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皮下注射

2、做不成神童的小孩的不完美犯罪

　　四年级的时候，“陶小桃之家”变得软踏踏、脏兮兮的，也装不下长了个子的陶小桃了。于是陶妈妈把“陶小桃之家”和其他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报纸杂志一起卖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奶奶。为此陶小桃结结实实的难过了好几天。
　　不过她并没有从此孤单，因为妈妈给她买了奥数书。
　　陶小桃对数学和黄色的恐惧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不太厚的一本黄色封面的书，里面密密麻麻的印满了“鸡兔同笼”和“水池放水”。妈妈把答案撕下来藏起来，然后每天逼着陶小桃做十道题。陶小桃啃着笔杆，怎么也想不出来方程应该怎么列。而且做的好并不会得到表扬，做的不好却会被狠狠的骂一顿，有的时候妈妈还会动手掐人。陶小桃做得好的时候少之又少，做得不好却是十有八九，于是胳膊上总有青黑色的掐痕。
　　有一天，她好像突然参悟了鸡兔同笼问题的真谛，下笔如有神，十道题一会儿就做完了，于是兴高采烈、自信满满的交给妈妈检查，谁知妈妈看了答案以后眉头紧蹙，用黑笔狠狠的在纸上划了十个叉子，因为太用力了，纸都裂开来。妈妈尖叫到：“你怎么这么笨！”
　　陶小桃脑袋嗡的一声，眼泪流了下来，不过她这次坚持自己没有做错，于是泪眼模糊的说：“不可能。”
　　陶妈妈更生气了：“错了就错了，还狡辩。”
　　陶小桃哭的更伤心了：“你再好好看看呀。”
　　陶妈妈又看了一眼答案，板着脸往后翻了一页，然后在纸上补了十个小小的对号。“是我看错答案了。”
　　然后带着点歉意的补充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陶小桃带着哭腔，狠狠的说：“随便。”然后抓起那张饱经摧残的纸，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陶小桃觉得有了奥数的生活已经不能再糟烂了，直到另一个叫做“新概念”的讨厌鬼又走进了她的生活。
　　姨妈家的表哥比陶小桃大几个年纪，所以姨妈总是把表哥看过的书送给陶小桃。这些书一般都是些教材、练习册、作文选什么的，偶尔还有几本漫画书。当然漫画书马上就会被陶妈妈收起来。
　　这次姨妈拿了足足一纸箱子书给陶小桃。陶妈妈收拾了十几分钟，把它们分了类放在书架上，然后留下一本新概念英语第一册放在了桃小桃的桌子上。
　　“从明天开始妈妈教你英语。”陶妈妈两眼放光。
　　陶小桃好奇的打开翻了翻，里面的英文单词她看不太懂，但是书里有好多插图，有的还有故事情节。表哥给好多小人画上了头发和假牙，还有各种搞怪的表情，陶小桃翻着书边看边笑。
　　然而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第二天，陶妈妈走到陶小桃房间：“你今天把第一篇课文背下来，有不会的单词现在问我，晚上回来我考你。”

　　“Excuse me.”
　　“Yes”
　　“Is this your handbag”
　　“Pardon”
　　“Is this your handbag”
　　“Yes, it is. Thank you very much.”
　　陶小桃的学校从一年级开始就开设英语课，不过上课大多是老师领着做游戏，再学着认识一些简单的单词什么的，所以她认识postoffice，giraffe，但是并不知道excuse me是什么意思。不过还好，表哥用汉语把英文单词的发音写在了旁边，比如pardon旁边就标了一个“怕灯”。这样半靠英语半靠汉语，她总算是把这不长的对话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每一天，陶妈妈都会给陶小桃留一篇要背的课文。到后来，课文就不再是“excuse me”那么简单了，很多时候陶小桃背的脑袋发胀都丢三落四。最要命的是陶妈妈有时候还要她默写下来，于是那个时候陶小桃自创了很多新式的单词拼写方式，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有的时候背英文背到想哭的时候，看着旁边插图里的小人被表哥画上尖尖的獠牙，陶小桃就会在心里想：“可真像我妈发火。”

　　陶妈妈从来不让陶小桃看漫画。她觉得漫画都不正经，会对小孩子产生不良的影响。因此陶小桃那个时候很喜欢找单薇薇玩，因为她家有各种各样的漫画。
　　每次趴在单薇薇的床上和她一起看漫画的时候，陶小桃都在心里想：“要是我也有这么多漫画就好了。”
　　爸爸妈妈给的零花钱并不多，一个星期三块钱。陶小桃算了一下，一本漫画十块钱，攒一个月就能买起一本了。可是她从来没有攒够买漫画的钱。因为学校外面的文具店卖各种五毛钱一快钱一袋的小零食：辣条，猴□□，爆炸果汽，深水炸弹……每周的零花钱一到手，周一到周五一天五毛钱，从学校门口吃到家门口，进家门之前喝口水漱漱口，既满足了口腹之欲又不会让爸爸妈妈发现，堪称完美犯罪。
　　小孩子被父母管得多了就会变成“犯罪专家”。陶小桃既知道怎么偷吃零食，也知道怎么偷看电视：算好爸爸妈妈回家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把电视从少儿频道调会cctv1，然后关掉电视，让电视冷却。记得不要在满是灰尘的电视后面印上自己的手印。
　　也学会了怎么偷钱。妈妈有好几个手提包，隔几天就会换不同的背。在前几天背过的手提包里总有忘了放到这几天背的包里的零钱，多数是五毛一块，运气好的时候还会有五块十块。趁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把包里的零钱偷偷拿出来，然后把包整理好放回原处。过几天妈妈再背这个包的时候早就已经把这几块钱忘掉了。
　　和很多小孩子一样，陶小桃是没有支配自己压岁钱的权利的。头几年妈妈还会说：“放在我这儿我帮你保管”。买了房子以后，就变成了理直气壮的：“你不要住新房子吗？你的钱妈妈拿去买房子了。”于是陶小桃手里从来没有过一张属于自己的粉红色大票。
　　直到有一天，陶小桃偶然看见妈妈偷偷摸摸的把一沓一百块放进卫生间里挂着的一个浴筐中。第二天，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她怀着忐忑又刺激的心情，踮起脚，在浴筐里摸了一会儿，果然抽出两张粉红色的一百元！她赶快把两百块踹进兜里，心砰砰跳着，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似的回房间收拾书包，把两百块小心翼翼的藏在了书包的最底层。这一天早饭，她的话格外多，多到爸爸嫌她烦，让她吃完了赶紧去上学。

　　那天上学，陶小桃绕了个远，到附近的初中旁边的那家书店去买了心仪已久的漫画，还是两本。还买了一大堆平时爸爸妈妈不会给买的花哨文具、颜色鲜艳的卡片、本子，还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还剩下一百多块钱。把这些东西塞进书包，把漫画抱在怀里，陶小桃情不自禁的哼起歌来。到学校坐在座位上，没隔一会儿她就掏出那两本漫画闻一闻，印刷的香气多么让人沉醉。

　　中午吃饭的时候，陶小桃想摸摸兜里剩下的钱，确定一下它们的安全，却突然全身一阵冷意：钱到哪去了？
　　这时，后座的单薇薇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下腰去捡笔，突然大声说：“地上有一百块钱！”
　　陶小桃赶忙说：“我的，我的！”
　　单薇薇说：“陶小桃，今天也不用交费，你怎么这么有钱呀？”
　　坐在讲台旁边的桌子吃饭的陈老师听到了也来问陶小桃：“你带这么多钱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陶小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强作镇定的说：“知道……”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说：“好好收起来吧。”然后又回去吃饭了。

　　晚上回到家，爸爸妈妈没有在做饭，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陶小桃进来后，两个人一起盯着她。
　　“过来。”爸爸说。
　　陶小桃心咯噔一声，慢慢的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你的钱是从哪来的？”爸爸问。
　　“什么钱呀？”陶小桃还在负隅顽抗着。
　　“今天下午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带了一百块钱去上学，钱哪里来的？”
　　“……”陶小桃呆呆的站着，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不说是吧……”爸爸的脸突然就狰狞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妈妈赶忙拉了下爸爸的胳膊。
　　“拿家里的……”陶小桃哭着说。
　　“拿了多少？”
　　“两百。”
　　“从哪拿的？”
　　“厕所的筐里。”
　　陶妈妈去卫生间拿了放钱的筐出来，从一堆洗漱用品下面拿出那一沓钱，递给爸爸，爸爸数了数，抬头瞪了陶小桃一眼，说：“过来。”
　　陶小桃往后退着，可是爸爸已经站了起来，下一秒钟，陶小桃感觉眼前一黑，就像吹气球吹得太大气球爆炸了一样，耳朵嗡嗡作响，脸颊发烫，两秒钟之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耳光好痛，和每次犯错误之后的耳光一样痛。陶小桃以为自己会说：“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结果她捂着脸说出来的话却是：“你打死我吧！”
　　陶小桃知道这样说的结果是什么。爸爸暴跳如雷的站起来，连打她几个耳光，妈妈尖叫着拉着爸爸，这出闹剧要直到最后陶小桃觉得累了、终于肯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才会结束。
　　晚上，陶小桃的脸肿胀的疼，眼睛酸胀的疼，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关着的门后面传来父母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争吵声。
　　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算是陶小桃家的“半个家常便饭”。有的时候是爸爸妈妈一起打陶小桃，有的时候是爸爸和妈妈之间相互对着尖叫，有的时候是爸爸摔东西，有的时候是妈妈坐在沙发上哭。
　　那个时候陶小桃真的很希望爸爸妈妈离婚，这样她就可以跟妈妈一起生活了。虽然妈妈喜欢掐自己，但是也比爸爸歇斯底里的耳光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