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可能藏》一雨归藏

42、无所谓克制 凌晨四点左

　　凌晨四点左右，在大多数人都还在梦乡安睡的时刻，新城派出所却灯火通明，忙得鸡飞狗跳。最近也不知道是触了什么霉头，辖区大案子一件接一件。几天前邓宵的案子还没完，又送上了郑航。吴队深觉自己本命年不好过，但也没有想到竟然难过如此。
　　安楠枫涮了几把冷水脸，酒意去了大半。然而他心依旧砰砰直跳。跟着队长处理现场，跑东跑西折腾了一宿，终于看到天光。等他忙完这一切得一刻休息已是下午。然而他根本顾不上休息，深埋在心底的疑惑和恐惧惊扰着他，终于颤颤巍巍拨通了那串来之不易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起的时候，许丹雅正站在吧台前面等小路煮咖啡，并没有听到手机铃声。连拨两通电话已经用尽安楠枫所有的勇气，他背靠着着墙壁，盯着手机屏幕上倒印出的自己，再也鼓不起二次勇气。
　　但是心中的疑虑还是逼迫着他，让他再无法顾及更多的东西。最后，他直接驱车往咖啡店去堵人。
　　其实安楠枫并不太确定在这种情况下该怎样跟她开口，他也不确定今天她是不是会上班。但现在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能见到她，毕竟比起在楼下堵人到咖啡店能见面的概率会更大。
　　他这次没有赌错！
　　刚进门就看到许丹雅在休息区，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安楠枫有一种错觉，像是回到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常常隔着几排同学看这她低头写作业，认真的，安静的。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波澜都与她无关。
　　然而他的回忆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韩菲欢脱的一嗓子叫飞了。
　　许丹雅自然没有想到从前几天两人一起吃过一次饭后，安楠枫还会单独来找她。她更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该跟他说些什么，假装还是朋友的调侃显得多余做作，若是当成陌生人又显得凉薄。她向来在其他地方总能很好把握与人之间的距离，保持恰当的关系，然而不知道为何在安楠枫身上却载了跟头。一时间漠然无语。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安楠枫率先开口：“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来玩玩么？”
　　许丹雅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虽然他们之间已经是无话可说的地步，但像这样审讯和怀疑质问，多少让她有些不爽。她该怎么说呢？那天在车里说的话都是实话，他不信！现在单独跑来又问一次，到底意欲何为？
　　在安楠枫眼里，许丹雅的沉默无异于给了他一些答案，虽然他知道猜想是判案最大的忌讳，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往另外一个方向设想。
　　“到底为了什么？”这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中徒生的怒火。
　　许丹雅先是吓了一跳，在她的记忆里安楠枫从来没有这么对她。想到她无论说真话还是假话他都不信，便也变了调调，只是抱臂冷眼看着他，噱笑道：“我都已经说过了，你自己不记得。怪我？”
　　“当年你跟邓宵他们那一群人的恩怨还没有了解么？你还是放不下？既然已经走了，有回来干什么？”安楠枫越说越上劲儿，一口气憋得太久了，终于找到个机会发泄出来。“既然已经决定丢到的东西，又何必再回头拾起来？不嫌脏手么？”
　　他比她高出不少，她只能仰头看着他 ，习惯性勾起嘴角，“所以，你这是在把杀人罪名往我身上扣？”
　　安楠枫一口气提不上来，觉得和她难以沟通，他在说自己，怎么会扯到杀人罪名上，他何时曾给她扣过这样的大帽子？想着应该是不想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又开始绕开话题，这么多年她依旧是这样，在不想说的话题上转移迅速。但是这次，他不想给她逃避的机会。
　　于是，他干脆上前一步，将她笼罩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直视着她，让她无处可逃，他急于想要知道这个答案，想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是否还有那么一点分量可言，厉声道：“回答我，你回来做什么？”
　　“安楠枫！”许丹雅实在是忍无可忍，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什么关系？去那里与你相关么？与谁有恩怨也是我自己的事，你要是闲得无聊麻烦找别人玩去！不要来烦我，我没心思陪你在这里发疯！”
　　“什么关系？是啊？我们是什么关系？”安楠枫被这一问捶心，盯着她茶色的瞳孔和眼角微微上翘的眼线，似不确定又似轻嘲，他奔波无数，连口气都不敢喘飞到这里，可她却还在问他和她是什么关系。他觉得许丹雅就像是一块没有心的石头，又硬又冷。这么多年过去，现在似乎变得更甚了。这些年来他活在因不敢袒露心迹而错过她的遗憾里，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再次见面，他本想自己定能抓住这次机会，但当她拘谨地说您好，拒绝留加微信时，他发现她已经走到了一全力以赴也达不到的地方。思及此处，无名的火气又旺了几分，“你管一起长大的关系叫什么？嗯？”
　　疑惑了许久的问题终于说出口，他等待着她的回答。
　　关系？青梅竹马？还是隔墙花？
　　“安楠枫。”许丹雅只觉得自己脑袋瓜又要开始旋转跳跃了，太多事情到现在已经说不出到底有什么关系，有时候是毫无联系，有时候又觉得错综复杂。他的出现，总是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你是真傻还是假笨？”以前他总是忽略她的存在，这个时候却又声声质问他和她的关系，何必呢？
　　“安楠枫，何必这样？我们早就回不去了。纠结以前是什么关系没有意义，现在都有各自的生活了，看咱现在这样子怕是朋友都算不上吧。”
　　“也是，像你这种人，是我糊涂了。”安楠枫眼神暗淡下来，原来，在她心里自己连朋友的地位都算不上。傻乎乎辗转难眠的，傻乎乎还揪着过去，不知道是自己傻还是蠢。
　　“你什么意思？在你眼中我是那种人？”许丹雅只觉得气不打一出来，莫名其妙被人揍来一顿，那人还对着你吐口水，无情嘲笑着。对方还要求你舔着脸对他笑呢。她可从来不是这样卑微的人，为某人卑微到尘埃求一朵花开的事情，一次就够了。
　　“那你以为你是那种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你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我只是你身边一只小丑。你不就是这样看我的么？”
　　许丹雅不可置信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原来在他眼中的自己竟然是如此不堪。短暂沉默的空隙让两人得以喘息，借着这喘息的空档都回过神来，一时相望无言。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两人都知道此刻这些言不由衷的话都有些过头了。
　　相互沉默了一会儿，许丹雅觉得这种见面这种争吵只是浪费时间，而且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虽然说不上具体的对象，但是此时此刻她万不想在站在冷风中和安楠枫做无谓的对峙。于是，她趁着他失神的空间转身走进店里。
　　她以前小心翼翼喜欢着他的时候总是幻想他可能会对自己有点感觉，但当一些蛛丝马迹透漏出他有那么点点想象中的感情时，她又觉得害怕，觉得无言面对。
　　逃或许是许丹雅一路一来走得最多的路，尽管她一直拿鲁迅先生的敢于直面困难来告诫自己，然而她依旧还是走着同一条路。最让她害怕的是，逃离现在也变成另一条她想要逃离的路。
　　人总是围绕着一个圈走，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又回到原点。有的人在这个点继续出发，而有的人却在此一蹶不振。
　　安楠枫看着屋檐下的风铃发，发了会儿呆，愧疚于自己没有克制好的情绪，让两人原本就已经难以挽回的关系变得更遥远。最后，他只能无奈得摇了摇头，原来，无论过去多久，在关于许丹雅的事情上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云淡风轻。更甚至于，关心则乱，一时间竟失了理智。
　　有些人，真的是说完再见之后，便再也不能相见了。
　　可是，他真的不舍得。
　　韩菲正在刷跟着电视主角悲惨遭遇一番撕心裂肺,看到许丹雅面色凝重走进来,看了眼身边的黄恒,又面色凝重走出去了。她也顾不上还没心头的悲伤就对着黄恒背上一巴掌,直接将他赶出咖啡店。
　　她本想送上关心，却又不敢靠近，只是远远泪汪汪看着她坐在植物光影之下静静看着。她总是看上去那么易碎，远近都不敢靠近。
　　许丹雅关上门,抿着嘴没有说话。决定回来之前，觉得即使是短暂的相处，没有言语交流。他能生动活泼走在面前，也总好比她没有尽头的思念好。但后来见面之后，她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婪。
　　一开始她满足于远远地观望，并为此而欢喜。但是后来，她开始想和他说话，即便他只是淡淡说一句谢谢，于许丹雅来说这样算是恩赐，后来她更贪心，想要了解关于他更多的消息，想要进入他的生活。另一方面她又拼命克制住这些欢喜，她知道他们中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
　　步步紧逼的克制和忍耐几乎上逼得她发狂。但是她也只能忍耐着。
　　看着安楠枫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花丛中，她才返回去收拾桌子。在安城遇到安楠枫虽然在她意料之中，但是这样的见面方式却在她的意料之外。每当他带着微微笑意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都恨不得立马消失，但至于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上班，还会站在远方看着这件事，她自己都感到奇怪。
　　但是现在，她发现她开始害怕，害怕见到安楠枫，害怕知道关于他的一切。现在的每一次见面，都在把过去记忆中那个美好的安楠枫打破，她似乎可以看到记忆里那个光鲜的亮丽的安楠枫现在已经浑身破碎的痕迹。
　　有人告诫过她，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不要试图去拾回。当时她听这话的时候只是笑笑，并没有当回事，天真地相信，撞南墙也能心甘情愿。然而现在她有些后悔了，事情的发展往往不按预期，以为回来能有个圆满的结束，然而却是另一场难堪的轮回。
　　时间每时每分都在往前流逝，而作为人类的我们，只能跟着它的脚步，心甘情愿也好，被逼无奈也好，也都只能往前，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