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皮下注射

3、你是班里第三丑的

　　小学毕业，陶小桃去了一所民办初中。妈妈在那个学校的高中部当老师，所以陶小桃去那所初中上学有学费的减免。
　　学校以“严格管理”为名，要求女生剪运动短发。开学的前一天，陶小桃坐在理发店里，看着自己的长头发一束一束的落到地上，然后刘海被剪到了眉毛以上，两边的头发被剪到了耳朵以上，鼻子酸酸的，但是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很多人，于是还是忍住了。她的心里，对初中的恐惧超过了好奇。
　　小学的时候，男生女生下了课总是玩在一起，闹在一起。大家一起丢沙包，打联合，吵吵嚷嚷，十分快乐。
　　可是上了初中以后，男生和女生似乎并不怎么在一起玩了。那些高年级的学生们，男生成群结队的去打篮球，女生三五个一起坐在操场边聊天，不时还看一眼篮球场，发出小声但清脆的笑。
　　陶小桃班上有个女孩子，刚开学的时候总愿意和男生一起玩。后来被老师找去谈话：“小姑娘不要总往男生堆里凑。”

　　陶小桃有一件粉色的卫衣，胸口的位置像穿鞋带一样用带子把两边系在一起。陶小桃嫌它勒脖子，每次穿带子总是只穿一半。有一天下课，班主任刘老师把她叫到讲台前边，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说：“以后不要穿领子这么大的衣服了，不好看。”
　　刘老师似乎总是喜欢评论别人的衣服好不好看。后座的孙陶有一天穿了一双新靴子，下课了好多女生围着她看她的靴子，赞不绝口。她开心的不得了。间操的时候，刘老师也是带着同样的眼神走过她身边，跟她说：“这双靴子不好看，明天不要再穿了。”
　　一次班上有个女生的头发被理发师剪坏了，短的不能再短，她早上来上学的时候一脸哭丧，大家看见她都忍不住要笑。可是刘老师却在上课之前一脸开心的表扬了她：“张林玥这头发剪的真好看，多精神多阳光。”
　　陶小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到底自己知不知道什么是好看呢？因为老师说的总是没错的。
　　那时陶小桃很羡慕学校里戴眼镜的人，觉得戴眼镜看起来很智慧，尤其是那种大黑框的眼镜，简直酷的不得了。因此对自己看啥都清楚的健康的眼睛充满了怨恨，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故意到灯光暗的地方写，还故意把头低得很低，都快贴在本子上了。于是在初一升初二的那个暑假，她终于成功的近视了，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大黑框眼镜。看着测视力仪里面那个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的热气球，她心里有一种大功告成的快感。

　　上了初二，学校里流行起了斜刘海。女生们把刘海斜着分开，捋到一边去。有的时候低头写了一会儿字，刘海垂到了眼睛前面，就抬起头猛地往旁边一甩，把刘海给甩回去。
　　陶小桃留了好久，终于把刘海一点点塑造成了标准的斜刘海的样子，每天恨不得甩一百八十次刘海。
　　这一天，班级里转来了一个女生，黑黑的，带着粉色的眼镜和牙套，安静的缩在后排的角落，不和人说话。
　　旁边的刘率看着那个女生，一脸嫌弃的说：“她好丑呀。”
　　陶小桃有些愤愤不平的说：“你为什么随便以貌取人？”
　　刘率看了下陶小桃，脸上的嫌弃一半变成了嘲讽的笑：“她现在在咱班排第三丑。本来你是第三丑，现在你可以排第四了。”
　　陶小桃涨红了脸，想反驳但是又感觉嘴巴仿佛被胶水封住了一样，不受控制的张不开。她转了回去，只起胳膊肘挡住脸，只露出红红的耳朵。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作业本上。
　　回家以后，她对着镜子，把斜刘海一点一点又剪回了齐的。
　　陶小桃知道自己不是好看的女孩。从小长辈夸自己的时候，就之会夸“头发真好啊，又粗又黑”和“脑门真大啊，以后肯定有出息”之类的。只有妈妈会在他们夸别家的小姑娘秀气水灵的时候护短一样的没有底气的说：“我家陶小桃长得也挺好看的。”
　　不过被人这样不加掩饰的直接说“丑”，还是第一次。
　　青春期少女的心最为敏感，哪个不希望从异性那里获得肯定呢？从那以后，一直到很多年以后，那句“本来你是第三丑”一直藏在陶小桃心里的某个角落。仿佛武侠小说里的暗器一样，时不时就从阴暗的角落里飞出来，扎在她的心上，引起一阵阵刺痛。甚至每次她精心打扮过后照镜子的时候，那个声音都会偷偷的钻出来，趴在陶小桃耳边说：“别臭美了，你可是班级里第三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