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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白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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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步步走近,怀里的孩子撕心裂肺的哭着,小小的身体被裹在一张脏兮兮的破布里面,露出生嫩的小半张脸。
沈郡的目光在婴孩的脸上转了片刻,心想:这孩子不会是捡来的吧。
老人费力地抬高脑袋,从半垂着的眼皮子底下挤出一丝骇人的光,直直地在沈郡身上下打探。半响后收回眼,低头看了怀中的孩子半响,对着他道:“这孩子……长大后肯定比你俊。”
沈郡满脑门的紧张被这句话给轻描淡写地瓦解了,眨了眨眼睛,无言以对。
老人把孩子摇睡着了,才搭理沈郡:“这是第一任醉空谷谷主曹秋生的墓,你可是特意为此而来?”
沈郡面色平静。
“你放心,我只是承人情守着这个墓,与墓主没有太大瓜葛,不随便杀人。不过你要非是作死,我也不拦着。”老人淡淡道。
承情?承谁的情?沈郡沉默片刻,对他笑道:“多谢您高抬贵手……方才是我冒犯了,晚辈在这给您道歉。”
老人顿了顿:“你的武功尚可,活着出去不费事。”
“可与秋水难生阵有关?”
老人闻言,不轻不重地多看了他一眼:“没错。”
沈郡点点头,犹豫道:“您就不怕我是曹秋生的仇家?”
“生前做了孽,死后不得清静,这最正常不过。万事都求个因缘果报,我该做的都做矣,唯独是不喜害人命罢了。”
沈郡默然看着他转身,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干什么,别烦我就相安无事。
“老人家,”他突然高声道,“您知道夺生吗?”
“知道,”老人慢慢向前走,“谁中了?”
“我的爷爷。”
“哦,你倒是孝顺。”老人笑了下,“中了夺生还能活这么久,也算难得了。”
他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夺生是曹秋生一手所制,有解无解,恐怕就只有他自个知道。”
沈郡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再一次暗了下去,摇摇头,冲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多谢。”
老人微微颔首,身影消失在远处。
与此同时,齐步友已经绕到某个犄角旮旯处了。
一路走来,并未听见打斗之声。齐步友揣测应该没什么大事,便再来路上做了记号,以备沈郡脱身后能找到他。
秋水难生阵有四大关将,是破阵的关键变数所在。在茶馆时狭长脸如果是四大关将之一,那么他的位置在阵的哪里?
齐步友在石墙上比划了下茶馆里醉空谷各人的位置,凭着记忆画了画,见阵型笼统的呈了个大概,皱眉思忖了好一会,恍然大悟。
茶馆时醉空谷众人摆的阵并不完整,只有狭长脸一个翘楚担得了关将。其余关将估计都只是手下的普通人马,是临时被推到了这个众矢之的的位置,自个的安危都保不了,难以担此大任,所以此阵是彻底失败。
狭长脸并非不知“二过门”是楚门门下的,他执意想将茶馆里所有人杀尽,许是奉了上命,许是因为私心想向上挣脸面。充大摆阵,忘了自己手下都几斤几两,沈姝和齐步友才能全胳膊全腿的逃出去,也算是个奇迹了。
由此看来,秋水难生阵的厉害之处,便在四个关将身上。齐步友回忆他同沈姝逃出的路线,理了理,放在地道中瞧,恰恰是自己脚下的路。
他试探着走,脚步一顿停在一个死胡同前,竟是又一口棺材。还没来得及上前,身子突然僵住了。
沈郡不声不响在他身后站住,捂住他的眼睛,露出一个颇为邪恶的笑容,在他耳边低声道:“呵呵呵……”
齐步友耳朵一酥,身子已经麻了半边。他无奈片刻,把这双不老实的手爪子拿开,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回过身来扫了一眼。见没有外伤,也不似有内伤,放下了一直吊着的心,结结实实的甩给他一个明亮的白眼珠子:“解决了?倒底是什么人?”
“说不清……”沈郡干笑两声:“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仍能吓得钻我怀里呢。”
齐步友满脸黑线:“不光辉的往事就不必再提了……”
“这怎么不光辉了?”沈郡绕到棺材转了转:“你这样的事我可见过太多了,欺负皇亲国戚的滋味……挺不错。”
齐步友心想:这货还是人吗?
他用刀敲了敲棺材,对沈郡道:“你信不信任我?”
沈郡瞪了他一眼:“废话!”
“那就把棺材撬开吧。”
沈郡拿刀在平滑的木棺上比划了下,一只脚踩上去,单腿在地上支着,作势磨刀霍霍,抱怨道:“怎么感觉我跟杀猪似的。”
齐步友站在远处,心里紧张的很,听见他的话愣是乐了出来。
沈郡的刀已经和进内力,只消轻轻一用力,木棺便会被劈开。可劈开后里面会有什么,会不会再一次触动机关,那便真的说不准了。
他没犹豫,盯着数步之外那双眼睛,化手为刀,同未遮向下劈去。
一阵乌烟瘴气,尘埃在空气中肆意乱窜。半截崩掉的木板蹦到一边,几片木屑飞向四处,在墙上刺啦啦的刮过。
齐步友的心被人揪起一个尖,上面缠了无数根线,总在紧要关头勒得他酸痛。他飞快地往前奔,语气还算平稳地唤了声:“沈郡!”
“活着呢。”沈郡靠在墙角,漫不经心地往棺材下指了指,“喏,又一架白骨。”
他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被灰尘正扑了个满脸,躲得再快,也难免呛了好几口。他消瘦的下巴被木屑毫不怜惜地刮出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细密地渗出来,渐渐汇聚成了大滴大滴血珠子向下缓缓的爬。
齐步友没去搭理劳什子白骨,凑到他跟前,一句话未说,拿着袖子在他脸上轻柔的蹭着灰。沈郡眉眼带笑地盯着他的侧脸,想去捞一把他的手,谁道竟落了空,碰到自个脸上,碰了满手血。
他叹了口气:“破相了。”
齐步友道:“没事,你这皮相破跟没破没什么两样。”
沈郡愁眉苦脸:“怎么不一样......”
齐步友左右打量他的脸,把血擦干净,见不渗血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欲去瞧一瞧棺材里的白骨,闻言似笑非笑的弯了弯眉眼:“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在意脸啊,这么多年不见了……难不成......”
沈郡神色茫然地仰视他。
“难不成你小子出息了,不吭声的......就找了个相好?”齐步友的摸了摸下巴,笑的险恶,“诶,是不是怕破相后小相好不要你了?”
沈郡咬牙切齿道:“小相好不要我,你要我吧。”
齐步友斜了他一眼,唏嘘着察看被他们晾了好一会的白骨兄。
这具白骨目测比上一具长一些,骨架更粗,如果此人生前身体正常的话,应该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
沈郡看了齐步友一眼,将这具白骨拖了出来,上下翻了一遍,嘟哝道:“不对啊……”
齐步友盯着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你怎么确定方才那具白骨就是曹秋生?”
沈郡回忆片刻,像是想到什么,缓缓点了头:“对了,我同你进来的地方并不一样。”
“我是从曹亦的卧室里进来的,那是入口之一。我当时刚得手,正在他床上趴着想怎么跑呢……就掉进来了。”
怪不得蔡椤和余蔻颜抓了他那么久,连个毛都没逮到。齐步友想,原来这小子早有退路。
许是见到他面色有异,沈郡忙解释:“我事先可不知道曹亦床底下藏了个密道。”
齐步友奇道:“那你是怎么杀人杀到床上去的?”
沈郡面色淡然:“出卖色相呗。”
齐步友无语凝噎,想看看他的脸皮是不是长了三层。
沈郡无辜的回望,坦然道:“总得用点手段嘛。”
齐步友实在脑补不出那个场面,只得放弃想象,放过这些“细节”:“然后呢?”
“翻下来就是这里。我怕上面的人发现,就把那个......板子......翻上去了。那个时候一心躲追兵,没顾得上有没有出口。在这里面走了好远,说实话......”
沈郡顿了一秒,接下来的话在肚里转了一圈,被他老老实实的咽了回去。
他面色不变的接上话:“我刚刚下来时,面前就立了一个大牌匾,上面写着曹秋生之墓,然后......然后就没了。”
“就一个牌匾?”齐步友面无表情,“你骗我。”
“哪有......”
沈郡同他对视几秒,挠了挠好看的眉毛,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愧是在朝堂之上玩过心眼的人,真是骗不过你。”
齐步友心想:你的话实在前后不搭,我想忽视也难。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毛栗子,冷冷道:“你倒是坦诚的狠,对我说的话尽是假的。”
他的动作冷不丁顿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动不动地把住纤细孱弱的手腕,袖口在半空中悠悠地晃荡。
沈郡将他的手覆在脸上,轻轻地摩擦着冰凉的指尖,小心看着他的脸色,低声道:“我们两个多年未见,错过了彼此那么多时间,身上的是非,一时半会哪里说得清。”
齐步友想抽出手,还未用劲,又被拉进到沈郡身前,仅仅一只手,不仅身子动弹不得,神魄也仿佛禁锢住了,心的半扇沉在了一块块浮冰下面,冻得他暗暗打了个哆嗦。
齐步友冷下脸,沉住一口气,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不想说便罢了,你属实没必要骗我。你放手。”
沈郡的眸子在半明半暗的烛光里起伏着,欣赏他的脸色似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耐人寻味的笑。半响,低眉顺眼道:“谁说我打算瞒着你了。”
“那你说说......”
“现在还不能。”沈郡截口打断他。
齐步友拿这货实在没办法了,胸口一时气短,很有被沈大爷气死在这的可能。
“等我们俩出去了,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我全告诉你,好吧?”沈郡笑道。
齐步友抽出手:“破庙已经塌了,你难道是要带我从曹亦床上出去?”
“我在这里面转了大半年了,如果只认识两个出口,饿也饿死了。”
说着,他已经走出几步,见齐步友仍停在原地,语气不善:“快走吧,我都饿了好吗。”
白骨的半个身子歪在一旁,剔透的手臂被横放在棺材之上,指节仿佛黏在一起,仿佛两两捏着。
那双空洞而大的眼睛直勾勾地向着一处盯着,神色茫然无措。
齐步友心里疑惑,如果这真的是曹秋生的墓,那这两具白骨,都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