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又昧

2、“仙逝”的洛千

　　十日后，洛千缓缓睁开眼睛，隐约看到一个白衣人略有慌张地站起来，带看清后，才发现是何溯。他正对着自己九十度鞠躬。
　　“对不起。”何溯略显心虚的说。
　　洛千一下子坐起来，指着何溯气急败坏的说：“你……你先给我找点儿吃的。”洛千满口质问的话在肚子的抗议下妥协了，何溯听后连忙跑了出去。
　　洛千叹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一边穿上旁边放置的衣服，一边想：这把我毒晕了又治好我，怎么个意思？啧，这何家下人的衣服我记得不是白色的，重新做了？何家真是财大气粗。
　　他走到院内，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伸 了个懒腰。“四肢都快僵了，这小子让我躺了多久啊。”洛千环顾四周，不禁对这里极差的环境感到诧异。这个小院落里只有孤零零的两间又矮又小的小房子，院墙上的瓦片没剩下几个，一棵枯死的老树让这里更显得死气沉沉。跟不远处的富丽堂皇的建筑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啧啧啧，这是何流风的儿子吗？
　　“洛千，我给你拿好吃的来了。”何溯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烤鸡，他走到洛千面前，把鸡伸给他。洛千接过，刚想下嘴，便注意到了何溯直勾勾看着他的样子。
　　“你不会又下毒了吧？”洛千警惕地问。
　　“没有没有。”何溯连忙摆摆手，“因为院子里没粮食，我们有没有钱，伤重的人又不能吃这个，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把我毒晕，等把我治的差不多了再弄醒我？你怎么这么能呢？你就不怕我太虚弱直接死了？”
　　“不会的。”何溯因着急脸变得通红，“我有丹药，不用在意恢复问题。”
　　洛千掰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说：“怎么不去买丹？”
　　“这城里的人只认何家，我私下卖不出去；要是顶着何家的旗号又会被马上发现。对了，说起这个，你还会炼丹吗？”
　　洛千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论炼丹技 术，师父第一，我第二，没人敢排第三。问我会不会炼丹？笑话。
　　“会，需要我给你露一手吗？”
　　何溯摆摆手，说：“算了，你还不如我呢。”
　　“咳咳……”洛千着实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我是有多少年没被嫌弃过了。
　　何溯去给他到了杯水，“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洛千喝下半杯水，眼睛瞥了一眼何溯，下了结论：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多少缺了点儿。
　　“何溯，我大概记得家奴穿的衣服是蓝灰的，怎么换成白的了……你吃过了没？”洛千把另一只鸡腿给了何溯。 后者接过，说：“是灵帝仙逝，城中再给他守灵……”
　　“咳咳……”洛千又被噎了一下，又把剩下的半杯水也喝了下去。
　　何溯看着手中的鸡腿，微楞过后连忙道：“这是你给我的，不是我抢的。”
　　“你吃你的。你什么表情，不吃给我。”
　　“谁说我不吃。”
　　洛千不在理会埋头啃鸡腿的何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心里似五谷杂陈。这给自己守灵，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把手中的鸡向何溯一伸，说：“你吃吧，我突然没胃口了。”
　　“是因为灵帝仙逝太伤心了吗？虽然你记忆没了，但他的尊敬倒是没变。”
　　“尊敬？”洛千苦笑一声。他废物的很，有什么可尊敬的。
　　“是啊。他打败妖帝，阻止人妖两族大战，创立圣岚宗，他名门百家集合起来，共同培养人族精英，让一些真正有天赋的人不用依附家族也能修行。这些你都忘了？”
　　“等等，你说我打败妖帝？” 洛千诧异道。
　　“你？”何溯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我是说‘我们’。”洛千暗骂一声，说漏嘴了，着什么急啊。
　　“你不是被打坏了吧，以为自己是灵帝，我还是妖帝呢。哈哈哈。”
　　洛千：“……”我真是你敢信吗。
　　“当时所有人赶去的时候，灵帝受了伤，妖帝却不在，一看就是他们二人打过，灵帝打败妖帝，还宅心仁厚地把他放回了妖界。”
　　洛千揉揉眉心，“你们都是这么传的？”
　　“什么叫传的，事实就是这样。但妖界这才消停了几年，就又开始闹腾。”何溯狠狠地咬下一块肉，边嚼边说：“灵帝他被暗算，中了他们的一种妖毒，这才被妖帝……你说他怎么能这样，灵帝当年真不应该放他一马。”
　　洛千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起来，“这是谁说的？”
　　“朱，朱华神君。洛千你怎么怪怪的？”
　　“啊？有吗？”洛千目光一变，干笑了两声，“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以前都是很……怎么说呢，很温和的，笑里藏刀那种感觉。现在是直接把刀拿出来了，而且说话变得有点儿老成。”
　　“笑里藏刀？老成？”洛千的嘴角抽了抽，“我现在多少岁？”
　　“十七岁。”
　　洛千“哦”了一声，他手撑着头，看着啃着鸡的何溯渐渐出神。十七岁那年，我刚下山。师父他以前也会经常烤山鸡给我吃，我当时大概，就是这副德行吧。我下山闹了点什么？两个知心朋友，一个因为我被诬陷，一个却要我死。不，后一个，应该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朋友，这下子就剩一个了。他现在应该正因为我这破事儿而焦头烂额吧。
　　洛千站起身，头部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皱皱眉，“我有点儿头疼，先去躺一会儿。”洛千脚步虚浮，走到门口时，一阵眩晕袭来，他赶紧撑住了门框。
　　“洛千！”何溯连忙上前。
　　“别过来！”洛千沉声道，“我就是有点儿头晕，不用担心，在你把你的油手洗干净之前，别过来。”
　　何溯放下心：原来是因为这个。他喊“别过来”的时候，真的有些吓人呢。
　　洛千进房间后，立刻靠在门上，呼吸急促。他能感知现在自己的魂魄和躯体不十分契合，魂魄有些松动的意思。何溯若是刚才何溯靠近，肯定会发现。洛千踉踉跄跄地一头栽倒在榻上，昏了过去。
　　在一个绿树环绕的小村庄里，洛千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有一个背对他站着的老者。洛千问：“请问……”
　　“跪下。”
　　洛千：“……您是……”
　　“我不是。”
　　洛千眼睛发光，连忙跑上去，等看清老者的样貌时，猛的后撤一大步。
　　“师父！”
　　老者缓缓睁开眼，“我说，我不是。”
　　“您别开玩笑了，您不是谁是？十年过去了您还是当年的样子。我怎么惹您生气了？”洛千眨眨眼。
　　“怎么惹我生气了？”老者用手上的浮尘戳着洛千。“你说说你，以前教你的东西都扔哪了？也没见你还给我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不仅没把别人弄死，反而被别人弄死了，丢不丢人？千万别跟人说你是我徒弟。”
　　这一通骂不仅没让洛千心情低落，反而更加兴奋了。这是原生原味的师父啊。他看着老者气呼呼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不说话。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洛千问：“您怎么不骂了？弟子听着呢。”
　　老者做了一个深呼吸，看着洛千，“你的魂灯灭了一下，但随后便又亮了。知道你小子没死，为师就用通魂之术找了过来。”
　　“也就是说，我突然头晕是因为您用了术法。”
　　老者瞪大了眼睛，浮尘被他用成了鸡毛掸子，他在洛千的头上一敲，说：“那是你魂魄不稳固，傻小子，你以为夺舍容易啊。你回去，安心养着，别太闹腾，每天冥想一个时辰，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一阵子？一阵子有多长？有这么长吗？”洛千用双手笔画了一下。
　　“不，比那长，有这么长。”老者也笔画了一下。这是师徒俩独特的描述时间长短的方法。
　　“我等不了那么久。师父，您老人家有什么办法吗？”洛千笑嘻嘻地问。
　　老者瞥了洛千一眼，“你还想干什么？”
　　洛千垂目：“找他杀死我的原因。朱华不会为名，也不会为权，这我可以肯定。所以，他杀我的原因是什么，我必须要知道，最起码不能死的稀里糊涂。”
　　老者梳理着浮尘漫不经心的说：“报仇你杀了他就行了。”
　　“我不是要报仇，我只是要查清楚而已。”
　　老者抬眼看了看洛千，“当真？”
　　“是，师父您这么磨叽干什么？”
　　刚梳理好的浮尘再次化身鸡毛掸子，“你个小没良心的，尊师重道怎么教你的。”
　　洛千摸着被敲的头，说：“您有办法吗？”
　　“废话。”老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你我师徒一场，为师可以帮你稳固魂魄，但你知道的，为师不会帮你报仇。你之后出去了也别来找我，你找不到；哪怕运气好找到了，为师也会把你轰走。”
　　洛千一脸悲愤：“师父，您当真如此绝情？”
　　洛千的屁股被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下。老者面无表情地说：“小御，以后少看些话本。”
　　洛千收敛了笑容，说：“您说过，山上，山是我的；下山，我是世间的。没人能帮我在世间中立足，只能靠我自己。我不会扰您清修的。”他走到老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叩首。“弟子不肖，又给您添麻烦了，照顾好自己。”
　　老者背过身，“滚滚滚，赶紧滚。”
　　洛千站起来，向老者作揖，“师父保重。”他向后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对老者说：“师父，这是我的梦境，我能滚去哪儿？”
　　老者深吸了口气，没有转身，淡淡道：“滚不滚？”
　　“滚滚滚滚滚。”洛千连忙向着与老者相反的方向跑去。您是师父，就算在我自己的梦里，也是您老人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