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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郡 ...

  •   余蔻颜也收回刀,满目嘲讽:“白衣,救人前怎么连斗笠都不戴一个?”

      为范国师报仇后,范游早就不想在醉空谷继续呆下去了,只是缺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倒地年纪轻,尚留了些少年意气,范游心想鱼死网破就鱼死网破,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坦诚道:“我要是戴斗笠了,你还不得对我穷追猛打?算了算了,我还是坦白从宽吧。”

      余蔻颜笑了:“那好了,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她悠悠道:“第一,转身滚回去。第二,死在这。”

      范游咽了咽口水,表面镇定自若,实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用一只手对后面的齐步友摆了个怎么办的手势,另一只手抚上剑柄。

      齐步友瞧见手势,从他身后走出,不慌不忙地对余蔻颜笑了下:“折中,行不?”

      余蔻颜可笑地看着他。

      齐步友缓缓道:“你今日只要肯放我们一马,来日,我帮你摆脱醉空谷。”

      一时鸦雀无声。

      余蔻颜难得呆住,半响,脸上才流露出一点难掩的羞恼,好像层层伪装被人无情剥落,那双素来阴沉的眸子里,恐怕是第一次出现难以置信和慌张。

      她失声:“你——你怎么……”

      齐步友心想,他又戳到人家痛处了。

      范游自从入醉空谷,知道这位“玉兔”脾气不好,知道她心狠手辣,也知道她畏于老谷主,做事本分稳准。这么多年下来,真真没看出过她有离开醉空谷的心思。

      他犹疑地看了齐步友一眼,后者冲他遥遥头,不怕事大地说起来:“曹秋生在时,你对醉空谷还算忠心。一则是碍着曹秋生的淫威,二则也是依赖于醉空谷为你提供的声势,地位,荣华和非常人所及的威风。但曹亦即位后,醉空谷可谓人心涣散,难回当年巅峰,你的好处自然也少了很多。眼见着曾经结过仇的楚门一点点兴起,说不害怕,是假的吧。这几年来,醉空谷从昌荣一时到四分五散,你可是全程看着的,有多少希望再次复起,你自个心里清楚。”

      余蔻颜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刀把攥的吱吱作响。

      “如果说这期间你只是犹豫,那么等到曹亦死后,你想走的心思就已经定了。”齐步友回忆片刻,“谷主之位空着,四大高手中,白衣老幺,无权无势,没资格上位。木刹是一座大山,不想动,别人没办法顺水推之。蔡椤企图上位,手下的人马蠢蠢欲动,正妄想控制醉空谷。而你——”

      齐步友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倒不想兴风作浪,可惜既没有稳若泰山的本事,也没有无关紧要的分量。只得由着别人推波助澜,自个这些年积攒的势力见不得蔡椤小人得志,一个劲胁迫你,你不争也得争。”

      范游听了半响,总算理出头绪:“玉兔大人,您现在可是进退两难啊。”

      “可不,”齐步友的眼角微微下垂,弧度一如天边弦月,“你陷入了这场纷争中,便只有两个结局。或登上谷主之位,将整个醉空谷的荣辱系在身上,累死累活担着这个烂摊子;或佯败,由着蔡椤上位。也许蔡椤掌权后会慢慢排挤你,把你挤出醉空谷去,这样你也能遂愿。你是这样想的吧?”

      齐步友眸色沉沉:“但你为什么不多想一步?蔡椤若控制了醉空谷,取代了你苦心安插的全部势力,把你一口气杀了也不是不可能。你凭什么笃定,他能留着你?”

      余蔻颜手心里浸出冷汗,心里陡然生出后怕。沉默着大量了眼前苍白之人片刻,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挑明了话:“你怎么帮我?”

      “要想干净的走人而无后顾之忧,难得很。你在这谭沼泽里陷了半辈子,一朝妄想脱身,难得很,但也非全然不可能……”

      范游此时觉得身处云端,见他俩暂时无虞,便松懈了些,站在一旁当木头。立了好一会,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等等……你方才说的折中,是什么意思?”

      齐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过去对他。

      余蔻颜神色未定,闻言倒是轻松些了,语气生出几分骄横:“他可以走,你得跟我回去。”

      范游:“......”

      余蔻颜踱步到齐步友前,挑起他的下巴,咪了眼:“小子,论心思我玩不过你。你跟我说一句准话,我,能不能相信你?”

      齐步友冷淡地看着她。

      余蔻颜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范游被她拎走,急道:“你要做什么?你什么情况不知道吗?”

      他还剩了半句话:你不想回楚门了?

      齐步友面对着他,满目清冷,然而范游却知道,他主意已定了。

      齐步友对他轻声道:“我走了,你多保重,别担心,你现在和玉兔大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如果能除醉空谷,楚门往后三十年,必定顺遂。

      范游定定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庞,心底滋生出不安。他很想大喊一句:你又再耍什么阴招?

      齐步友从阴暗处走出,半伏着身子,一只手探着头,小心地走着。

      脚下是灰白的残叶,已经枯死,被压时有气无力的发出“滋滋”的声音,细碎而沙哑,摸索入耳中。

      他也摸索着向前,往前扑棱了下灰蒙的空气,纷飞的尘埃中,他逐渐看清了眼前的路。

      余蔻颜告诉他,醉空谷山林外有一个破败的寺庙,阴森可怖,醉空谷的人大没事鲜少靠近那里,可供他暂时寄身,不被人发现。

      齐步友按照她的话寻找,果然在一隐僻处看见了那小庙。这位“玉兔”大人及其不负责任的话,他不敢全信,进去仔细的翻了翻,不负这番功夫,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处蹊跷——

      颜色陈旧的铜佛板案后,赫然一个黑压压的洞口。

      他顺手从旁拿了根蒙落灰尘的蜡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它点亮,端在手里借着烛光仔细端详,有点疑惑:难道是余蔻颜刻意引他来的?

      这想法转眼就被掐灭,不可能,旁边只有范游在,余蔻颜不必把话说的这么隐晦。

      齐步友犹疑着往里走了几步,反复揣摩她当时说话的神情,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半明半暗处了。

      里面说是地道,更像是一个地下迷宫,转转折折的,让人走的很是闹心。这里久不见日,偏偏被人刻意撒了枯叶,四处望去灰白一片。再有活气的人走在里面,也是死气沉沉的。

      齐步友边走边掂量:这里有可能是一处墓地。

      到了一处开阔的转弯前,他陡地停下脚步,视野开阔起来,老去的藤条半死不活地从顶端垂下,活脱脱一个又一个面目骇人的吊死鬼。好似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遍地枯叶懒洋洋地卷起来,又不堪重负似的垂下来。风像鞭子一样打在齐步友脸上,他顿时后悔的不能自己,为什么非要进来找死,闲的么?

      他站直了身子,面色如常地打量了周遭景象,半垂了头,睫毛在远处的黑暗中化为虚无。

      有人从暗处踱步而出,正懒洋洋地倚在石墙的一旁,意味不明地打量着他。

      齐步友未敢抬头,留神着他的动静,紧张之间,忽的听见一声轻笑。

      他一时没分辨得出来那笑声里包含着什么,难得惊慌地抬起头,眼中撞入一双好看的眸子,在满目渗人的灰白中,这双眸子明亮的叫人触目惊心,如同在极静之夜中,广阔无垠的天幕上挂的那轮明艳的满月。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屏住了呼吸,用力睁大了眼,想在模糊的光影中看清这张脸。

      那人携着一把细长的刀,缓缓地朝他走来,不带杀意的,却在不疾不徐间已刺出一招。剑光撞上烛影,远方的黑暗被这凛然的一瞬照的明亮如昼。

      他没用多少力,速度已是极快,眨眼间刀尖已经逼到眉心之前。齐步友吹灭蜡烛,因着身子大好,也不见绌,将背在身后的春深送了上来。光线尽褪的一刻前,他看清了这招“翻墨”,松了口气,细长的手指将剑柄转了个身,从刀与墙的缝隙中钻出,稳稳的使出一招“连珠”,精准别回那人的刀。

      那人颇为意外的挑了下眉,顺势往后撤了半步,刀身一晃,竟消失于视野中了。

      齐步友深深地呼吸,大骂自个没事找事。然而当他再次听到动静时,脖颈一凉,上面已经架着那把刀了。

      那人把着刀,悠悠点亮了火折子。

      跌跌撞撞进入眼里的,是镌刻着冷意的刀尖,然后是那双细长的手,冷银镶的刀把和上面简单的几缕纹路……

      他猛地呆住了,身子细微的颤抖起来,脑袋作死一般空白,甚至不听自个使唤,不肯再向上抬。

      是未遮。

      齐步友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沈……郡?”

      他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又惴惴地垂下眸子,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弄清楚自个倒地在怕什么。

      是啊,齐步友茫然地想,我怕什么?

      沈郡从头到尾的把他看了一遍,余光瞥见了他手中的剑,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拿着春深?”

      齐步友连忙掂起春深,试探道:“这是范……范师弟的剑,我帮他拿着。”这把剑是范游同他分别时特意递给他,用来防身的。

      “范师弟?”怕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沈郡皱眉,又很快舒展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范游?”

      齐步友忙不迭得点头,尽量避免正视他。

      沈郡盯着他,突然向前逼近了一步:“你难道也是楚门子弟?”

      齐步友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仓促间道:“……是”

      沈郡笑了笑,俊美的脸上一度飘浮着和煦的春风,目光却是咄咄逼人:“你既称范游为师弟,想是大他一届,可否说出名字让我认识认识?”

      齐步友被他逼到背靠墙,算是退无可退,可怜的低着头,低声道:“算了算了……我行走江湖,那个……不爱留名的。”

      沈郡的影子重重压下来,手里的烛火闪闪烁烁,在齐步友面前肆意撩拨,石墙上映出一片朦胧的娇红。

      齐步友忽然觉得被身前之人压矮了,那略带玩味的目光逼得他无处可去,他想躲开,躲到天涯海角,甚至想一寸一寸地钻到地下去。而最终,只能在无处安放的视线中困兽一般徒劳地打转。

      齐步友突然觉得心酸,心酸到想放下二十多年来所有掣肘、坚守、珍视和桎梏,到一个没去过的天涯海角处,认认真真地对着自己的人生自怨自艾一场。

      他不是没从午夜梦回中惊醒过,屡次满眼泪花的醒来时,眼前全是梦中景物,梦里有山水依旧,昔人如故。

      有不真实的笑颜和哭脸,更多时候只是黄沙漫天,兽铤亡群的一片荒原,上面有一处残破的牌匾,写着少胳膊少腿的“楚门”二字。

      他会彻夜不眠,反反复复地想自己有没有回去的一天,会构设心中最怕的事,会拿着刀比划着自个的心,珍重地询问要不要就这样算了。

      要经历过多少次举棋不定,才有一线可能觅得那柳暗花明?

      齐步友吸了吸鼻子,发现自个有一丁点一丁点地可能哭了…….他顿时恼羞成怒,用力推开他,盯住那双好看的眸子,一字一顿道:“沈郡,你认出我了就说出来,□□问的把戏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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