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乱——恨水迢迢》*紫伊*

8、第三章 号角连营烽火路（三） 我深吸

　　我深吸一口气，凝神说道：“兵法我不曾读过，但军令如山我是晓得的，正如将军所言，军纪不严，军队便是一盘散沙，军威不振，则战必败，将军威名远播，令南蛮丧胆，卫家军镇守南疆，战功显赫，国人无不称颂景仰，可见将军治军严明，带兵有方……”我先好好拍了他一通马屁，顺道也拍了拍在场的将士们的马屁，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们心里高兴了，总不至于太过为难我。

　　我偷偷看他，他的面色稍和悦了些，但目光如雪，依然紧紧盯着我，似在等待我的下文。

　　我拱手一礼，道：“将军可否容我问他们几句话？”

　　他略一思索，点头。

　　我旋即走到一位哭泣的小兵前，问他：“你是何时入伍？”

　　“今年六月……”

　　“你呢？你呢……”我一一问过。

　　“今年七月……”

　　“五月……”

　　“我是才来的……”

　　我估计的不错，他们都是新近入伍的小兵，定是没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没有经历过噬血的杀伐，心生胆怯了。

　　我做恍然状：“哦！这么说来，你们都是新近入伍的。”

　　我忽然加重口气，斥道：“就算你们是新兵，没见过大的阵仗，难道就可以临阵退缩，畏惧不前？若人人都似你们这般贪生怕死，大成的安宁何在？百姓的安危何以保全？若你们身后站的是你们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你们是进？是退？死……谁不怕？那些抛了头颅，洒了热血的男儿，难道他们就真的不怕死？愿意死？他们也有父母亲人，也有许多牵挂，可是为了国之尊严，为了无数大成的黎民百姓，乃至子子孙孙得以永享太平，他们甘愿赴死，青山埋忠骨，苍松宿英魂，他们虽死，但与山河同在，青史留名，英存万代……面对他们，面对亲人，试问，你们愧不愧也……”我越说越激动，身体里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气血翻涌，连声音也不受控制的打颤。

　　“不要说了……”正是那位送信的小兵哭喊起来打断了我的话，他转向卫宇轩，昂首挺胸跪的笔直，泪眼里是无比坚毅的决绝。“将军，您砍了我吧！可惜我醒悟的太迟，如果一切还能重来，就算我陆安平被砍碎了，也决不后退一步，今生的耻辱，我难再洗刷，来生，我陆安平还当军中儿郎，洒尽热血来雪前耻……将军，您下令吧！”

　　其余人等也决然喊道；“请将军下令。”

　　我泪眼模糊，此刻，他们不再是贪生怕死的逃兵，而是忍辱负重的勇士，是的，他们会成为勇士，因为他们已经做到了直面生死。

　　身后的人群里发出了唏嘘声，我想，被感动的不止是我。

　　再看卫宇轩，神色依然凝重，眼中却已无怒意。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动容道：“将军，军法无情人有情，军人也是人，人非圣贤又岂能无过？圣人有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圣人又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将军，请念他们年幼无知，一时懦弱，如今，他们已然省悟，悔不当初，何不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上阵杀敌，将功补过，就算要死，也死得其所……将军，请将军法外开恩。”

　　我深深一拜，伏地不起。我能做的都已做了，能说的也都说了，接下来只有等待，等待卫宇轩的发落，是杀？还是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也变的绵长，额上的汗水顺着鼻尖一滴一滴跌落尘埃，就像我的信念一点一点被这可怕的寂静吞噬，逐渐无望……

　　“扑通！”邢风在我身边跪下。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陆续的“扑通”声。

　　接着是成片的“扑通”声。

　　我的心在颤抖，谁说铁血无情？军中男儿都有一颗滚烫的心。

　　“请将军法外开恩！”邢风带头道。

　　身后三军也齐声道：“请将军法外开恩！请将军法外开恩……”

　　震天的呐喊，在校场上空久久回响，荡气回肠。

　　“不……大家不要为我们求情，我们不值得大家如此，我们甘愿以死谢罪。”陆安平带头磕头谢罪，其他人一并跟着磕起头来。

　　我暗赞，都是些血性男儿。卫宇轩，看看你手下的这些将士，刚毅，顽强，善良……这么好的兵，你真的忍心杀吗？一个“赦”字真的就那么难以出口吗？

　　“你们想死就可以死得的吗？”

　　卫宇轩终于开口，虽是沉声厉喝，但在我听来，却是这世间最美妙的，最动人的声音。

　　我骤然抬头，欣喜道：“将军，您同意赦了他们？”

　　他瞪了我一眼，略弯下腰，压低了声音：“你把圣人都抬出来了，又把我这三军将士都鼓惑了，我还能不赦吗？”

　　我差点要欢呼起来，他真不愧是人人景仰的英明的镇南将军。

　　“不过，你别高兴的太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也一样。”他冷声道。

　　我心一紧，不知道他会如何发落，只希望不要太过严厉才好，我在心里直念阿米陀佛。

　　他挺直了腰身，清了清嗓子，冷眼扫视三军，最后把目光定在了陆安平等人身上，威言道：“今有众位弟兄为尔等求情，念在尔等真心悔悟，便从轻发落，留下尔等项上人头，已观后效，如若再犯，定斩不赦。”

　　“谢将军不杀之恩，我等定当痛该前非，誓死报国。”陆安平等没想到将军果真赦了他们，意外一怔，连忙磕头起誓。

　　台下众将士齐声高唱：“将军神威，将军英明……”无不欣喜万分，全然忘了刚才他们也曾咄咄相逼。

　　我欣然，这便是这些人的可爱之处，爱恨分明，宽宏有度。

　　卫宇轩做了个“止”的手势，大家立刻安静下来。

　　“卫某向来赏罚分明，如若不然，何以振军威……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陆安平，尔等自去军中各领四十军棍，再去先锋营点卯，大家就等着看尔等如何雪洗前耻。”

　　陆安平等人抱拳道：“请将军拭目以待。”

　　我被他们脸上的那份决然，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度深深震撼，只这瞬间他们便成长了许多，坚毅了的不仅是他们的面容，还有他们的心志。

　　卫宇轩解散了三军，临走前对我说：“你就在这里跪着，等谢大人回来再做定夺。”说完，迈着虎步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尽管他是个英明的将军，但我毕竟是在三军将士面前驳了他的面子。他不责罚我又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哎！他不罚我四十军棍就算是格外开恩了，跪就跪吧！又不会少两肉。

　　邢风走到我身边，小声道：“你先跪着，等将军气消了，我再去求情。”

　　我很意外他没拿大眼瞪我，还要帮我求情，难道他是被我刚才那翻言辞感动了？不再怀疑我是奸细了？不管怎样总得谢谢他的好意，我故做轻松的笑道：“没关系！”

　　既然要当英雄那就死撑到底了。

　　天空中有鸟儿飞过的声音，我仰望，清澄的天，像一望无际的碧海，让人心生高远之意，几只鸟儿舒翼自在翱翔。我想，这世间也如这蓝天一般澄静该多好，没有争斗，没有杀戮，没有阴谋，没有算计，人人都似这些鸟儿，自在，欢快，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