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月色真美》李乖觉

4、第 4 章 小打小闹的

　　我还要再往下看的时候，发现有一页纸被自己撕掉了。我抓耳挠腮半天，实在记不得撕掉的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我非要“毁尸灭迹”。

　　再往后就已经是2018年了。

　　2018/1/5
　　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不必取悦任何人；以梦为马，随处可栖。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我记起来，当时这两句话，是我写给林明的。当然这种烂大街的句子谁都会写。但是我小心翼翼地用黑色钢笔把它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还在旁边画了条摇尾巴的小狗。我知道他养了一条小白狗，叫舔舔。他还跟我开玩笑说要娶舔舔做老婆。
　　虽然没见过，但我想舔舔一定很可爱。

　　林明是单亲家庭。高一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爸爸很阔，在外面有别的家，妈妈是糟糠之妻。自打林明记事起，就没见过爸爸。但母子两个一起过得也算富裕，也很开心。
　　那天中午，我照例留下来多做半个小时的题再回去吃饭睡觉。班里只剩下四五个人，有的打开饭盒吃饭，有的正埋头苦算。我写着物理题的时候，林明在我左边坐下来了。
　　我的印象很深刻，那道传送带的题我算了三遍，三个答案，我气得跺脚。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算第四遍。
　　“大哥。”他好像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昨天晚上做梦了。
　　因为我俩好久没说话了，他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很开心。我问他，你梦见我了？他说没有。我说那你找我说这个干嘛。
　　“其实我以前骗你的。”他说：“我妈妈是小三。”

　　这句话花了我十几秒钟的时间去理解。我对于小不小三之类的并不能产生什么共情，但我从小被灌输的价值观告诉我：小三是坏人。可是一个人的好坏，也不能只看这一点就盖棺定论啊。他的妈妈或许对另一个女人而言是坏人，可是对于他而言，应该是最亲爱的人吧。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能在语气上尽量表现得很平常。我犹豫着把手放到他的背上，拍了拍。
　　“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重要的是你和妈妈现在好好的。”我好像是这么说的。
　　他问我是不是可怜他，是不是看不起他。我发誓说没有。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我爸了。”他一边装作满不在乎地笑笑，一边眼眶慢慢变红。
　　“我梦见下雨了。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水坑，老师在旁边点名，所有的小朋友都要排着队过。然后，然后别人一个个都是爸爸在一边，妈妈在另一边，架着孩子的胳膊，把他提起来，过了水坑再放下去。轮到我的时候，老师问：你的爸爸呢？我说我只有妈妈。我拉着妈妈的手，踩着水过去了。别的孩子就笑我，说他们都有两个，怎么我就只有一个。老师说她要给我零分，我就骂她。一个男人跑过来打我，说我凭什么骂他老婆，结果那个男人就是我爸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我爸，”林明哭着说，一边抽气：“我没见过他，但是我就是知道他是我爸......”
　　我从来不知道林明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我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手忙脚乱安慰他的。总之他走了以后，我撕下来一张我最喜欢的浅蓝色的便签纸，写了那么两句自以为很感动的话，放到他桌上用铅笔盒压住。我一整个下午忐忑不安，不知道他看见以后是什么反应。
　　他在晚饭前的那个课间跑过来拿粉笔头扔我。
　　我说你干嘛！他说，谢谢大哥。
　　如果那时候我在就好了。就算过了很久很久，我还是在想：在你那么无助，那么难过，用坚强的外表掩饰自己脆弱的壳的时候，如果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2018/1/12
　　今天董又年跟我表白了，我吓得浑身冷汗。他就在教室里跟我说喜欢我，让我做他女朋友。我们几个之间都胡闹惯了，他每天都跑过来问我物理题，恭维我的无脑废话都能堆成小土丘了。我以为他是开玩笑，就说好啊好啊。结果他放了学在那儿等我一起走，我本来每天放学都和杨池一起的，他说他让杨池先走了。
　　他还握了我的手！！！我马上把手抽出来，锤了他的头一下，说：
　　哎，大哥的手也是你随便碰的吗？
　　他都愣住了，然后怪我说话不算话。我让他别玩儿了，快回家做物理，他说他是认真的。我都背着书包走了，他还说会继续喜欢我。我后背发毛。
　　我真的是想在拒绝他的时候给他留足面子。
　　呼哧呼哧，可吓死我了。回家之后我立马给池子打电话，解释了好一会儿。
　　不是，现在的男孩子表白什么的都这么随便吗？我真以为他是开玩笑！我不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人啊喂！他把这件事搞得好像我很渣一样......
　　有惊无险。

　　我看到这儿，对董又年的感觉已经变了。那时候我唯恐避之不及，对他又害怕又嫌弃，现在却觉得他很勇敢，而那时候的我既幼稚又懦弱。我佩服他的果断，羡慕他想说就说，想做就做。他是唯一一个在我的中学时代，对我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让我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男生。他的出现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我该感谢他。

　　2018/1/15
　　高烧一天，中午没敢量体温，怕爸妈下午不让我去上课。晚自习请假回家一量，39°4。
　　下午大课间的时候我请了假不去跑操，趴在桌子上看英语。付僖过来闹我，让我别学了，快下去跑步。我跟他说我有点难受，他嬉皮笑脸地告诉我他不信。
　　小打小闹的、朦胧的喜欢和暧昧，还真是廉价。
　　我干嘛要喜欢你啊？

　　我呸了一声，这语气真像怨妇。
　　其实那时候我对付僖的感觉很难说清。
　　我有时候觉得他喜欢我，有时候又觉得他不喜欢我。怪就怪在，他前两天还在锲而不舍地向刘白表白，这两天又开始烦我，找我玩，和我聊天，跟我吃醋。他很聪明，也肯努力，上课效率很高。我可以一边听他说逗趣的骚话一边跟他讨论问题，他做化学真的很有一套办法。我们俩都学过几年素描，我们俩都爱弹钢琴。我们俩都喜欢看神探夏洛克，甚至于这种基情四射的“兄弟情”你都能和他聊几句。
　　我真的是每多了解他一点，都会多一分惊喜。
　　在你对一个男生有了好感之后，他做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都会有好感的。
　　付僖喜欢在生物课上逗笑我们大学刚毕业的女老师，招得她抿嘴骂他又忍不住笑出声。付僖喜欢在化学课上做老高的捧哏，俩人一唱一和，相声说得贼溜。付僖喜欢上语文的时候一边看自己被批成五十多分的作文，一边向我们炫耀：我果真是中老年妇女杀手。付僖每天晚上放学都会到我旁边来戳一下我的胳膊，跟我说“别学了。”
　　然后我就每天都故意晚走几分钟，假装在背单词，其实在等他过来说那句话。然后我会说：拜拜。
　　那时候莫名心动。
　　15号生病的这件事真的只是个小插曲，真让我生气的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1月19号，我记得很清楚。
　　其实我有什么理由生气呢？我和他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