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乱——恨水迢迢》*紫伊*

6、第三章 号角连营烽火路（一） 时近

　　时近中秋，胖婶的女儿带了夫婿、孩子回来看她。

　　我听胖婶说起过她的女儿，嫁了个商人，在外地，平时忙，只有节日里才能回来探望。

　　晚上，一家人围桌吃团圆饭。几个或大或小的孩子让胖婶和大叔乐的合不拢嘴。

　　我从未见胖婶这样高兴，也是第一次见大叔开怀大笑，像个孩子似的。

　　满屋子的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我一个人悄悄的退了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抬头望月，皎皎如霜，是谁说：万里清光不可思，添愁益恨绕天涯……

　　不可思，亦无处可思……同一轮月下，又有多少人和我一般惆怅？

　　“娘，听说滇城快守不住了，这里也不安全，我看您和爹还是搬到我那去吧……”屋里，胖婶的女儿在说。

　　“嘘！小声点……我不去，我和你爹在这住惯了，哪也不去……”

　　“娘，您要担心婉娉，就让她也跟咱一起走，正好我那铺子里也缺人手……”

　　“不行，谢大人把她托付给咱，咱得好好照顾她，哪能叫她去给你做活？别忘了，你和虎子的命可都是谢大人救的，天大的恩情，咱一辈子都不够还……”

　　“那……”胖婶的女儿为难着。

　　我鼻子微酸，胖婶真是个好人。但我却不能再呆下去了，不能一直拖累着他们。

　　当夜，我跟胖婶说：“我要去滇城找谢大人了。”

　　胖婶急了：“那里可千万去不得，正打仗呢！”

　　我莞尔一笑：“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要去，希望可以帮帮谢大人，哪怕是去捣捣草药，照顾下伤兵也是好的。”

　　胖婶终是拗不过我，只好叹着气，替我收拾包裹。

　　半夜里，我听见胖婶在哭，低低的：“我真舍不得她走……”

　　我涌泪，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胖婶，我又何尝舍得离开你！

　　天色微蒙，我刚起身，胖婶就敲门进来，手里捧了一套衣裳，说：“婉娉，这是你叔的旧衣衫，我给改小了，你一个姑娘家的出远门，现在又是兵荒马乱的，不安全，我看你还是扮做男娃子吧！”

　　我看她眼睛红肿，昨夜她便是边流泪边为我改衣裳吗？我强忍着泪水，我知道，我若哭了，胖婶便不会再让我走了。我努力挤出笑容，说：“大婶，你想的真周到，我也正为这个事情发愁呢！这下可好了。”

　　临走，胖婶又拿炉灰在我脸上抹了几下。他们执意要送我一程，却是一送再送。我笑道；“再这样送下去，可要送到滇城了。”

　　胖婶苦着脸道：“我就是这样打算的，他爹，要不你先回去，我送婉娉去滇城。”

　　大叔郑重道：“还是我来送吧！”

　　我故作轻松又笑：“大叔大婶，你们真逗！大婶，您不是老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所以，您就放心吧！等我到了滇城，我会想办法给您捎个信的。”

　　我没有让他们继续送我，漫漫前路他们不可能总陪着我。

　　转身，大步离去，不再回头，非是我无情，非是我狠心，是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满面的泪水。别了胖婶，别了大叔，你们的恩情我牢记与心……

　　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路，一天下来脚上已经长满了水泡，生疼。我就这样一瘸一拐的走着，困了就在凉亭、破庙将就着打个盹，渴了就喝河水、山泉……

　　第二天，我在途中遇上了一支运粮草的队伍。

　　我追上，问：“滇城怎么走？”

　　那个领头的军爷居高临下警惕的打量着我，问：“你去滇城做什么？”

　　我知道他怕我是奸细，于是我坦然的望着他，说：“我去找谢大人。”

　　“哪位谢大人？”他追问。

　　“军医谢思明。”我答，谢大人的名字还是胖婶告诉我的。

　　“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做什么？”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口气略有缓和。

　　“我是他新收的徒弟，去滇城帮忙的。”

　　“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他的皱起了眉毛，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能性。

　　我忙解释道：“上次采办药材，我就跟着谢大人了，因我家中有急事要处理，没能跟谢大人一起到军中，约好了这个时候来的。”

　　那位军爷见我说的诚恳，将信将疑，犹豫道：“这样吧！你先跟着我，到了军中，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到处走。”

　　我连忙点头，这下好了，不用到处问路了。

　　他们看我瘦小，走的慢，干脆就让我坐在粮草车上。

　　日暮时分，远远望见了一座高大的城池，我心知，这定是滇城了。心里莫名的兴奋，滇城，我终于来了！谢大人，卫宇轩……我来了……

　　此刻，我不得不承认，吸引我来滇城的不仅有谢大人，还有那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卫宇轩。

　　滇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凄凉、惨烈。城里百姓不多，能撤的都撤走了，留下的，都自觉的帮忙，运送军需，或是帮着构筑工事。城墙上，旌旗猎猎，岗哨森严，各个营阵厉兵秣马严阵以待，人人脸上都是肃然的表情，紧张的气氛弥漫着整座城。

　　我的东张西望惹得那位军爷很是恼火，重重的哼了一声，又拿大眼瞪我。我赶紧低下了头，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看他那凶恨的模样，生怕他把我当奸细给砍了。其实，我只是关心而已，当然还有些好奇。我想：等见到谢大人，你就不会再这样瞪我了。

　　可是，我的运气实在不佳。那位军爷领着我来到医帐，却被告知：谢大人不在，去东边的夷县了。说是前天绍国派兵突袭了夷县，卫大将军亲自领兵增援，谢大人也跟了去。

　　我说：“那我去夷县。”

　　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不行。”

　　我不知死活的问：“为什么不行？”

　　他青着脸，狠狠道：“如果你是谢大人的徒弟，我就不能让你去，出了事，我无法向谢大人交代，如果你不是谢大人的徒弟，我就更不能让你去，如果出了事，我无法向大将军交代。”

　　我一时语塞，骂他吧！我不敢，求他吧！我知道没用。看他一副忠诚烈子的模样就知道是那种一根肠子通到底不会拐弯的主。我唯有叹气的份。

　　他看了看我，冷冷道：“这样吧！你先去喂马。”

　　“喂马？”我惊呼。好歹也给我派个文书什么的活，怎叫我一个女儿家的去喂马……噢！我都忘了，此刻我是个假小子。

　　他又瞪大了眼：“怎么，不会还是不敢？”

　　“敢！谁说不敢？喂马就喂马。”我气呼呼的把包裹往肩上一甩，回瞪了他一眼。这家伙从见到我就没有给我一个好脸色，老怀疑我是奸细，我长的很像坏人么？真是的，不瞪他一眼，实在憋不下这口气。

　　于是，这夜我就在臭气熏天的马厩里度过。

　　先是给马匹喂草，老兵见了骂道：“咱们的粮草本来就少，你还喂这么多，除非是要上战场了，才能喂顿饱的你知不知道？”

　　我委屈，我一新来的怎么知道还有这规矩，不过这些马儿更可怜，平日里饿肚子，好不容易吃顿饱的却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顿。

　　接着我去给马儿涮毛，那老兵见了又骂道：“你这是在抓虱子还是涮毛？用力会不会？军营可不是混饭吃的地方……”

　　我实在忍无可忍，把刷子一扔，朝他吼道：“你为什么老是教训我？我是不会喂马，谁一生下来就会喂马？再说，我又没吃过你们军营里一顿饭……”我说着说着，眼泪唰唰的直往下淌，委屈的不行。

　　老兵愣住，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看我哭的厉害干脆走人。

　　我索性坐在地上抹泪，那马儿噗嗤噗嗤呼着热气直往我身上蹭。我伸出手，它就舔我。我抽泣着：“马儿，还是你好，喂你一顿饱的，你还知道安慰我……”

　　“可它不能给你东西吃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兵又转了回来，手上多个白馒头。

　　看我怔住，他便直接把馒头塞我手里，道：“快吃吧，吃了还要涮马呢！”

　　“我……”我很是尴尬，刚才我还吼他的，没想到他不但没生气还去给我拿吃的。

　　“我什么我？记住，以后不许哭鼻子，男子汉大丈夫打落牙齿都得和血吞。”他又开始教训我。

　　可我却不再生气，这里是军营，都是些铁骨铮铮的汉子，我要在这里呆下去，就不能再做女儿姿态。我咬着馒头，暗暗发誓：今后绝不再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