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皮下注射

7、六 气喘吁吁也要大步向前追

　　陶小桃气坏了。
　　那天，陶爸爸未经允许就打开看了陶小桃放在书桌上的巧克力盒子，他发现里面是整整一盒子小纸条。
　　这些破破烂烂的纸条，是陶小桃从初一一直攒到初四的珍藏。有的是和前后桌传的，有的是和菜菜传的，有的是写给张书廉的小情书，上面有张书廉言简意赅的回复（大多数是“谢谢”），有“谁谁谁喜欢谁谁”这种八卦也有“下课等我一会儿”这种琐碎。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小纸条，被一次次折叠有打开，很多都已经软踏踏的，字迹也褪了色，但是陶小桃仍然当宝贝一样，一点一点的攒在漂亮的巧克力盒子里，想要等到很久以后拿出来作为“青春的印记”。
　　可是陶爸爸作为初中老师，有和刘老师一样的习惯，即反对所有“整没用的”。传小纸条当然最算是“整没用的”，是必须要扼杀的大忌。所以他发现自己的女儿居然已经从事这种违法乱纪的活动好几年，自然十分生气。
　　于是他把这个盒子一整个的扔进垃圾桶，然后对陶小桃说：“我说你最近怎么坐不住椅子，我看你天天也没心思学习，净想着怎么整这些没用的。”
　　但是陶小桃比爸爸还气。她梗着脖子说：“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你还有理了？”
　　“你本来就不应该翻我的东西。”
　　爸爸的手扬到一半，陶小桃条件反射似的缩了一下。也许是觉得孩子大了，有些不忍心，爸爸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看你这次考试能考什么样。”爸爸恶狠狠的扔下这句话，然后走了。
　　在从小到大的种种“违法乱纪”活动中和父母斗智斗勇的过程中，陶小桃早就练就了“听声辨形”的功力。爸爸走后，陶小桃在椅子上安静的坐了一会儿，侧着耳朵听到爸爸走到卧室，躺在了床上，于是赶快从垃圾桶里掏出盒子，眼疾手快的从里面翻出几张最重要的纸条，然后把盒子原样关好，小心翼翼的放回垃圾桶里原来的位置。
　　那几张最重要的，当然主要是和张书廉有关的内容。
　　她把这些“碎片”小心翼翼的放在另一个更“安全”的盒子里，那个盒子更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因为里面全是关于张书廉的珍藏。

　　后来，失恋博物馆在全国火了起来。出于好奇，陶小桃也拉着陆凌去看过一次。出来以后，她开玩笑似的对陆凌说：“我感觉我初中攒的那些东西都够开一个‘暗恋博物馆’的了”。
　　那时候的她把身边关于张书廉的一切都收集起来：张书廉送的圣诞贺卡，和张书廉传的纸条，张书廉给的糖的糖纸（陶小桃无论如何也忍不住把糖吃掉的冲动），作为英语课代表的张书廉帮老师批改过的试卷，张书廉去后面丢垃圾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片记作业的便利贴……
　　陆凌说：“我靠，你怎么跟个变态似的？”

　　陶小桃所在的城市，H市，初中一共有四年。初四那年，由于马上要中考了，班级里的氛围也变得紧张起来。
　　刚上初四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让他们每个人交一张照片，照片后面写上自己想考的高中，然后合在一起做成展板挂在班级后面。
　　陶小桃知道张书廉想要考实验中学，所以也在自己的照片后面写了“实验中学”。
　　众所周知，H市的所有重点高中里，一中和实验中学是所有初中生和他们的家长梦寐以求的殿堂。两所高中几乎平分秋色，各有所长；一中偏重理科，实验文科更强，一中严谨，实验自由。在H市，不管是买菜还是打车，只要能在在别人问：“孩子在哪上学”的时候，故作谦虚但仍难言骄傲的回答“在一中/实验”，那么十有八九会收获由衷的羡慕和夸赞。“这孩子优秀啊。”
　　可以说，能进这两所高中的学生，一定是全市最优秀的学生。

　　就像“考清华还是北大”对有些人来说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但是对另一些人来说只是童言无忌一样，张书廉的成绩在班级里一直是名列前茅，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他就是实验的苗子。然而陶小桃由于贪玩加上毛毛躁躁，所以成绩一直没有什么闪光的地方，只有语文和英语成绩一直还不错。由于有点小聪明，排名偶尔会跳到中上的位置，但也是昙花一现。所以当人们听到陶小桃想去实验，大多会嘴上说：“好，目标定得高才更与动力”，然后在心里吐槽：“这孩子还挺好高骛远的。”
　　照片收齐以后，刘老师在讲台前面一张一张的看着，一边还做着点评：“某某，你对自己的要求也太低了吧？”“这可不行，某某某起码也能考上省重点，你写个七十中干什么？”“某某某，就你现在这状态，想上十二中也费事啊。”
　　“啊，陶小桃想去实验呀。“
　　陶小桃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于是抬起头来。刘老师的表情耐人寻味，仿佛她说的不是“陶小桃想去实验“，而是“陶小桃想登月”或者“陶小桃想证明哥德巴赫猜想”一样。
　　这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激发了陶小桃的斗志，就好像小时候犯了错误如果爸爸打了自己那就一定要梗着脖子说“你打死我吧”一样，陶小桃本来并没有那么想考实验，但是那一刻却突然坚定了起来，于是她迎向刘老师的眼神，点了点头，大声的说：“是。”她用余光看到张书廉正在写字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刘老师没在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陶小桃一眼，就接着翻后面的照片。陶小桃低下头看桌子上的练习册时，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我是立志要去实验中学的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刘老师点了一下照片的数，然后就走出了教室。她前脚刚走，陶小桃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她凭什么觉得我考不上十二中？”

　　陶小桃开始了她的奋发图强之旅。她买了好多练习册，每天就在做题和背书之间来回循环。她本来还打算把校车上的时间也利用起来，在车上和菜菜一起背背英语单词什么的，然而由于晕车，试运行的第一天就宣告失败了。
　　看到陶小桃开始好好学习，菜菜也受到了感染。有一天英语课，陶小桃突然接到了菜菜传来的纸条：“我也想要努力了。”
　　于是两个人开始了互相鼓励的学习之旅。菜菜有时候会泄气，“感觉初中的题也就那么几个类型，为什么我做来做去还是好多不会的？”陶小桃安慰她，“可能还是有的知识点没记清楚呗，还有将近一年呢，慢慢来。”
　　做题做累的时候，陶小桃会偷偷回头看张书廉的侧影。张书廉上课总是那么认真的听讲。陶小桃在心里偷偷想：“可不可以稍微等等我啊。”但是她知道，张书廉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等自己的，所以自己要做的就是快点，再快点。即使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也不可以停下向前追的脚步。

　　初四上半年期末的时候，发生了“张林玥事件”。虽然很多家长都不同意初四换班主任，甚至到学校来找校长要求留住刘老师，然而由于这件事的影响太大，学校最终还是辞退了刘老师，换了原来的英语老师毛老师来当他们班的班主任，另找了一位数学老师来代替刘老师。
　　这个时候，陶小桃的成绩已经基本上可以稳定在班级前五名了。语文和英语本来就是她的优势学科，只凭这两科，就能把很多同学甩出几十分的差距；物理和化学的内容由于不多也不深，经过反复的做题也能参悟一二；只有数学，她既不喜欢，也不擅长，遇上题简单的时候就多考几分，不凑巧题很难的时候就惨不忍睹。
　　陶小桃本来每周三个小时的电脑时间已经被她主动缩减到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她还是用来找张书廉聊天。只不过很多时候张书廉也不在线了，她就自己找一些电影来看。

　　快二模的时候，由于已经临近毕业，很多同学开始分发起“同学录”来。五颜六色的纸板夹子，里面是一张张囊括了许多个人信息的纸，背面还有地方写祝福的话。同学们基本上都会买来分给其他同学填，当做是毕业的纪念。
　　当然，同学录绝对算是“整没用的”，是违禁品，是“政治不正确”。毛老师三令五申，但是仍然阻挡不住来势凶猛的“地下活动”。陶小桃最多的时候手里有六七张没有填完同学录，为了怕搞混，还要用铅笔在上面标出同学录主人的名字。
　　二模后的一天，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不小心把一张同学录和作业本一起交了上去。由于是黏在一个作业本后面，夹在两个作业本中间，毛老师并不能知道到底是谁交上的这张同学录，于是她气势汹汹的跑到班级里来兴师问罪。
　　“我反复强调不要传这个东西。这是谁的？站起来！”
　　陶小桃隔老远就看见了那只粉色的小熊。她昨天刚填完一张一模一样的，所以知道那是方敏的。全班就只有她的同学录是这只粉色小熊。
　　她扭头看了下方敏，方敏的脸涨的通红，低着头，手使劲的扭着校服衣角。
　　“都什么时候了？心里有没有点数？不说是吧？好，今天没人承认就不上课了。”
　　门口等着的物理老师也随声附和：“这怎么有人做没人承认呢？”
　　大家都低着头，有几个同学在偷偷的瞥着方敏。

　　陶小桃突然不知道脑子里抽的什么筋，突然大义凛然的站起来，“是我的。”
　　全班同学错愕的看着陶小桃，方敏更是格外的表情复杂。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在班级里搞这些东西，你虽然这次考试考得挺好的，但是这么下去难保你中考之前不滑坡。剩下的呢？”
　　“剩下的在家里没带来。”
　　“以后都不许再带来学校了，听见没有？再有下次找你家长来。行了，上课吧。”
　　陶小桃赶紧坐下。她感觉腿有点麻麻涨涨的。她想，一定是因为小时候《小兵张嘎》看多了，怎么还学上人家英勇就义了呢？

　　老师刚说下课，菜菜马上就来找陶小桃：“你有病吧，干嘛帮她认啊？”
　　“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怎么想的，但是我一想到方敏会被老师批评，然后张书廉就会难过，所以就不由自主的站起来了。”
　　放学的时候，方敏从后面追上陶小桃，对她轻轻的说：“谢谢你。”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我。”
　　那个周末，张书廉破天荒的主动找了陶小桃。他说：“这次考试你真的考得不错。能这么快就把成绩提高这么多，很厉害。”
　　陶小桃觉得挨批评挨的完全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