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皮下注射

4、为你愚蠢

　　刘老师最喜欢用来批评陶小桃的一句话：“别总整没用的。”
　　看课外书是“整没用的”，写名字的时候在旁边画个小笑脸是“整没用的”，在作业本上贴贴纸是“整没用的”，在桌子上写“下次考试加油”是整没用的，小测的时候答完卷子在演草纸上画画是“整没用的”。
　　总之，除了上课和写练习册以外的一切，基本上都是“整没用的”。
　　十字打头的年龄，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刘老师越是阴沉着脸看着陶小桃，陶小桃就越要“整没用的”。
　　所以后来，她都有点分不清，她对张书廉的喜欢，到底是发自内心的就有那么深厚呢，还是一种对刘老师的高压管理的无声反抗呢？

　　很久以后陶小桃看到一句话：“后来我喜欢的人都是你的样子”，她深以为然。那个“你”倒不是特指十四五岁的时候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少年，而是一个特定的类型，就是那种白嫩，安静，戴着眼镜，乍一看路人脸，细看了却有点小帅的男孩。陶小桃后来回忆，从小学三年级的寇峰开始，到后来每一个她喜欢过的人，都是这个类型的。
　　有的时候她怀疑她喜欢的其实是心里那个少年的形象，只不过在遇见了不同的人以后给他加上了□□和名字而已。这大概是一种什么癖好，比如说有的人吃桃子只喜欢吃硬的、吃苹果只喜欢吃脆的一样，就是喜欢，也没有什么特定的理由。
　　十四岁时，那个少年的名字叫张书廉。
　　张书廉。

　　初一的时候，陶小桃对张书廉并没有太大的印象，也不怎么有交往。只知道他成绩很好，也挺乖，不像别的男生总是被刘老师骂。
　　初二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上课，陶小桃感到一阵困意，又不敢睡，于是强打起精神向窗外望去，希望能够清醒起来。
　　那天，张书廉坐在靠窗户的位置。窗户外面是明媚的春日阳光。并没有像很多小说里写的那样，男主英俊的脸沐浴在阳光中微微的发着光，也在女主的心里发着光。相反的，张书廉的脸由于光线的原因而有些发黑和模糊不清。他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支在下巴底下，透着淡淡的粉红色。
　　那一刻，陶小桃想起《三个火枪手》里那个忧郁又优雅的阿拉密斯。“阿拉密斯将手自然垂下，血液流到手里，使手保持红润。”
　　张书廉并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专注的盯着黑板，手始终支着脸。
　　就在那一刻，陶小桃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她似乎明白了小说里说的爱上了一个人的一瞬间“心脏仿佛被击中”的感觉，脸烧了起来。
　　十几岁的小女生，喜欢一个人甚至都不需要那个人对自己有多好。可能只不过是那天那个人刚好在眼前。

　　那天下午正好轮到了陶小桃帮刘老师批卷子。办公室里，刘老师递给陶小桃一沓卷子，最下面一张正好是张书廉的。陶小桃看着那工整细长的字迹，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有些心虚。张书廉用的笔一定是0.38的。她想。

　　那个时候，非主流文化正当红。初中的孩子们喜欢用一些矫情的句子，如“我若不勇敢，谁替我坚强。”“有一天，我明白了，爱的伤痛”等来抒发自己内心并不成熟的情感。那个时候，□□的个性签名还是清一色的火星文，大家用各种红钻、绿钻、黄钻、粉钻来彰显自己紧随潮流。那个时候，大家还在乐此不疲的农场偷菜和养□□宠物。
　　陶小桃每周只有三个小时的上网时间：周五、周六、周日每天各一个小时。□□没加张书廉的时候，她把这三个小时都用来看电影和装扮空间主页，加了张书廉为好友以后，她把这三个小时都都用来和张书廉聊天。

　　“在吗。”
　　“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找你聊聊天。”
　　每次都是同样的开头。陶小桃绞尽脑汁的找话题，从学校八卦到课后活动，从吐槽老师到议论同学，从电影书籍到歌星影星。张书廉永远会回复，但是从来不会主动说起新的话题。偶尔的时候陶小桃也觉得挺没意思的，但是每次打开□□，看到张书廉的头像是亮着的，又忍不住点开他的头像发送那句“在吗”。
　　不过这样的聊天也小有收获。陶小桃知道了张书廉喜欢的歌星是张学友，他玩魔兽世界，爱看欧美电影，家住和平小区。
　　也知道了张书廉喜欢的女生是方敏。

　　在陶小桃和全班女生眼里，方敏绝对算不上是班级里最好看的。论长相，她没有安琳那么白净，论身材她没有张林玥那么高挑纤细。然而美人在骨不在皮，方敏吸引人的点绝对不仅仅在外表，而是她那什么时候都温温柔柔、不紧不慢的仪态，她那永远睁得圆圆充满无辜的眼睛，和她那不管对谁都毫不吝惜的甜甜微笑。女生们可以嫉妒的在背后说“她其实一点也不好看”，但是一点也不妨碍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围着她团团转。张书廉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陶小桃在得知张书廉喜欢方敏之后，也曾很酸涩的说过“没想到他也这么俗气。”但是陶小桃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方敏。有的人就是这样的，你可能说不上有多喜欢她，甚至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接近她，但是就是打心眼的没法讨厌她。
　　方敏的温柔是一视同仁的。对男生温柔，对女生也温柔。但是可能由于从女生那里收获的敌意多于友好，所以和女生相处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不自然。
　　但是方敏和张林玥的关系倒是很好。
　　初中的时候，每个年级总要有几个张林玥式的女生。她们留最时尚的发型，穿宽松的校服上衣，手永远缩在袖子里；裤子偷偷改过，紧紧的贴在腿上，显得腿很细。刘老师曾经揶揄的把这幅打扮称作“馒头片上插了两根筷子”。她们大多长得好看，个性也张扬，交友广泛，笑声爽朗。课间的时候她们喜欢在操场和走廊闲逛，遇到老师或者嬉皮笑脸的打个招呼或者一脸牛气假装没看见。她们是办公室的常客，是被找家长的高危人群，经常犯的错有早恋、偷带手机、化妆等。在初中女生性别意识觉醒的还不是特别普遍的时候，她们的存在格外耀眼。
　　张林玥是那种好看的很突出的女孩。运动短发也遮盖不住她的美丽。她身材瘦高，皮肤白皙，浓眉大眼，嘴唇小巧。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的美丽，也知道怎么利用她的美丽。她身边围着的男生遍布各个年级，过生日收到的礼物要分好几天才能全带回家去。从初二的某一天开始，被称作“班花”的张林玥突然和方敏变得格外要好，上课一起传纸条，下课一起去厕所。她喜欢在走廊里搂着方敏的肩膀，眉看眼笑的叫“媳妇儿”。

　　陶小桃曾经在厕所里面不小心偷听到方敏跟张林玥抱怨自己生病请假的时候那些男生一个接一个电话的往家里打，害的她被爸爸骂，然后张林玥轻笑着说“傻子，别人喜欢你你都不知道。”
　　也曾经在课间路过张林玥的位置的时候看到她嬉皮笑脸的打了一下张书廉，然后说：“别惦记我媳妇儿。”

　　那天晚上正好轮到陶小桃他们小组值日。陶小桃扫到方敏的位置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好奇心作祟，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在看她，于是打开了那张小纸条。刚看到右下角那工整细长的三个字母zsl的时候，她的脸猛地烧了起来，赶忙做贼心虚的把纸条放进兜里，站起来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扫地。
　　回到家，关好卧室的门，陶小桃拿出那张纸条，在台灯下仔细的看。纸条上只有一句话：“to：m：哪怕你只是我年少时的一个梦，我希望是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zsl”
　　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黄色便利贴，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带着无尽的暧昧。这是少年最纯净的梦，也是少女陶小桃的噩梦。
　　陶小桃没哭，但是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跟张书廉聊天了。

　　然而像每次决定不跟张书廉聊天一样，这个决定永远坚持不到周末。到了周五，打开电脑，做了足足五分钟心里斗争，陶小桃还是没忍住，点开张书廉的头像发了那句“在吗”。
　　“在，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扫除的时候捡到一张纸条哦。”
　　“啊。”
　　看着张书廉好像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陶小桃决定使用“无敌八卦大法”：利用八卦让对方害羞。
　　“我希望是一个永远不醒的梦~”
　　张书廉这次回复的格外快。“你从哪里捡到？”
　　“在m的椅子下面。”
　　张书廉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陶小桃有些不甘心的补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过了半天，□□示收到了新消息，陶小桃一看，脸涨的通红，连眼泪都要涨出来了。
　　“啊，别人知道也无所谓啊。”
　　陶小桃觉得自己真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