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月色真美》李乖觉

3、第 3 章 你不能说我

　　高三的时候，我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间，付僖就坐我后面。那时候我挺反感他的，因为我问他化学题，他不给我讲。
　　这是个很义正言辞的理由好吗！以小见大，见微知著，今天他不讲这道题，明天就可能在朋友遇到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明天他袖手旁观，后天说不定就落井下石......
　　有人问我问题的时候，我一向是会的毫无保留，不会的一定要找别人弄明白再给他讲。所以来问我题的人很多——刚考完试的时候，我基本上没有课间。
　　他好自私啊。这是我当时对他的印象。你不帮助别人，别人怎么会帮助你呢？什么时候学习上也排歧视链了？不问他，我可以去问刘子辰，赵艺，大不了去办公室问老师，总能明白；等他有不会的题，也别想着问我。
　　而且我明明总成绩比他好，排名比他靠前。嘚瑟什么？

　　总而言之，刚做前后桌的头一个月，我俩就是互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不给他好脸色，他对我爱答不理。

　　我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让。”然后他会把桌子往后挪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滋啦”。我就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又大又沉的书包放下来，偶尔而会碰到他放在桌子上的水杯。他说：“哎哎哎干什么呢？”我给他扶正，说：“不好意思。”
　　这是我们俩相处的日常。

　　而且那时候付僖是有喜欢的人的，就在我们班，叫刘白。他成天朝那个女生孔雀开屏，一下课就凑过去，靠在人家跟前七扯八扯。我看得出来那个女孩子喜欢他：因为她对付僖的态度，与我当时对林明一样。
　　她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说：“你烦不烦人啊，别打扰我学习。”他还是在旁边闹她。她就趴在桌子上，捂着嘴笑。男孩也笑，女孩也笑；两个人的对话毫无营养，但就是开心。
　　每天放学的时候，付僖一定要用那个女孩子能听见的音量说一句：
　　“刘白可真好看，我真喜欢她。”
　　当然了，她能听见，我肯定更能听见。我同桌也能听见，方圆三排以内都能听见。大家已经没有反应了，因为习惯了。
　　不过有一说一，我也觉得她挺好看的。

　　是因为什么事，我对付僖改观了呢？
　　就是那次林明被骂惨了的理综摸底。
　　付僖平时的月考总成绩大概在全班十二三名，但那次破天荒地考了第一。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物化生三门课的成绩都很不错。
　　以往每次考完试，他一定要跑到我们几个旁边来问一圈儿，探探军情：这个你选的什么，那个你考得怎么样。但是那一次，当我发现他没再挨个儿找我们问成绩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要放大招了——因为我考好的时候就是这样。
　　下了课还在位子上稳稳当当坐着，假模假式地写数学或者背单词，耳朵里灌进旁人讨论成绩的声音：有追悔莫及的人大喊不该改答案，有嘻嘻哈哈的人庆幸自己蒙对，有心灰意冷的人抓着头发说明天一定好好学习。我就深藏功与名，暗自鄙视他们一番，在心里说：老娘这次绝对前三。
　　果然。

　　老高在班会上夸了付僖好一会儿。说他聪明，又说他这段时间很努力，要继续保持。老高还强调说理综那三百分多么多么重要，简直是理科生的命，能扭转乾坤之类的。
　　我深有体会。理化生三门分开考，跟合起来考，差距简直是天上地下。由于时间不够，别说检查，大部分人连题都做不完，别说高分了。在一定程度上，做完就是胜利。
　　他说那些夸付僖的话的时候，林明还在教室后头罚站呢。我时不时往后看两眼，担心他会不会很难过。
　　结果付僖笑眯眯地插了一嘴，说：“哎呀老师，你真别夸了，你夸我我也不能给你钱啊。”
　　本来班里挺沉闷的，听到这句，大家就笑了起来，老高本来板着脸呢，这会儿也笑了，说：“不给钱没事，请我吃饭也行。”
　　我心里想：其实他还是挺厉害的。

　　总而言之，你说不定会因为什么小事就讨厌一个人，也说不定会因为什么小事喜欢一个人。感情的事情，总是说不清。
　　从那之后，我们俩就慢慢和解了。我和他相处的时候不带刺儿了，他也愿意给我讲化学了。而且我惊异地发现，我们俩在很多地方相像得吓人。
　　这个之后再提。

　　我接了热水回来，虚溜几口，接着折起来的那页往下看。

　　2017/12/8
　　今天考理综差成狗屎，赋诗一首以示激励：
　　又是周五日，夜考理综时；
　　锁眉落笔迟，书恨到用时。
　　卷收空悲叹，半面犹未看；
　　做有机推断，还是啃遗传。
　　同学兴奋谈，问我分何许；
　　郁郁无所语，迷茫何处去。
　　莫令梦为梦，少年暗立誓；
　　北大未名畔，待我还愿日。

　　2017/12/11
　　北京大学，当我历尽沧桑，痛苦地站在你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我的手里有笔，我的心里有梦想。
　　——我真是恨不得每天有25个小时！李玥铭冲啊！北大冲啊！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心里想：如果一会儿骑车的时候遇到红灯，我就上浙大；遇到绿灯，我就上北大。结果我遇到了绿灯！（虽然只是拼命赶上它绿的最后一秒）
　　但我还是想吐槽一中走廊上的大红幅：“清华北大不是梦，拼搏奋斗定成功。”这横幅不应该是给大家看的吗？我怎么觉着就是给年级前二十看的啊。（抠鼻）

　　看到这儿，我忍不住想多一句嘴。
　　对于中国的大部分学生来说，从小学到大学，我们一直在接受教育。可是学校一直在教给我们如何努力、如何实现他们眼中的“成功”，甚至向我们宣扬那些成功的人过着多么光鲜亮丽的生活；却从没教给过我们失败了的人该怎么活，该如何实现自己的价值。
　　你看到高中校园里的标语，都是“奋斗上清北”，有看到过“奋斗上本科”、“奋斗上技校”、“奋斗去搬砖”吗？
　　没有。
　　一方面宣传着职业平等，另一方面用切身行动去打破它。
　　这也是现在许多高中生大学生心理脆弱的原因之一。他们在潜意识里认为：我考砸了，我成绩差，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
　　有人说学校的本职就是为学生提供优质的学习环境和资源，授予他们知识，而不是别的。
　　可我觉得学校的本职是教育。成绩拔尖不是唯一的出路，也不该成为评判一个孩子“好坏”的唯一标准；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这本身也是一种知识。

　　2017/12/13
　　谁不是一边说着想死，一边拼命活着。
　　董又年，你说你真羡慕我们这种运气好的人，怎么遇到拿不准的题总是能猜对。
　　我没理你。你知道为什么？
　　我哪里是运气好？我说那是我猜的就真是我猜的了？
　　从小到大，我从没觉得自己运气好。假如我比你多得到一朵花，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多种了多少种子？我比你多考了二十分，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多付出了多少时间？
　　你看见凌晨一点我书桌前的灯光了？
　　你下课撩骚的时候就没看看我在背英语单词？
　　你凭什么酸别人躺赢？你凭什么到处抱怨自己的运气不好？人家背后的努力和付出你看到了？就你聪明勤快，你是不屑于和我们比是吗？凭什么我们比你们强，比你们优秀，就非要被塞上一个“运气好”的标签？你了解我吗？你有什么资格评论我？你就是为自己的不努力找借口。都说尽人事，听天命。像你这种人，就是只要后半句的丧尸。
　　成天到晚就知道丧的行尸走肉。
　　乌合之众。

　　看了将近一个小时，半年的日记翻过去。我的十六岁，虽然幼稚，虽然轻狂，但也还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