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皮下注射

5、一场持久的自我感动

　　从小，所有教过陶小桃的老师，给她的评价都是：“这孩子挺聪明，就是做事毛毛躁躁的，一点耐心都没有。”
　　有一年，说好过年穿的新衣服，等到过年那一天，袖口都穿黑了。陶小桃看着表姐的新衣服眼馋，忍不住哇哇大哭。舅舅让表姐把新袜子让给陶小桃穿，表姐死活不肯，也哭起来。大过年早上，两个孩子面对面哭了十几分钟，最后双双被大人骂了一顿。
　　每次看小说，尤其是大部头的小说，她总是没有耐心一步一步跟着作者的节奏推进剧情，而是一定要先翻到后面，看完结尾，然后才回过头来看过程的部分。
　　对感情也是，她从来就学不会步步为营。每一次心中有了什么波动，总是第一个写在脸上，说在嘴边，藏也藏不住。
　　这种急躁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略有好转，不过很多时候仍然是只要有个门缝，急躁之力就会像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这一次，打开这条门缝的人叫菜菜。

　　初三的时候，菜菜成了陶小桃最好的朋友。
　　菜菜姓蔡，叫蔡惜斓，是班级里最矮的女生，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甚至连嘴嘟起来都是圆圆的。不过可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所迷惑了，她虽然生着一张娃娃脸，却一点也没有小娃娃那样的纯洁。她最喜欢的事情有三个，一是写言情小说，二是看言情小说，三是打听和传播八卦。
　　初三以前，陶小桃和菜菜不过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体育课会凑在一起打打闹闹，偶尔课间也会一起开开玩笑，但是说不上很熟。那个时候陶小桃很同情菜菜，因为菜菜的同桌是“放屁怪”。放屁怪是一个圆脸的男孩，眼睛小小的，长着满脸雀斑。之所以叫他“放屁怪”，是因为他的肠胃不太好，能随时随地放出污染全班空气的恶臭的屁来，还会在放了屁以后一脸猥琐的回头坏笑。班级里的男生有一个固定的娱乐项目就是追打“放屁怪”。
　　到了初三，学校调整了校车线路，陶小桃和菜菜正好坐一辆校车。慢慢的，从偶然发现对方身边有空座而坐在一起，变成了放学时等着对方收拾完东西一起走。陶小桃家比菜菜家离学校更远，所以早上要负责给菜菜占座。上学和放学加起来的一个小时车程，成为了两个女孩发展友谊的契机。
　　两个人每天的聊天从吐槽“放屁怪”开始，到谁谁谁新买的彩色中性笔结束，琐碎重复的话题，却总是聊的不亦乐乎。

　　这一天放学，两个人都收拾的很快，早早就上了校车。菜菜在书包里找她昨天新买的本子，想给陶小桃看，陶小桃则无聊的盯着车窗外。
　　在教学楼门口向校车涌来的人潮之中，陶小桃一眼就锁定了张书廉的身影。张书廉和班上的一个叫孙志强的高个子男孩一起走，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孙志强在他后背猛的拍了一下，他趔趄了一下，然后向旁边跑了两步，回头笑嘻嘻盯着孙志强。
　　陶小桃盯着出了神，不由得笑了一下。
　　菜菜也看向窗外。“呦，看上哪个了？笑的这么开心？”
　　“什……什么啊？”
　　“哎，不会是孙志强吧？”
　　“不是呀。”
　　“天啊，你别告诉我是张书廉。”
　　陶小桃赶紧做贼心虚一样的说：“哎呀，你小点声。”
　　菜菜惊叫：“我天，他啊！”
　　过了一会儿又说：“还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从此，两个人聊天的话题里多了一个张书廉。为了避免泄密，她们给他起了一个代号“L”。

　　菜菜问陶小桃：“你怎么不去跟张书廉表白呢？”
　　“表白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不是喜欢方敏吗？”
　　“可是你不去表白怎么能知道表白了之后会怎么样呢？你看看小说里不都是表白了之后才能有故事吗？”
　　和好多小说的套路一样，有一个犹豫要不要表白的人，和一个怂恿那个人去表白的人。结局无论是灾难还是大团圆，总是值得写进小说的。
　　这样的话听了几次，本来没想表白难免的动心了。就算失败了又能怎么样呢？喜欢一个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掩饰的。

　　于是，在一个周五，在一股神秘力量的支配下，陶小桃决定把心中的冲动付之行动。
　　“在吗？”
　　“在，有什么事吗？”
　　“啊，这次还真的有事。”
　　“说吧。”
　　“就是……我喜欢你。”
　　“……”
　　尴尬的沉默。陶小桃的心跳的像被人追着跑的兔子一样快。她赶快补充了一句：“‘……’是什么意思啊？”
　　过了一会儿，张书廉回复：“就是无语了的意思。”
　　虽然陶小桃不明白自己的表白为什么会让人无语，但是遭到了婉拒的她并不伤心，反而有一点窃喜：表白之后自己对他而言就再也不是班级里随随便便的某个同学了，而是一个喜欢他的人，所以在他的心里也多多少少会有一点不一样吧。

　　某年某月，某个少女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喜欢上了某个少年。她觉得自己心里的喜欢有那么多，心里装不下，要溢出到全世界去。她单纯的觉得，快乐就是对他好，要把自己的好感毫无保留的表达给他。和那个少年的点滴互动都是她最珍惜的宝贝，恨不得装在心里的保险箱中锁起来，又忍不住想要分享给全世界听。
　　许多年后的陶小桃回想起那天的表白，忍不住吐槽当时的自己，简直又傻又莽撞，令人尴尬又想笑。不过当她想起张书廉后来的那句“谢谢你让我体验到被人肯定的骄傲”时，又觉得，这样的犯傻似乎也不是毫无收获的，毕竟也如愿以偿的在那个人心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那个时候，陶小桃觉得张书廉是完美的。走路的姿势是完美的，有点含混不清的说话声音是完美的，连和别的男生聚在一起听猥琐笑话时停不下来的窃笑也是可爱而完美的。

　　陶小桃觉得，既然表了白，就可以明目张胆的散发自己的喜欢了。她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偷窥了，而是全方位不定时的进行了多种“爱的攻势”。简单的比如给他写一些酸掉牙的情话纸条，下课送点小零食什么的；复杂的比如旁敲侧击到他喜欢的东西然后买来送给他等等。张书廉的反应总是淡淡的，不会拒收，也不会回应。
　　她也做过一些出格的事情，比如一次英语课，英语老师给那天要学的十个单词编上了0-9十个数字，然后让一个同学起来用对应的单词说出一段电话号码，让另一个同学起来翻译成数字。
　　陶小桃第一个举起手，用一串单词说出了早就烂熟于心的那个号码。
　　英语老师叫起另一个同学来翻译，那个同学说完，英语老师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作为英语课代表的张书廉，另几个跟他很熟的同学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陶小桃坐下以后，微笑着挺胸抬头，像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于是，陶小桃喜欢张书廉就成了一个半公开的秘密。由于陶小桃并不掩饰，所以很快全班都知道了。但是大家又好像并不怎么在乎这件事情。陶小桃一度对此感到疑惑。后来上了高中，班级里的一个女生跟她说：“初中的时候啊，我班有个女生，长得不怎么样，天天倒追我班一个男生，把那个男生烦的不行。”
　　陶小桃小的时候并不怎么把长相和感情挂钩，因为她觉得即使是卡西莫多或者是格纹普兰那样的丑八怪在勇敢追求爱情的时候都是被歌颂的。
　　不过或许艺术虽来源于现实，但是总是高于现实。小说里的美好故事终究是人们向往的。现实生活中，人们喜欢看的是俊男美女的你侬我侬，而不是长相平平的十几岁小女生对小男生的死缠烂打。也许女生心里的欣喜不过是自我感动而已。
　　她好像也理解了有一次听到两个男生在打闹的时候听到的话。
　　“陶小桃是你女朋友。”
　　“滚，是你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