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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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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何阳在冬天喜欢穿一件藏蓝色薄外套,挺胸抬头的,做任何事情都很专注。
寒气盛时,大雪漫天,他与我在一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不逾矩,不越规。礼貌而温柔的何阳,无论发生何事,一直平静地接受。
在一起时,他平静如常;分开时,他不起波澜。
我不懂何阳洞若观火的冷静,也不懂他云淡风轻地言爱。
好像他立于高台,俯瞰我在他不露声色的爱里矛盾不安,我最终挣脱,他又展现出似乎早有预料的宁静。
他好像脱身于情情爱爱,如此冷静自持地面对与我的交往。可是早已脱身的他为什么又要早早放出“爱”与“存在”的话语来撼我肺腑?
爱之一字,重若千钧。何阳理智的爱,状若汪洋地压在我混沌不清的思绪间,铺卷而来的沉重让人害怕。
而我对他的感情却似海上鹅毛,不能漂流千里,亦不能浪高百尺。
我很害怕,这样的何阳与这样的我在一起,我是否有愧于他的爱意。
潦草分开,实在是愧疚难当,我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我开始怀疑我的品格是否像我预设的那样真诚。
对何阳我满心愧疚,如果我早一点捋清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早一点认清自己,如今面对他,羞愧也不至于时时钻出令人尴尬。
所以,我那所谓的真情实感的爱情啊,只能是在贾昆一人身上出现?还是说,使人心头乍热的情啊爱啊,在人山人海中我已无法捞寻?
我要的爱情,不过是简单的尊重、理解和心动。
很难吗?
可这最简单也偏偏就是最难……
郝谭却不这么认为,她始终相信,来日方长,有朝一日,那个人会出现。
所以,她不错过任何一次爱与被爱的机会,尽力地赶赴每一场恋情,这也是为什么她与小徐明明有那么多问题,她却仍旧不轻易放弃这一段感情。
那一次与小徐分开之后,郝谭如常地生活,甚至比之前更加不正经。
一百个人有一百种失恋姿态。
阿肺嚎啕痛哭,醉酒之后被人抬进医院。
黄大竹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开始新的感情。
而我则忍不住地回头再看,直到回忆之人面目全非才罢了这段感情。
郝谭笑闹戏谑,一遍遍地调侃自己失败的爱情。
我在一旁听着,身边人对郝谭的调侃笑声阵阵。
郝谭跑到前面,单脚踩在路障上,大喊一声:“我现在是遗世独立!”
北风大起,他们的笑声包围着她,我看着郝谭,遗世独立的笑容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
元旦放假,郝谭和网友约好了出去玩,晚饭之后才回学校。
她烫了一头羊毛卷,手感很好。笑嘻嘻的,在隔壁宿舍闲谝。
她们拿出伏特加和江小白,混着零食与蛋糕开始度过2018年的最后一晚。
盛情难却,我稍微抿了一口江小白,就觉得实在辣喉难喝。
而郝谭在她们的怂恿下,把两种酒兑在一起结结实实地喝了大杯。
“你别喝那么急,又没吃饭。”我知道她是什么酒量,当我劝住她的时候,郝谭整张脸已经红透。
她嘻嘻地笑,也不说话,眼神散成一滩挥发的酒精。
我心道不好,怕已经上头了。
“大哥?你怎么样?”我拍拍她的脸。
“没事……”郝谭笑嘻嘻地转身跟其他人告别,“我先不陪各位了,有点头晕哈……”
说罢就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寝室走去。
“我去看看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她一个人。
郝谭坐在地上,抓着一头卷毛发呆。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抬起头,随意地糊了一把脸上纵横的眼泪。
“我想不通啊……是不是因为我真的很差劲……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
不是,你一点都不差,这不怪你。
“我到底是什么啊?她的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不,你不是。
“我tm也是女的啊,我也需要被尊重,我也需要自我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
怀抱着哭泣的郝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抚平不了郝谭带着带着酒精的难过。
轻轻地理顺她的卷发,我想告诉她,无论怎样我都相信她。可是我抱住郝谭,听见她吞在喉咙的哭声,只能说:“你说,我在听。”
当她深吸几口气,当她尝试着平静,当她从我怀里挣出。我坐在地上,看着她似清醒似恍惚地整理自己的崩溃。
她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我说:“你知道Zo是怎么死的吗?”
郝谭每次说起Zo一双眼睛里都是崇敬的光芒,崇敬她的才华、崇敬她的理想化、崇敬她的死亡。
Zo已经预感到自己将会死去,最后见了最爱的朋友,看了最爱电影,写了最爱的遗书。拒绝舒适的死亡,一刀刺入胸口,最暴烈的死亡方式,结束了亲爱的生命。郝谭闭着眼睛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她不舍得,她舍不得死啊,可是她不得不自杀,”郝谭抓住我的手臂,“旁观者想救她,小咏想救她,絮想拉住她,可是只有她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郝谭酒劲上来,眼白全是血丝,大喘气地哭出声。
我颤抖着把她抱进怀里,让她的怀疑苦痛宣泄成泪。
我知道,知道你的孤单,知道你的无助,知道你的害怕。请你不要自轻自贱,请你不要伤害自己,请你勇敢地作为郝谭而不是Zo,好好地生活下去。
窗外烟花大起,2019年的光彩簌簌地照在窗帘上。
“新年快乐!”祝福的叫喊和着烟花的爆响色彩斑斓地落在夜里。
我看着怀抱中啜泣的郝谭,叹口气,心里好想要对她说:“新年要快乐。”
郝谭哭罢,一身疲惫。我帮她收拾好,把她扶上床。
“要我在这儿陪你吗?”我问她。
“不用了吧……你回去就行了……”她靠在墙上说。
我想了想,郝谭酒量太差,晚上应该会难受,这寝室只有她一个人,要是吐了也没人帮她。
“算了,我就留这里吧,反正我室友她们都睡了。”
好在学校的床不小,两个人睡不会拥挤。
关了灯之后时不时有烟花的火光映进来,郝谭没有闭眼,仰躺看着上方,她的眼睛随着烟花忽明忽暗。
我睁眼思考郝谭遭受过的一切。
“金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呢?我也很想知道,你这么好,为什么不能有人对你好一点呢?为什么要疑惑呢?我侧过身子看着郝谭,郝谭眼里的光彩一闪而过。不要疑惑,不要担心,我只是想对你好,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郝谭。
“因为你是我大哥啊。”我笑着说。
郝谭笑了笑,侧过身面对我。
“盖好,别搞冻着了,不然我可要把你酒后失态的样子告诉阿肺。”我帮她掖好被子,回身看着她。
郝谭连呼吸都是温热的酒气,她笑着说:“你不会的。”
我笑着看她,感觉她已经从Zo的死亡中清醒成为现实的郝谭。
郝谭动了动,干净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随后又退回去笑着看我。
“谢谢你。”郝谭说。
我知道,这不是侵犯,也没有爱欲,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感谢,只是一个纯粹的亲吻。
我抱了抱郝谭,微笑说:“不客气。”
2019年的第一眠,我与她共同度过。
在这个带着酒精、哭泣与烟花的夜晚,我多希望郝谭能够多笑一笑,多希望这崩溃的郝谭能够真的快乐。
伴着希望与遗憾,我几乎就要睡着。
在意识蒸发的前几秒,我似乎听见睡在我身边的郝谭叹了一口气。
又好像听见她轻轻地对我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