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秋水难生阵 ...


  •   他这一推与沈郡来说自是不算什么的,两个人隔开一些,那股子压迫之气略略消散,齐步友定了定心神,恍然间一瞥,发现沈郡正木然地看着他,两人之间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齐步友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傻事,他这么多年与各路奸邪斗智斗勇,不可不称一个英明神勇。然而如今看来,以前吃过的鳖全都顺着肠子出去了……这跟喂了狗有什么区别?

      良久,沈郡轻轻道:“你瘦了这么多。”

      齐步友弯了弯嘴角,十分违心道:“外面的饭食哪里比得上楚门的?”

      沈郡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故作同情一笑:“王府中的厨子不应该个个百里挑一么?”

      齐步友刚露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垂下眼,叹了口气,暗戳戳地想:没想到范游嘴巴这么不老实。

      他不安道:“你都知道多少?”

      “范游都告诉我了,你说我知道多少?”

      齐步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是不是说夺生之事他也知晓?

      沈郡突然道:“多谢。”

      齐步友不解地对上他的眸子:“谢……谢什么?你不怪我当年不声不响地走了?”

      “没有什么怪不怪,我当时弄不清你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翻来覆去的灼心,担忧你的处境罢了。”沈郡不大舒服地靠在墙上,“爷爷告诉我你死了,落入釉江,被江水卷走了。让我该伤心伤心,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你没信。”

      “我信了,”沈郡格外认真道,“我爷爷那人你又知道,从小到大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谎话。”

      齐步友默然,这个观点他可不敢苟同。那老头子平日里的诚实守诺,恐怕都是为了关键时刻撒的谎再荒诞,也有例如自个孙子那样的大傻子老老实实的信。

      他无话以对,只得问道:“你谢我什么?”

      “谢你冒死杀了这里埋着的那位,替我报了楚门的冤仇。”沈郡淡淡道,手中的刀不轻不重点了点地,语气藏了几分后怕,“还好你没事。”

      齐步友听到前半句叹息着摇头,感叹自个命可真好。然而听完剩下的话后,心中百味杂陈,半响才挤出一个苦涩的笑:“谁叫我命好呢?”

      沈郡不可否置地一点头,问道:“那您是勘察民情来了吗?尊贵的晋王殿下?草民得向您好好磕个头。”

      “你这个人心思歹毒,竟然赶着要本王折寿。再说本王要勘察也得找个风光好的地方啊,谁来这个犄角旮旯小地方,不仅藏匿了个杀人犯,还呛得本王一嗓子灰。”齐步友猫腰往前走了两步,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了回来。

      他口中的杀人犯正悠哉的靠着墙,若不是条件不许,或许还能翘个二郎腿,简直活脱脱一个大爷。

      齐步友灰头土脸一回头,突然觉得自个这么多年皇亲国戚白当了,跟眼前这位大爷一对比,他就是个冲锋陷阵还差了那么点姿色的小狗腿子。

      他没好气地用春深晃了晃:“沈大爷,您在这待几天了?”

      沈郡的神情哀怨极了:“近半年了。”

      齐步友粗粗算了下,曹亦是在姜残刚入狱那两天死的,沈郡这点赶得不错。

      他的心缓缓地跳一下,现下看来,沈郡完全有能力脱身。他苦心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墓道里,倒地在等什么?

      他略带疑惑地看着沈郡,后者给了他一个凉悠悠的笑:“给你看个好玩的。”

      这墓穴里面七折八弯,一窟接着一窟,像个迷宫,怕是成了精的兔子闲的没事刨着玩的。沈郡领着他走了小一段路,似乎是到了最深处,眼前难得一个死胡同,石墙前更是立了一口沉重的棺材,棺盖被人粗暴的揭开半截,里面是阴森森一架白骨。

      齐步友这些年在皇室也算金尊玉贵的养着,大多时候都是用脑子打架。虽然也有意无意的造孽无数,除了眼前这位外,基本没亲自动手杀过什么人。

      以至于目光中突然撞进白花花的一大长串,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指着那白色大长条,惊诧道:“曹秋生?”

      沈郡点点头,毫不在意的补充道:“我费力好大力气才把这棺材劈开,所以不大美观,你别怪我。”

      果然,再风光的人死后都是一个尊荣。

      齐步友如获至宝,用春深把白骨从棺材中晃悠悠地挑出来,几根肋骨龇牙咧嘴地撞在一起,声音玲珑悦耳。他半蹲在地上,仔细将它上下左右的翻了一遍,目光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沈郡忍了他半响,俯身一把捉起他的手:“人老人家都光成这样了,你还能翻到什么。”

      白骨身上确实什么都没有。齐步友颓废片刻,凑近了那口棺材,眯着眼往里面探头瞧,见里面是黑压压一片。他不大甘心,用春深狠狠地往里怼了怼,不知碰到哪里,忽然“咔”地一声,穹顶仿佛陡然生出数把火烛,交错的灯光塞满视野,突然间白亮如昼。

      紧接着,巨大的响声不讲理冲入两个人的耳朵里,一瞬间耳膜轰鸣,即使过了两三秒犹振不止,听着这声响,应是破庙那边的。

      完了,齐步友心想,怕是破庙坍塌了。这样一来,他来时的入口也被堵住了。

      那也同时是他们的出口。

      沈郡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闭目倾听片刻,轻声道:“一个……一个孩子在哭。”

      齐步友现在内力尽失,武倒是动得,但是论五识只是常人水平,同他比不了。

      沈郡陡地睁眼:“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边屏息听着,一边快速拉着齐步友往离声音远的地方去。

      他本身便是各中高手,动用起内力只要悄无声息的几秒钟,即便带了个拖油瓶,掠过地面时也没使落叶错了位,声音更是轻的与那脚步声融为一体。

      孩子的哭声逐渐变大,而那轻重有度的脚步却停了下来,未再行进,似乎有人在劝慰那孩子。

      沈郡从放缓了步子,回忆起刚刚经过的路,转来转去,倒是和记忆中某个路线重合了一小段。他的眼角跳了下,问道:“你可听说过秋水难生阵?”

      齐步友从心惊肉跳中脱离:“这谁能没听说过。那是曹秋生自个研究出来的东西,醉空谷的人应该都了解。我倒是听范游说,当年醉空谷就是用的这个阵将楚门给围住了,你那时也不小了,难道没有印象?”

      “曹秋生还没围上时,我和沈姝就被邱长老拍晕送走了……连个毛都没看见。这些年漂泊在外,虽说醉空谷的人也杀了不少,但是这个阵,我属实只是听闻,未曾亲眼见过。”沈郡叹了口气,“爷爷同我说过,秋水难生阵,五拐遭一劫,三步历一难,四大关将镇守一处,设立磨难,操控战面局势。我在这里面带了这么长时间,转悠了不少地方,刚才突然想起爷爷说的话,这阵法倒是与地道的某些地方吻合。”

      听到沈姝二字,齐步友想起了茶馆的事,那时他辨认出来了秋水难生阵,可惜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全貌。只记得店小二为了破阵折损了不少,如果不是把门的碰巧弱了些,到了最后估摸一个也逃不出去。

      齐步友沉思片刻,目光一亮:“木刹,酒鬼,玉兔,白衣……”

      他的思路突然被孩子的哭声打断,一时瞠目结舌:“哪来的孩子?”

      这会那隐隐的脚步声他也听清了,而此时沈郡早已带着他往两旁侧去。许是离得近了,沈郡凭声便判断出来声音的方位,反手往身后的幽深之处撇出一不小的石子,动作利落,石子在视线所穷极不到的黑暗之处急速而过,仿佛有疾风相助,铁了心要同石墙撞个满怀。

      然而没有,石子在一道身影前崩裂成齑粉。

      那是个说不清年岁的老人,身子佝偻地如同一张被掰弯到极处的弓,脊椎骨将他的身体摆成了个圆溜的弧度,他一直手抱着在襁褓中吱哇乱哭的婴孩,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往前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在半空点了点,那堪比利箭的石子便一命呜呼了。

      他那张脸实在是皱极了,一折接一折,恐因常年处于地下室,皮肤惨白的连齐步友都自愧不如。层层面皮仿佛拧和到了一块,五官模糊,眼睛只是上下眼皮间狭长的缝,里面黑白分明,这平稳的似死水一般的眸子恰恰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处像个活人的地方。

      沈郡心里恶寒一片,自知试探的同时也是暴露自己,当下便立住了,悄无声息把齐步友往旁一送,在暗处对他比了个快走的手势。

      齐步友在混乱中看见了他的手势,倒没看见那老人,加之哭声逐渐清晰,盖过了沉重的脚步声,没意识到来者的厉害。

      他转头,见沈郡拿着未遮,专注地盯着前方,几缕发丝正不安分地拂着他极俊美的侧脸,他的眸子优雅的垂着,乌黑的睫毛在空中安静蜷缩,这乖巧的半张脸让人的心肝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可齐步友感受得到他的紧张,一颗心提了起来,霎时也敏锐地意识到了来者的可怕,他们的处境本就凶险无常,如果沈郡能让他先走,说明那人的可怕程度远超于此。且沈郡多半拿不准能否打得过。

      天意弄人,沈姝在茶馆时遇到的选择,齐步友同样无法避免。

      然而他没犹豫,抄起春深,沉默着往远处奔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秋水难生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