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皮下注射

6、“美少女的谎言”

　　大家对陶小桃倒追张书廉这件事看法不一。有人说陶小桃可真够勇敢的，要是换自己可万万不敢；有人觉得陶小桃太蠢，人家张书廉明明有喜欢的女生了，怎么还像狗皮膏药一样的黏上去；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八卦总是多多益善；还有人觉得反正喜欢的也不是自己，雨我无瓜，好好的初中生不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上，浪费大好时光搞这些情情爱爱，真是罪过罪过。
　　刘率就是第二种，不过他是第二种里比较过分的，即不仅在心中嗤之以鼻，而且还要在口头上冷嘲热讽。
　　有一天课间，学校要求各班在班级里放一个教育视频。视频里有个男孩长得很清秀。刘率在旁边说了一句：“这男的还挺帅。”
　　陶小桃下意识的接了一句：“是挺帅的。”
　　刘率边皱着眉头边笑着，扭过头对陶小桃说：“帅跟你有什么关系？”
　　陶小桃瞪他一眼：“那我说他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刘率没有接这句话，却突然小声的对她说：“我看啊，你喜欢那谁谁，就是内什么想吃内什么肉。”
　　陶小桃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靠，说谁癞蛤蟆呢？”
　　陶小桃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刘率了。似乎刘率对自己的态度总是要比对别的女生苛刻一点。他和张林玥，或方敏，或班级里其他有几分姿色的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候，要么是很刻意的耍帅，要么是一幅贱兮兮的谄媚相，但是对那些灰头土脸长相平平的姑娘，则除了迫不得已就连话也懒得说。陶小桃就坐在他的左边，只隔了一个过道，由于离得太近，难免产生交集，因此陶小桃也比别人更多的听过他的冷言冷语。
　　陶小桃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在语文课上太积极了，而刘率“最讨厌嘴欠的好学生”，又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是“班级里第三丑的”，而人人都喜欢好看的。

　　初三的一节体育课，解散活动以后，菜菜一脸神秘的对陶小桃说：“你听说没？张林玥和刘率分手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是前两天啊，你看这两天张林玥天天早上来眼睛都是肿的，刘率也没来上学。”
　　“怎么回事啊？”
　　张林玥和刘率在一起是一个月之前。刘率追张林玥的时候班级里几乎都知道。其实所谓的追，也不过就是平时送送奶茶巧克力，上课传传小纸条，放学送回家，晚上发发短信。但是刘率在陶小桃他们班也算是长得还不错的男生，再加上张林玥当时和前男友分手搞的挺不愉快，所以很快就答应了刘率。两个人平时在班级里也算是甜甜蜜蜜，对老师的保密工作做的也不错，怎么会突然就分手了呢？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上周他们俩一起去看电影，在电影院外面拉手的时候正好碰见刘老师了，还没等刘老师说他们呢，刘率把张林玥的手甩开自己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刘老师找了他俩家长，然后你猜刘率怎么说的？他跟他爸说是张林玥先追的他！然后他俩家长就在老师办公室吵起来了，然后他俩就分手了。给张林玥可气坏了，她在外校的那个哥跟刘率约架，结果刘率没去，这两天也不敢来上学，听说是在家里躲着呢，怕张林玥她哥上学校门口来堵他。”

　　几天之后，刘率还是来上学了。张林玥一直到毕业都没再跟刘率说过话，同时也讨厌上了刘老师。因为她觉得刘老师事情多，连学校外面的事情也管，还跟家长打小报告。再加上那以后有几节数学课，刘老师因为她做错了题而骂了她，口气有些重，她就越发的讨厌刘老师了，觉得是因为上次她妈妈说刘老师“你们老师还能不能负点责任了？在学校看不好孩子，好好的小姑娘被人带坏了也不管”，所以刘老师现在趁机找茬报复。
　　刘老师觉得“放屁怪”大概是全班为数不多的肯定不会早恋的男孩子，于是，一天早上，她调了“放屁怪”跟张林玥同桌。这件事成了张林玥彻底恨上刘老师的标志。于是那天刘老师刚出教室，张林玥就把胳膊紧紧抱在胸前，一双娇俏的杏眼里充满愤怒和忧伤，她用全班都听得到的声音说：“她肯定就是故意整我的。我真的烦死她了。”

　　初四的时候，张林玥做了一件震惊全年级的事情。
　　那个时候，经过一年多的积累，张林玥和刘老师的矛盾已经到了几乎白热化的阶段。只要刘老师在班级，张林玥进出班级时就把门摔得震天响。刘老师几次谈话和找家长后无果，之后也几乎不怎么理她。
　　直到有一天，张林玥中午去小卖部买东西，回来晚了。刘老师让她在门口罚站。这个时候隔壁6班的几个跟她平时关系不错的男生正好路过，嬉笑着跟她打招呼：“呦，玥姐，又罚站呢？”
　　张林玥翻着白眼说：“我们班老师事儿事儿的，不就去买东西回来晚了吗，就非得让罚站。上次陈航回来晚也没说罚站啊。”
　　男生说：“你哪有人家学年第一面子大呀。对了，这周日琳姐过生日，别忘了。”
　　张林玥说：“啊知道了。”
　　男生接着嬉皮笑脸的说：“那我回去午睡了，您好好站着。”
　　张林玥笑着伸手去打那个男生，这时候正好刘老师从班级里走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让你罚站你干嘛呢？去我办公室。”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出去了，只有刘老师和张林玥两个人。张林玥把手背在后面，盯着窗外出神。
　　“刚才那个男生哪个班的？”毛老师问。
　　张林玥继续盯着窗外，不肯理刘老师。
　　“问你话呢，几班的？”刘老师有点生气了。
　　张林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的、有气无力的说：“六班的。”
　　刘老师看了她三秒，然后说：“你这几天中午天天迟到，我只是让你罚站，已经很给你留面子了。你倒好，在外面跟别的班男生嬉皮笑脸，还动手动脚的。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要不要脸？”
　　张林玥猛地回头，瞪着刘老师：“我干嘛了？怎么就不要脸了？”
　　“你们在那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你自己说说是干什么呢？”
　　张林玥冷笑了一下，低下头，换成盯着她的鞋发呆。
　　刘老师挥挥手：“你先回去吧，下午给我交五百字的检讨。”
　　张林玥回头的时候小声的骂了一句：“他妈的，傻逼。”
　　刘老师火冒三丈，尖叫着说：“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遍！”
　　张林玥回头对着刘老师，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我说：傻逼。”
　　下一秒钟，刘老师的巴掌已经打到张林玥的脸上。
　　第二天，张林玥的妈妈来学校找刘老师，在办公室外面大吵大嚷，愤愤不平，唾沫横飞：“我家孩子昨天回家哭了一个晚上，你们老师什么素质？随随便便就能打人呀？今天学校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学年主任在旁边安抚着家长的情绪，张林玥在旁边委屈的抹着眼泪。
　　刘老师问张林玥：“你昨天怎么骂我的？是不是骂我傻逼了？”
　　张林玥看了眼她妈妈，小声的说：“我没有。”
　　她妈妈赶紧说：“她从小就特别有礼貌，不可能骂人。”
　　刘老师说：“那我也没有打她，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打了她？”
　　张妈妈说：“我家孩子昨天回去哭了一晚上说你打她耳光了，我家孩子什么样我自己不知道吗？她从来就不跟我撒谎！”
　　刘老师说：“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一个成年人就随随便便撒谎诬赖小孩呗？而且你说你家孩子不跟你撒谎，她去网吧和早恋的事情有跟你说过吗？”
　　张妈妈语塞。办公室里没有监控，而且昨天张林玥回去的时候脸上也确实没有什么被打的痕迹。于是她拉着张林玥骂骂咧咧的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放下话：“我家孩子要是因为这件事有什么心理问题，我是不会放过你们学校的。”

　　过了两天，张林玥回学校上课了。但是她这次出乎意料的平静，见了谁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容，跟老师打招呼也特别有礼貌，甚至对刘老师也特别客气，仿佛那场闹剧不曾发生一样。
　　一个月后的一天，刘老师叫这次数学考试考的不好的同学去办公室谈话，其中就有张林玥。张林玥本来排最后一个，但是她跟后面几个同学换了位置，排在第一个。
　　这次，办公室里同样没有别的老师。进了办公室，刘老师看着张林玥：“张林玥，我已经不想再说你什么了。快要高考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努努力，以你以前的成绩，考个市重点还是有希望的。”
　　张林玥也不回话，只是盯着刘老师，把刘老师盯的有点发毛。刘老师说：“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张林玥突然笑了一下，抬起手，用力的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刘老师一下子愣在了那里。等刘老师反应过来的时候，张林玥已经捧着脸跑了出去。上次刘老师打她其实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巴掌，并没有用力，但是这次她打自己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于是她跑出去的时候，一边脸红红的，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
　　她边跑边哭，回到教室里，从书包里拿出偷偷带的手机，也不避人，就在教室里给她妈妈打电话：“妈妈，老师又打我了，你快来。”
　　全班同学都一头雾水的看着脸颊红肿、哭得梨花带雨的张林玥。
　　刘老师跑进班级，对她说：“你疯了吗？”
　　张林玥也不理她，就只是哭。
　　半个小时之后，张林玥妈妈来了。看着女儿红肿的脸，张妈妈怒不可遏，不肯听任何解释，拿出手机对着女儿的脸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直接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了报社。
　　“这么小的孩子，自己扇自己？谁信啊？你们老师是不是撒谎撒惯了？”
　　脸确实是被打过的。办公室里又是既没有人证也没有摄像头，办公室外面的同学也确确实实的听到了耳光声，但是也确确实实没看到办公室里到底谁打了谁。
　　这件事情后来闹得很大。学校顶不住舆论的压力，辞退了刘老师。刘老师走的那天，她老公来接她，一手拿着她的东西，另一手搂着她。刘老师表情僵硬，不肯跟别人打招呼。从那以后，学校里没有老师敢管张林玥。张林玥下课就和她的“兄弟姐妹”们混在一起，上课聊天或者睡觉；大摇大摆的来上学，又大摇大摆的离开学校。不过她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既没有楚楚可怜的委屈，也没有沾沾自喜的炫耀。
　　很多年后的同学聚会大家还在讨论这件事。有的人坚定的认为是毛老师打了张林玥，有的人觉得刘老师不会骗人，是张林玥设计了这么一出来陷害刘老师。陶小桃个人比较倾向于第二种。只是她想不明白，同样都是小小年纪，怎么有人会有如此的心计来导演这么一整套完美的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