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乱——恨水迢迢》*紫伊*

4、 第二章 前尘如梦觅无踪（一）

　　一直在做着相同的梦，梦里的我，不停的狂奔，筋疲力尽，不敢回头，回头就看见一个人，一个鲜血淋漓的人，戚然的追逐着我。
　　我惊恐万分，问：“你是谁？”
　　她答：“我是你……”
　　我又急又怕，高呼：“不，我不认识你，别追我……”
　　我已经很累很累，累的连呼吸都那么困难，似乎所有的心力都已在这场追逐中耗尽。
　　就这样沉沉的睡着，时梦时醒，似梦似醒。
　　当我再次睁开眼，阳光正透过窗格子形成一条条光柱暖暖的照射在我的身上。我眯起眼看了许久，才渐渐适应这光亮。
　　我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这一觉睡得迟了，不觉都已日上三竿。
　　口中又苦又涩。我环望四周，这房间很是狭小，摆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椅，一小方桌，桌上放了把白瓷的茶壶，我顿觉口渴，想着就要起身，可我才稍稍一动，胸口便似撕扯开了一般，钻心的痛。
　　“哎呀！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等着啊！我去叫谢大人……”
　　一个胖胖的大婶端了汤碗进来，见我醒了，开心的嚷着。我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面目，她已经放下汤碗，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放在我床边的汤碗，腾腾冒着热气，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飘散开来。我迷惑着：我这是怎么了？病了？伤了……努力的把散漫的思绪一点一点聚拢，试着回想，可脑海里一片茫然……
　　“谢大人，快，她醒了……”还是那位胖婶，去又复来，身后还跟了一人，四十开外，长须冉冉，清瘦矍铄，站在条条光柱中，颇有道骨仙风的神采。
　　他见我望着他，微微一笑，在床边坐下，伸出二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微闭了眼替我诊脉。良久，他收手，捋了捋长须笑道：“心脉虽无力但已渐趋平稳，应无大碍了，姑娘，恭喜你逃过一劫。”
　　一旁的胖大婶也笑道：“谢大人好医术，也是姑娘命大，没事了就好，没事就好……”
　　逃过一劫？我遇到了怎样的劫难？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我困顿着问：“这是哪？我怎么了？”声音暗哑低沉，轻的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在船上……”那位谢大人说着看了眼胖婶。
　　胖婶很自觉道：“你们谈，我得赶紧去炖些米粥来。”
　　谢大人略一颔首，不急不徐道：“放几颗红枣。”
　　胖婶爽快的应了一声，出门去。
　　胖婶一走，谢大人神情严峻起来，定定的看着我，问道；“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见我摇头，皱了皱眉，旋即道：“忘了也好，那就好生养伤吧！”
　　“不，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再这里？”我一急又扯到了伤口，痛的我倒抽冷气。
　　“既然已经忘了，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他叹气道。
　　“只怕不是我要寻烦恼，烦恼也自会寻来。”我伤成这样，定是遇上了非常之事，怎能说忘就忘了呢？
　　他一手抚须，一手负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抬眼看我，犹豫着说道：“半月前的一个雨夜，我在京都流晶河中把你救起，当时你心口中剑，奄奄一息，若不是那伤口偏了半分，若不是你命大遇见了我，只怕你早就成游魂一缕……”
　　他平淡而叙，我却听的心惊。
　　“你身上不仅有剑伤，还中了毒。”他停顿着，看我，目光似在询问。
　　他也定是好奇，一个姑娘，又是剑伤又是毒药，还被抛尸河中……我又何尝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是谁要这么害我？我做了什么？难道我是个恶人吗？
　　我惶惶的问：“是什么毒？”
　　“一种慢性毒药，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是一种来自西域的毒药，服了，不会死，但会让人面目全非，就如……你现在这样。”
　　整个人仿佛掉入了冰窖，寒意直透肺腑，连那温暖的阳光也成了霜的颜色，惨白，惨白……这是怎样的一个我？为什么全然记不得过往？我是谁？我是谁……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似乎全身的经脉都要就此扯断。
　　他立即取出一方帕子塞进我的嘴里，又取出银针在我人中还有几个我不知的穴位刺下。我逐渐安静下来，可身体的疼痛，心里的着急与慌乱，无处宣泄，只能任由泪，自眼角一滴一滴淌下。
　　“好了，放宽心些，现在我们已经远离京都，因为我急着送药去南疆军营，路上不能耽搁，所以救了你以后，我就把你带着一路救治了……等你伤好了，也想起了过去，到时候你若想要回京都，我再帮你安排。”
　　“可我还能想起过去吗？”我哀哀道。
　　“或许吧！你昏迷了这么久，暂时性的失忆也是正常的。”他宽慰着我。
　　暂时性的失忆，我那么渴望记起过去，却又深感害怕，不知道会有多么不堪的，丑陋的，恐怖的真相在等着我，而我又是否能承受这些事实……
　　船儿轻晃，于我却是天旋地转，我闭上眼，等待旋转停止，可它却旋转的更加厉害，直至将我带入无底的深渊。
　　昏迷前，我依稀记得我说了声：“谢谢……”
　　又混沌了几日，我的神志才逐渐清明。我已经慢慢接受了失去记忆的事实，接受了谢大人的安排。除了接受，我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因为现在的我只认识三个人：谢大人，胖婶还有胖婶的相公，也是这艘船的掌舵何老大。
　　京都，是我过往中最重要的地方吗？我的亲人还有害我的人也在这个地方吗？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京都，去寻找这个答案，总有一天……
　　谢大人每日不是给我治病就是盘点他的药材，只要到了稍大的城镇，他都会叫何老大靠岸，去城里的药店找药材。这样一路下来，舱底的药堆到堆不下，连我房里也堆满了药，我就被各种药味包围着，久而久之也闻出点药香来。
　　何老大从不进我的房，我只有去甲板上晒太阳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他黑黑瘦瘦，除了撑竿就是点了旱烟坐在船头兹吧兹吧，眯着眼，吐着烟圈，一副惬意十足的模样。
　　而胖婶正好与他相反，整天满脸堆笑，只要你愿意听，她就有说不完的话，但你若乏了，她总能很识趣的住嘴。我很喜欢和她说话，朴实热情，很窝心的感觉。
　　期间，谢大人也和我说起南疆战况。
　　我这才知道谢大人是军中的大夫，这次他是奉命采办药材送去军中。
　　我也才知道，沿途所见的繁盛景象都是驻守边疆的军士，用血肉之躯拼杀换来的。听他说起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争，我仿佛看到了飞溅的血，一俱俱年轻的躯体倒下，一张张无所畏惧的脸，那一刻他们是否想起了家中那双期盼的眼……我痛恨战争，痛恨那些战争的发动者，为了满足一个人的欲望，牺牲了多少无辜的生命，拆散了多少幸福的家庭……他们与刽子手何异？
　　“我离开军营的时候，南方的绍国又增兵十万，军中缺粮少药，信阳侯的援兵也不知何时才能到，只怕又是恶战无数，死伤无数了。”谢大人忧郁的说着。
　　“那，滇城还守的住吗？都一个多月了。”我亦不免担忧。
　　他沉默半晌，眼中的忧虑化为坚定，似有灼灼的信念燃烧，他沉声，一字一字道：“定守得住。”
　　我疑惑，他怎如此自信？他又不在前方？他又不知战事？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在。”
　　“谁？”
　　“镇南将军——卫宇轩。”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卫宇轩，不由神情激荡，不知道震撼我的是谢大人敬若神明的虔诚，还是这个名字。
　　水流缓缓，我的心却着急起来，恨不能生了翅膀，飞到那战火纷飞的滇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