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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 淡黄杨柳暗栖鸦(二) “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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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轩”位于“影湖”之上,曲折的廊桥蜿蜒至湖心,周遭植满荷花,因而得名“芙蓉轩”,但见楼台宽阔,高三层,翘檐飞斗,雕琢精细,信步其中,便有凌波之翩然,是整个李府最风雅别致的一处建筑。
我沿着湖畔,缓缓而行,今夜的“芙蓉轩”格外美丽。一盏盏七宝琉璃灯高高悬起,在朦胧的月色下,柔柔的灯光弥漫开来,原本清雅的水榭便多了几分妖娆和妩媚,宛若一座迷幻中的蓬莱仙境。
近了,只闻笑语喧哗,依稀望见“芙蓉轩”中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脑满肠肥的达官与商贾,衣鲜颜俊的少年,还有穿梭与小桥、回廊中娉婷的侍女,正是:绕水楼台,相辉映簪笏盈 庭。花柔玉净,捧觞别有娉婷。
“小姐,咱们也要进‘芙蓉轩’吗?”浅画抱着琴跟在身后问道。
我澹然道:“不进的。”
“那要去哪?不进‘芙蓉轩’那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要坐在湖边草地上弹琴吗?”她很惊讶。
我指了指离“芙蓉轩”不远处一艘小巧而精致的画舫:“我们坐船。”
看来大娘只让我弹琴,而不让我露面,这倒是合了我的心意,我这副模样,哪敢去见满堂的尊客呢?
微风徐徐,柳丝摇曳,牵衣拂袖,似个羞涩、飘逸的少女,柔情款款将人挽留,我驻足,心底不由浮起几句诗来:
依依袅袅复青春,勾引春风无限情。白雪花繁空扑地,绿丝条弱不胜莺。
呵!我就是喜爱这绿柳婆娑,弱不胜莺的风姿,更喜爱柳絮满天,飘零随风的轻盈
与自在,正是:百花长恨风吹落,唯有杨花独爱风……
而这样轻盈的风姿我再也不会有了,我不禁有些黯然起来。
“浅画,你先上船吧!我想一个人走走。”我不想早早呆在船上,不喜欢船行水面,漂浮不定的感觉。
“小姐,还是让浅画陪着你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再想想,晚上弹哪支曲子好。”我回头,给了浅画一个微笑,好叫她放心。
我这么说了,浅画倒不好意思再跟着我,乖乖的抱着我的“夜歌”(古琴名)先行上船去。
一个人走着,边踢着颗小石子,边胡思乱想。
“韩熠,你要我和你说多少次才会明白,你我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雪莹,太子妃这个头衔对你真的就这么重要吗?当上太子妃你就会幸福了吗……”
我蓦然心惊,望向柳林深处,是雪莹和韩熠的声音……
只听雪莹幽幽叹气道“韩熠,忘了我吧!”
“忘了?哈哈……”韩熠笑的苍凉:“你要我忘了你,你知道‘忘’字怎么写吗?忘既是心死,心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韩熠,你真让我鄙视你,别忘了你是韩家的嫡孙,你该想着怎样维护韩家的尊贵和荣耀,而不是整日的为这些儿女私情烦恼,你我的事休要再提起,若是坏了韩家的大计,看姨母怎么收拾你。”雪莹说的决绝。
“雪莹,你变了……”
“我要走了,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
“雪莹……”
风中只剩粗重的喘息和欲拒还迎的嘤咛,在这宁静的柳岸,却似春雷滚滚,惊的我慌乱无主,我仓皇转身,在他们没有发现我之前逃离。
再也无心赏风拂柳,我惶惶不安的上了画舫。那三尺宽的踏板,我硬是走的颤颤巍巍,心里害怕不已。
浅画贴心的来扶我,一个劲的嘱咐着小心。而其余的人都只冷眼看我,或许都巴不得我掉进水里,好让他们看一场好戏。
我苦笑,仿佛已经习惯这样冷漠,嘲笑的眼神,又仿佛永远也不会习惯。
我躲进船舱,望着微波粼粼的湖水怔怔失神。
雪莹和韩熠……我到现在还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怎么可能?自三年前,雪莹的姨母韩芷妍登上后位,韩、李两家就计划着让雪莹成为第二个韩芷妍。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仪态举止都请最好的师傅来教导,雪莹从没说过一个不字,甚至看不出有一丝的不情愿,只是努力学习一切,让自己身上的光环日渐夺目,仿佛“太子妃”之位本就是她心之所系,志在必得……没想到她和韩熠却早已情愫暗生。我不免叹息,一直以为尊贵如雪莹,定是事事如意,不知烦忧,却不料花团锦簇之下,也潜藏着许多的辛酸苦楚。
那位韩熠,不常来府里,也不怎么了解,印象中他总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没想到却是个深情的男子……
“大小姐……”舱外侍女呼声刚落,翠玉珠帘已然掀起。
雪莹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审视着我,看的我心虚不已,难道她知道我偷听了她和韩熠的谈话了吗?
我强自敛定心神,起身微微一福,算是见礼,我和她之间一向如此冷淡,非是我无礼,而是她从不屑理会我。
“你到了很久吗?”她的语气和神态一样傲慢。
我低眉认真回道:“是的,好一会儿了。”我生平第一次撒了谎,那么自然的脱口而出,都没有考虑到这个谎撒的有多差劲,她只须问一问外面的侍女和船工,就可以把我的谎言戳穿。心乱如麻。
她沉默着,目光灼灼,半晌,伸手拂上我的“夜歌”,问道:“今晚奏何曲?”
“你希望我奏何曲?”我抬眼望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也许是我自己多虑了。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继而微笑道:“怎么问我?”
“今日是为了祝贺你及笈,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就弹什么曲子,算是我的贺礼。”我平和的回答着。
她嗤鼻一笑,恢复了适才的傲慢:“那就《卧看云起》吧!”
我一怔,原以为她会喜欢有祥和之气的《凤求凰》亦或是荡气回肠的《梅花三弄》,没想到她却要我弹奏一曲怡然之作,这倒不合她平日的喜性。
我略一皱眉,道:“这曲子有两年未曾弹奏了,兴许都生疏了。”这是原由之一,但关键还是我今日的心境已不同往昔,要奏出天之阔、云之逸、心之悠……难!
“尽力即可!”大娘不知何时入得舱来,竟是笑着对我说话,语声温柔,难得一见的可亲。
我顿有受宠若惊的惶恐,莫名的不安,几乎想要逃了出去,口中却不由自主的回道:“是!”
画舫缓缓向湖心驶去,载着我和雪莹。浅画没能跟着我,跟着我的只有大娘身边那位仿佛永远不会笑的邓姑姑。
再望眼前的景色,已全无半点诗情画意,那原本清澄如碧的湖水,此刻却如一张黑暗无边的网,而我就在网中央。
卧坐山石,斜倚古松。晨聆一曲,如饮清露。漫观云渐起于群山之间,游刃于万仞之上。悠悠兮,松风鹤舞,冉冉兮,兰烟出谷,万籁无声,飞鸟知意。荡涤凡间世俗心,遁出三界归隐去……
“闲看门前花开花落,卧看天上云卷云舒”那曾是我最向往的生活,如今抚来,却多了份恍如隔世的迷茫与空蒙。
忽有悠扬的箫声袅袅传来,似宁静悠远的遐思,和着我的琴音,古拙而清远。我心一凛,如此幽雅的箫声只怕是柳师傅也要赞叹三分,箫声似能洞察我意,委婉而诉抚慰我的一丝感伤。我凝神,与他相和,逐渐忘我,天地间,只余浮云一片,悠然随风……
曲终,我依然怔忡着,四周无声,良久,才听闻“芙蓉轩”内传来如雷的喝彩声。我抬眼,雪莹亦望着我,目光深凉而复杂。
“邓姑姑,把琴收了吧!”她转身,梦语般说道。
邓姑姑面无表情,把我的“夜歌”抱走,我愕然,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许多念头。
我怔怔看着雪莹步出舱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款款上了“芙蓉轩”。夜风中,她的藕色纱萝迎风轻舞,像极了从云端而下的仙子,飘逸出尘。
一个束着紫金玉冠的男子,拿着一管玉箫立在风口向雪莹伸出一只手,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可人群中我只看到了他,因为周遭的鲜华都已在他身边黯然。
他挽住了雪莹的手,如同挽住他心爱的人。
我幡然醒悟,今夜,我是一颗石子,铺路的石子,雪莹踩着我走向那九重宫阙,我……被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