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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号角连营烽火路(二) 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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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马厩里一呆就是好几天,和那老兵混熟了,也跟着别人叫他老许。
老许对我甚是严苛,只要我一有疏忽或是偷懒,他就教训我。闲暇时,他会点上一袋烟,就坐在草垛子上给我讲故事,什么青龙谷伏击,回峰山大捷,五渡滩恶战……我听的热血沸腾,耳畔如有战鼓擂动,喊杀震天,腥风血雨里,刀光剑影中,似有一个天神般英武的男子,披着银色盔甲,长刀所指,所向披靡……
“呜……”集结的号角蓦然响彻云霄,叫人心不由的狠狠揪起。
我和老许都霍然起身,望向校场的方向。
我问:“出什么事了吗?”
老许摇头,一脸肃然,将烟灭了:“走,去校场。”
偌大空旷的校场很快集结了各个阵营的士兵,分作九列,严阵肃立。红缨束起的枪头被磨的锃亮,一把把陌刀在阳光下耀着凛冽的寒光……周遭鸦雀无声,只有杀气,无形的杀气如暗潮涌动。
老许拉着我在一旁角落站定,小声嘱咐道:“站着,别动。”
点将台上一面黑色滚金边的帅旗高高扬起,猎猎随风,那个大大的“卫”字赫然而现。
我心神激荡,难道是卫宇轩回来了吗?
思忖间,只见一人一袭银色铠甲,头戴雪色盔翎,腰悬长刀,稳步登上点将台。他比我想象中更高大,身形挺拔如松,剑眉星目,刚毅的轮廓如刀削一般,不怒自威,摄人心魄。他站在那,居高临下,俯视众生,他便是整座军营的魂,守护成国南疆的战神……
他用凌厉的目光检阅三军,我立即挺直腰杆,兴奋莫名,他可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逡巡而过,并未因我做片刻停留。我这才意识到,在这三军校场上,我这瘦小的身躯只能是苍林中一株矮草,他如何注意得到我?
我失望的叹了一气,老许立刻横了我一眼,嘴唇无声挪动,我读懂了他话:“找死!”
“兄弟们……”卫宇轩扬手,声若洪钟,雷动四方。
我忙敛定心神听他讲话。
“绍国南蛮屡犯大成,烧杀抢掠犯下滔天罪恶,我大成男儿舍生忘死,保家卫国,铮铮铁骨,立下赫赫战功……两年来,我们收复城池二十余,收复失地三百里,灭敌十万余众,靠的是什么?”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红缨飒飒,长刀霍霍,三军将士振臂齐呼,撼地动瓦,惊的屋檐下的鸦雀扑棱棱四下飞散。
卫宇轩大掌一挥,全军顿时肃然。
他语调激昂,掷地有声,继续道:“靠的是钢铁般严明的军纪,靠的是无所谓惧的精神,靠的是必胜的信念……一个军人的责任,誓死卫国,任他万马千军,强敌如林,决不后退;一个军人的荣耀,驰骋战场,奋勇杀敌,即便马革裹尸……”他稍做停顿,话锋一转,甚是痛心:“可是,在前几天的夷县之战中,有人却做了懦夫,做了逃兵……”
他厉声一喝:“带上来。”
立时便有数名士卒被带了上来,双手反剪,按跪在地上。
卫宇轩没有看他们一眼,而是扫视三军,问:“令出不行该当何罪?”
台下三军齐声威喝:“斩!”
“遇敌不前,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三军再次高喝;“斩!”
“军令如山,违者当斩!现在……你们可还有话要说?”卫宇轩这才回望几个逃兵问道。
队伍中议论声纷起,无不是谴责、鄙视、唾弃……
我看那几个逃兵,年纪都尚小,十五、六的样子,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羞愧,低着头瑟瑟发抖。我忽然对他们生出几分怜悯,小小年纪便要他们浴血疆场,直面生死,换做是我,我是否也有这样的勇气?
“斩!斩!斩……”三军将士达成共识,齐声呐喊,振聋发聩,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催的人心惶惶。
两个逃兵承受不住这样的威喝,失声痛哭起来,其余的只默然垂泪。
有人开始骂:“孬种,懦夫……”
“就,地,正,法!”卫宇轩一字一顿宣告最终判决。
“不要……”一声尖利的呐喊划破满场的愤慨。
几乎是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用错愕的眼神看着我,连卫宇轩也怔住了,看向我这边。
我愕然捂住了嘴,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将心中所想冒然脱口。
老许急智,憨憨笑道:“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叫他回去喂马,他却想留在这看热闹,还跟我急了……”
众人吁了口气,不屑的回过头去。
这时我看见其中一个逃兵抬起了头,正是当日给我送药的小兵。他那双绝望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如暗夜里见到一星灯火,随即黯然。
回想那日他认真流利的复述谢大人的话,当我问起滇城时,他焦躁不安的眼神……没有胆怯,只有担忧。我不知道他是在何种情况下成了逃兵,但我知道他此刻定是后悔莫及、羞愧难当。
我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大声喊道:“不要,不要杀他们……”
整个校场刹那间安静,静的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如鼓乱捶。
卫宇轩剑眉一挑,指着我,喝道;“你……刚才说什么?”
已经无路可退,我站在了风口浪尖,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尽管有些胆怯,但我并不后悔,我不愿看这几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死去,即便真的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背负着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背负着一个军人最为不耻的罪名死在这里……这,太过残忍。我甩开老许扯着我衣袖的手,一步一步向点将台走去。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不用怕,他是战神,不是恶魔,他是英雄,不是莽夫,只要我说的有道理,他会……他会准我所求吗?我一阵阵心虚。
站在点将台前,我壮起胆子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好凌厉,迫人与无形,我心口一窒,竟是忘了呼吸。
“你不是军营中人?”他疑问。
“我是新来的。”我道。
“是谁引你进营?”他咄咄逼人。
一旁阵营里走出一人,拱手施礼道:“将军,是末将引他入营的。”
“邢风?”他先是诧异,后严辞厉色道:“你可知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违令者斩。”
邢风低头道:“末将知道,可他自称是谢大人的徒弟,与谢大人约好前来军中帮忙,末将以为只要带他见过谢大人便知分晓,没曾想谢大人跟随将军去了夷县,末将只好先将他安顿在马棚喂马。”
“你果真是谢大人徒弟?”他宛自不信,问我。
我无比郑重的点头,心道:我就说是谢大人的徒弟,等见了谢大人再求他收了我,他定不会弃我与不顾的。
他将信将疑,又将我上上下下审视一番,道:“谢大人此刻还在夷县,不日回转,到时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念你初来,不知军中规矩,此番便先饶了你,胆敢再胡言乱语,扰乱军纪,定斩不赦。”
“斩!又是斩,难道将军治军,只知道一个‘斩’字吗?”我用挑衅的眼神看他,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不如此激他,便不会有机会与他理论。我貌视镇定,手心里却暗暗攥了一把汗。
身后一片哗然,邢风更是急喝我:“你嫌命长了是不是?还不赶快给将军磕头赔罪。”
卫宇轩的脸色变的相当难看,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我想,我已经是千疮百孔了。这就好比一场赌博,赌注便是卫宇轩的盛名,能让这么多人对他敬若神明,光凭武力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定有与众不同之处。
果然,在对视良久,经过数番无声的目光撕杀,心理交战之后,他迫近我,沉声道:“很好,懂得用激将法,我今日便将计就计,来听听你的是高论还是谬论?若说的有理,自有这三军将士为你作证,若说的不对……”他嘴角微扬,露出诡异莫测的笑:“休怪我军法严惩。”
我心狂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退却的念头,却硬是咬了牙回道:“小人若说的不对,但凭将军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