一张密网一样,罩住了整座建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