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又昧

3、再见故人

　　大宅里不起眼的小角落，温和的阳光似乎不在乎它的破旧，照亮了这个被人遗忘的小院。小破屋里，白衣束发少年盘坐在榻上，阳光照亮他的脸，他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薄薄雾气。少年缓缓睁开眼睛，雾气缓缓消散，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
　　少年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一边轻轻揉着太阳穴一边向院里走。
　　“师父就是够意思。”洛千微微一笑，这几日，在他师父的帮助下，洛千的魂魄已经完完全全的和躯体契合。
　　“这下可想走都走不了了。”洛千无奈地耸耸肩，走到院子的角落里拿起基本只剩个棒子，勉勉强强还可以称做扫把的不明物体。
　　洛千在原地和“扫把”僵持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承认了扫把的身份。
　　“总要有个下人的样子。”洛千一边扫着地，一边对何溯的境遇感到心塞。这是多大仇多大恨才能连打扫工具都克扣。他无意间向院门外瞥了一眼，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头缩回了不远处的假山后。
　　洛千挑挑眉，不动声色地继续扫地，心里为那人的偷窥技术打了个负分。这是在看看自己死了没有吗？都过了半月才派人来监视，是不是太晚了点，多半脑子有问题。
　　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什么可扫的，只有几片树叶。洛千看着扫到一起的绿油油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树，长叹一口气。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真是“丝毫让人看不出来这是故意扔的”啊。估计又是李棠的人干的吧。
　　这养伤的这些天里，洛千大概已经了解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了。
　　这何溯，是这何家家主何流风的孩子，母亲是家主的前夫人，温婉，何流风为了温家的势力才和她成的亲，把温家拿下后，自然就不被家主喜欢，她生下何溯后落了病根，过了五年就撒手人寰了。何溯虽是嫡子，但因为母亲不受宠的原因，何流风并不喜欢他，并且，仅仅何溯母亲去世一个月后，家主便又立了李棠这新的主母，失去母亲庇护又不得父亲喜欢的何溯可以说是就在众人的欺凌下长大。
　　至于这洛千，他是何溯母亲在街上捡回来的一个弃儿，从小养在身边，何溯母亲死了，就只剩洛千愿意留在何溯身边。何溯的事情其实之前坊间便有传言，只是无证可查，再加上何流风已经自立门户，又成为第一的炼丹世家，众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洛千坐在院里石凳上，手撑着头，面向方才的假山，保持亲切友好的微笑。他生就一副好像谁都能欺负一把的样子，一双波光粼粼的水灵灵大眼睛，面部线条柔和，虽是一副极好的面容，但和洛千还是灵帝孟御时的冷峻样貌可以说是完全相反。洛千现在正用这张“易信脸”外加天真无邪的表情来坐等鱼上钩。
　　假山后那人原本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身子，却不知看见了什么，连忙又缩了回去。
　　洛千将撑着头的手放下，撇撇嘴，这下鱼彻底钻回泥里了。
　　“洛千，你坐在这儿干嘛？等我？”何溯背着一个包袱从门口大步走进来。
　　“少自作多情。”洛千抬起手指了指何溯的包袱，说，“你这是……要离家出走？”
　　“不是，现在还不行。收拾一下，和我去后山采药。”
　　洛千微愣，这小子还真想着跑。他看着何溯总显的有些沉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十五岁的少年，自言自语道：“还是先帮他恢复经脉吧。”
　　何家后山，树林荫郁，草木茂盛，二人结伴走在其间。这是何家专门给家族子弟历练用的地方，因山上灵力充沛，灵兽，灵药在这里不说随处都是，但也是很常见了。虽说何溯不得宠，但是这点便利还是有的。
　　他们二人到这里来正是为了采集一些草药，来准备家族里每月一次的考试，何家是炼丹大家，对族中弟子炼丹能力极为看重，从开始学炼丹起，小考每月一次，大考每三月一次，而年终考核才是决定族中地位的最重要的考核。
　　灵帝本就是大陆最顶尖的炼丹师之一，只是当初学的时候完全是因为兴趣，依着性子来学的，师父又是个老不正经，学习过程那算是相当轻松又愉悦了。所以当他听到何家那条条框框的规矩时，第一反应是问“我用不用考核”，当他听到只用考年终的时候，着实松了口气。
　　现在他们正是为了找何溯炼丹所需的的奎枫草，这种草不太常见，依照他们二人目前的经济状况，买明显不现实，听说后山上有，所以他们二人来碰碰运气。
　　洛千看着仔细找草药的何溯，笑了笑。这小子虽然修为不高，但炼丹的能力还不错，可以教一教，不过炼丹也要依靠修为。但是，他的经脉……
　　“呀！”何溯突然大叫。
　　洛千马上回过神，还以为何溯遇到什么危险了，赶快走过去，却发现何溯蹲在地上，低着头，正看什么东西看的起劲。
　　“怎么了，发现奎枫草了？”
　　“不是，”何溯指着地上说，“我在草丛里发现一只受伤的小鸟。”
　　“鸟？那正好烤……”洛千看清地上的鸟后，瞬间睁大了眼睛。这货怎么在这儿？！
　　何溯听到了“烤”这个字后，连忙摆摆手说：“不行，我们不能吃它。”
　　洛千眨了下眼，等再睁开时，原来的震惊已经不知道去哪了，代之以疑惑，不解以及一点点的失望，“为什么？这可是到嘴边的肉。”
　　何溯看着洛千的表情，思考片刻后，还是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们把它带回去治伤。”

　　何溯的住所里，一只浑身黑羽，足赤红的小鸟已上好药躺在何溯的被子上，只有洛千在院子里忙碌着，何溯去试着领这个月的月钱。
　　洛千正在炼一种丹药，是他自己创的一种药物，用的材料是最寻常的灵药，但治疗的效果却不比一些用稀有灵药制成的丹药差。这是他和他师父推崇的理念，没有差的灵药，只有差的炼丹师。
　　洛千一边用扇子扇着丹炉，一边在感慨：想我堂堂纵横天地的灵帝，竟然会沦落到用扇子和丹炉炼丹，唉，真是世事无常啊。
　　半晌，洛千打开了炉盖，里面静静地躺着十枚丹药，看着上面闪烁的丹纹，洛千笑了笑，不错，还行。他走到屋里，检查小鸟的伤势，瞬间，洛千的脸色变沉得能滴下水来。伤口里有他熟悉的朱华特有的灵力的气息。
　　洛千深吸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他取出何溯为数不多的财产——医针，对着小鸟就扎了下去。然后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小鸟，思考了片刻，全部给小鸟吃了下去。随后他又给小鸟扎了两针，这才看着浑身是刺的小鸟满意地点点头，离开房间去收拾起院子里的东西。
　　等他又回到房间，正好看到小鸟醒来。他的脸凑过去，一脸微笑地看着鸟。
　　小鸟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他就又闭上了眼睛。
　　洛千嗤笑一声，小鸟微微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虚弱的清脆的鸣叫。
　　哟，还挺会装啊。洛千一本正经地坐在了榻边，一边拨弄着小鸟身上的针，一边说：“我在后山捡了你，你就要听我的话。”
　　小鸟身上随着洛千拨针的频率而微微颤抖，鸟喙微张，似乎下一刻就要骂人一样。洛千瞥了小鸟一眼，自顾自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是单纯的鸟还是妖，你都要听我的，哪怕是妖帝也一样。”
　　洛千能清晰地感受到当自己说出“妖帝”两个字时，小鸟本应该有的颤抖停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继续说：“妖帝那个家伙，整天就好像什么人杀了他家一样冷着双眼，也就是他带了副面具，不然估计谁见了他都想打两下。而且脾气还差得很，前一刻还和人聊着天，下一刻就能直接放火。而且还喜欢一言不合变乌鸦……”
　　洛千拨动针的手停了下来，小鸟从洛千的爪子下钻出来，小鸟张口吐出了人语：“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除了我还有谁见过你这样子。赶快把你的禁锢给我解了，这姿势很累的。”洛千没好气的说。
　　小鸟把身上的针抖落，跳到洛千的肩上，圆圆的黑色眼睛盯着洛千的脸，几个呼吸过后，他慢慢地说：“你是孟御？”
　　“如假包换，童叟无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先别给我废话，快点把禁制解开。”
　　“你求我。”
　　“我求你。”
　　“呦，”小鸟飞回床上，“这话不是个反问句吧？”
　　洛千深吸一口气，用最平和的语气说：“怎么会呢，我现在怎么能和妖帝大人您比呢。”
　　倾茫感觉背后吹过一阵凉风，浑身的羽毛都快要站起来了，连忙给他解了禁制，轻咳了一声。他看着正从房顶掉下来的一根稻草说：“你来这鬼地方干什么，体察民情？”。
　　“察你个鬼，我的确是死了，但又莫名其妙的占了这个人的身体。”洛千活动着手腕。
　　“你夺人家的舍也就罢了，还专门找个修为这么低的。”倾茫鄙视的目光看着他。
　　洛千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脸一黑，觉得针还是扎少了，说：“我要是能选择就好了，肯定第一个就去找你，但我死后再醒来就已经在他身上了，没办法了。”
　　“和你说个正经事。”倾茫正色道。
　　“说。”
　　“你准备什么时候还我清白啊，灵帝大人。虽然你那些人族同僚没有证据，但凭着不知道从哪得来的狗屁结论，一个个都说是我杀的你。”
　　洛千一听乐了，“您看不出来我现在的处境吗，妖帝大人。”
　　“也对，看你现在这穷酸的样子，你是不是占了何家那个不讨喜的嫡子的舍？”
　　“差不多，我现在是何溯——的家奴，洛千。”
　　“噗，”强忍住大笑的冲动，倾茫说，“家奴你神气什么。我看看你这身打扮，啧啧啧，给自己守灵的滋味怎么样？”
　　洛千黑着脸又拿出几根针，挤出笑，“乖，再扎几针才好的快。”
　　倾茫看着有点不妙，连忙转移话题：“何家那小子去哪儿了？”
　　“对了，何溯拿钱去了这么久，不应该啊？”洛千皱了皱眉说道。
　　“这还不好猜，”倾茫闭上眼睛自己疗伤，“那孩子没什么地位，肯定被人刁难了。”
　　洛千马上向外走，倾茫身体中却传来一阵燥热，他脸色一变，对洛千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洛千撇撇嘴，说：“就给你吃了我的丹药而已，为了让你好的快点，十颗全部给你了，相信以你的修为，不至于被撑爆吧。”
　　说完，洛千满面春风的走了，只留下倾茫一人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