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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咫尺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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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窗外都是炸开了的烟火,在激动人心的巨响中,整个建宁的上空都被焰火照亮了,染红了。一团团盛大的烟花像一簇簇耀眼的灯盏在夜空中亮着,飘散着金色的粉沫,最后像无数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依依不舍地从夜空滑过。
多美啊。但是终究只是一瞬间的璀璨而已,那些曾经灿烂若星的火花最终都要偃旗息鼓,卑微地落回这纷纷扰扰的人间。
自那日和梁玄景闹了一番之后,长歌已经在房中呆坐了两日。这两日她浑浑噩噩,脑海中全是那日兄长在她面前挥刀自刎的场景。
俗语说:“痛定思痛”,在真正沉痛的打击面前,也许这颗心并不觉得有多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痛才慢慢显露出它深入骨髓的本质。
暗黑的夜,河水在耳边清泠泠地流淌。当时她还站在河边,挫着冻得僵硬的双手,等着心上人来和她一起放莲花灯。谁料,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她冒着风霜等着他的时候,正在亲手把她最亲的人逼上绝路。
列侯叛变,嫂嫂意外身亡,兄长自刎,北漠陷入了战乱……短短数月,她便经历了好几场重大的变故。自她踏入这繁华的建宁城,便遭遇无数的凶险。她从来都不是什么郡主,更不是什么列侯千金,她只是乱世中的一个孤女,阴差阳错地入了侯门。这不是她的选择,也不是她原本的人生。沉思之际,忽听耳边有一人轻言道:“姑娘,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奴婢带您去花园走走吧。”
抬头,竟是那日差点被梁玄景斩杀的婢女。
她缓缓站了起来,目光有些迷离,心里想道:如果能够熟悉这小院内的路线,逃走就更方便。于是点头道:“走吧。”
竹雨喜出望外,这姑娘把自己闷在房里两三日了,终于肯出去走动走动,她真怕姑娘若是再闷出病来,保不齐祺王殿下又拿自己开刀。
谁知,还未走出庭院,就有好几个持刀的士兵鱼贯而入,死守在门口,为首的一个双手抱拳,作了个揖,冷冰冰道:“殿下吩咐过,姑娘哪也不能去。”
竹雨不服,冲上前去问道:“姑娘只是想到花园走一走,你拦着做甚?”
长歌的眼中毫无波澜,彷佛已经猜中会是这番结果,只淡淡道:“罢了,我们回去吧。”
竹雨硬是想闯出去,谁料那士兵却反手一推,她一个迾咀,就摔在了地上。
“没事吧?”长歌将她扶起,见她手上被蹭掉了一块皮,鲜血一丝一缕地渗了出来,便掏出怀里的帕子,细心替她包上。
竹雨抬头看了一眼为自己包扎的女子,虽然容颜清瘦憔悴,但依旧是那么楚楚动人,她原以为这样的贵人高不可攀,却从没想过她也会在意自己这样一个下人的生死,在意自己这点小伤。
回到房内,长歌还未坐下,忽听身后的竹雨说道;“姑娘,奴婢知道姑娘整日被困在这里很不开心,奴婢倒是有一法子,可以帮姑娘出去。”
“若是让梁玄景知道,你必定会被连累。”长歌虽然想走,却不愿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竹雨给长歌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奉上:“姑娘,您救过我一命,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长歌想起那日因为自己不喝粥,梁玄景要拿这名侍女开刀的情形,叹道;“那并非是我的功劳,毕竟他要杀你,也是因我而起。”
眼前的婢女眼中有泪光微闪:“奴婢原以为姑娘也和那些贵人们一样,不把我们的性命放在眼里,我们的命在他们眼中和蝼蚁根本没有分别。后来和姑娘相处久了,方才明白姑娘是个善心人,姑娘和他们不一样。奴婢不愿看姑娘整日被关在这里。”
“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自称奴婢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竹雨。”
“你方才说,要用什么法子送我出去?”
“姑娘且看。”竹雨走到卧房另一侧,推开一直紧闭着的窗,窗外,竟是一条清河。原来,这河乃是建宁第一大河烟波河的一条分支,泉南玉居是临河而建,而长歌所住的这间厢房,刚好就靠着河边。
“明日便是除夕佳节,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每年必定在除夕那日放烟花。我的父亲是这条河对岸三里处梁州渡的艄公,明日我给父亲偷偷送个口信,让他在窗外驭船等您。待元旦那晚放烟花的时候,姑娘可趁着烟花的声响掩盖住开窗跳船的声音逃出去。”
长歌沉思片刻,便从袖子里掏出一物,交到竹雨手中,说道:“你助我出去,我也要保你性命无虞。若是梁玄景要问罪,你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我的安排,他一定不会为难你。”
竹雨双手接过那物件,仔细一看,竟是一匹刻工精细的小木马。小马身上还有一点红色的花斑,好生惹人喜爱。
“姑娘……莫非这是殿下与您的定情信物?”竹雨问道。
长歌的目光在那匹小木马上流连,但终究没有回答。
这一日,梁玄景受皇帝召见。列侯叛变,前方战事吃紧,就连这除夕佳节,按照往年的惯例,宫内是要设群臣宴的,也因此取消了。他的父亲贵为天子,而他身为皇子,注定无法像寻常百姓家那番享受天伦之乐。一举一动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不可逾越规矩半分。
和皇帝商议完要事,梁玄景换上便服准备去泉南玉居,马车行至建宁城恭武门,忽见檀知云纵马前来,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翻身下马。
马车内的梁玄景将布帷幕拉开一丝缝隙,檀知云附耳和他低语了几句。听完之后,梁玄景立刻神色大变,掀开那幕布,一个利落的转身便跨上了马背。
“殿下,接着!”檀知云把手中马鞭扔给梁玄景,他稳稳接住,策马长去。
泉南玉居内。
“人是怎么跑的”几名兵卒跪在地下,其中一人微抬眉梢,便看见梁玄景一张寒冰似的脸,透露着冰冷的杀意。
“回殿下。”领头的士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说话也断断续续:“今日除夕……还未等到天彻底暗下来,城内……城内便开始放烟火庆祝。姑娘定是趁那烟火声响起掩着水声,跳到了后面的江里。”
梁玄景立刻来到窗前,眼前的江水像漫无边际的黑夜一样涌上他的心头。他以为自己早已百害不侵,却没想到此刻心中却像被刀剜了一个大洞一样,在滴滴嗒嗒地淌着血。寒冬腊月,这江水又何其冰冷,他一方面担忧她的安危,另一方面不由得失落又悲怮。
她宁愿冻死、淹死,也要离开的决心深深地令他震痛,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了现实,那就是她对他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信任。
梁玄景闭了闭眼,将心底的那股沉痛生生地遏制在胸中,声音愈发凌厉:“明天之内给我把她找回来,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是!”几名兵将面面相觑,殿下素来待人宽厚,从不曾对下属大发雷霆,今日还是头一遭遇上。
此时,檀知云已经赶来,说道:“殿下,郡主的婢女竹雨不见了。”
梁玄景目光一转,心下早已猜到个八九不离十:“这个竹雨,是陈琮的人。”
檀知云惊道:“殿下,郡主落到陈琮手上,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一切依然按计划行事。”梁玄景从袖中掏出一块被锦帕包着的东西,郑重地交到檀知云手上。
檀知云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他道:“殿下……知云这就去办,但是您……”他握着刀的手紧了几分,“殿下,知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玄景的目光从那茫茫江水中收回,“说。”
“殿下,郡主的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听了这话,梁玄景心里似有一柄小刀在一寸一寸割他的血肉,但脸上依然面不改色道:“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