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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天不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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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一行雪白的鸥鸟在天边一闪而过,像团软绵绵的柳絮。
湖面上波光粼粼,水波汤漾的湖中央立了个星点大的孤舟,起伏着,慢慢像遥远的对岸靠去。
一个渔翁立在船头,慢悠悠地划着桨。一炷香跟前,他的脖子上正横着把刀。
蔡椤和余蔻颜急着回醉空谷,有心让这老渔翁快点划船。但好说歹说,老渔翁,依然秉着乌龟的速度慢吞吞地划呀划。
余蔻颜是个急性子,柳眉一竖,刀锋就指上了他眉心,狠歹歹地威逼了一番。
老渔翁瞥了一眼那刀尖,面无表情的继续划:“孩子,有能耐你就砍,有这废话的功夫早砍个十遍八遍了。”
蔡椤很及时的制止了余蔻颜手里的大狼刀,对她道:“你杀了他后谁来划船,你来还是我来?”
余蔻颜气呼呼地瞪着他。
蔡椤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想砍他,等到了地方再说。”
他敲了敲刀身,声音阴阴的:“您不介意吧?”
老渔翁颤抖了下,隐晦的打量了他一眼,紧接着转过去划好自个的船。
蔡椤对着余蔻颜道:“走,去看看那小子。”
这小小的轻舟上竟有一个不小的船舱,四四方方的,一人来高,齐步友躺得十分舒心。
他听见了脚步声,心想应该是蔡椤和余蔻颜看他来了,于是便没睁眼,继续装死。
这两个人为什么救他,齐步友心里有数。
依着范游的话,曹亦死了,貌似还没来得及生个儿子。醉空谷谷主的位置悬在半空,蔡椤和余蔻颜有意夺之,两个人实力和资历都不相上下,离谷主之位只差那么不丁点。
齐步友思考了很久,暗暗猜测,差的是老大哥“木刹”的首肯。
木刹是最有实力登位的那一个,为什么他却不争不抢的,只干心做个为谷主鞍前马后办事的?
大概是因为他如同姜残一样,对第一任谷主,曹秋生,有着极致的忠诚。
想要得到他的支持,好办,讨他欢心就行了。
齐步友可不就是送上门的吗。
谁当年杀了曹秋生?
齐步友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当初就应该蒙个面嘛。
等到这两个人回到醉空谷,难保不为了争他而干上一架。那个时候联系上范游,运气好再找到沈郡,他们俩一合力还能把蔡椤和余蔻颜宰了,让醉空谷往后几年里都没有精力对付楚门。说不准……还能找一找夺生的解法……
齐步友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完叹一句人生苦短,心满意不足地睡觉了。
等到船靠岸时,天尽黄昏,老渔翁放下木浆,骂了好几句脏话,堂而皇之地跑了。余蔻颜狂气得拿刀把船扎了好几个窟窿,丧心病狂地追了半里路。奈何老渔翁逃得丧心病狂,余蔻颜追到半路后便不加人影了。等她气呼呼地回来时,放眼望去,偌大的湖上,只剩那负伤的破船。
齐步友偷摸掀起眼皮子,瞧的正乐呵,感慨无论什么时候,想撂狠话都得有与心气相平的本事。
蔡椤嘴角扬起,细长的眉向眼角处圆滑地垂着,片刻不耽搁,转手将他藏了起来。等到齐步友再能辩清楚自个身处何地时,身旁早就没了余蔻颜的身影。
这倒让他有点意外的,这位“玉兔”余蔻颜比他想象中的聪明。
没有全然置身事外的本事,遇事便只趟三分浑水。
这才是真的聪明!
往后算是一路通畅,没了余蔻颜在身旁,蔡椤也能少几分算计。
齐步友这些天依旧装睡,醒了也不说话不言语,不想和蔡椤叙那夹枪带棒的旧。
且蔡椤最近忙着收集醉空谷流窜到四处的人马,颇焦头烂额,头发秃了不少。只让心腹看着齐步友,因为怕他死,还陆续找了五六个郎中救治,每天好吃好喝好药的供着,范游身在暗处,看得两眼发直。
两人不大费力地联系上,范游先去醉空谷探了一圈,回来后告诉齐步友,醉空谷现在的主心骨是“木刹”,人心大都在他身上。只是木刹无心谷主之位,才让蔡椤有了上位的心思。
“你到了醉空谷后,蔡椤那厮必定放出话要斩你为谷主报仇,我身为白衣,也得到场看着。一个蔡椤我勉强能缠住一会,木刹我决计打不过,所以你得先跑。跑的越快越好。”这是范游给齐步友指明的路。
齐步友深以为然。
可算是到了地方。
齐步友当年只身闯入醉空谷时不少人见过他,例如蔡椤和余蔻颜。他在这二位的手下拿了曹秋生的性命,他这张脸于醉空谷某些人而言不可不谓印象深刻。
因着蔡椤好面子,非得抓一个活着的齐步友给木刹送过去,所以对他的身体分外上心。承蒙其良苦用心,齐步友伤势大好,兼这几天吃好喝好,身子骨也强健了些。在这种状态下的他,即使手无寸铁,也能施施然施施然地偷溜出去。
于是他联系了范游,在到醉空谷的第一个晚上孑然一身,轻飘飘的走了。
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齐步友想到了自己被蔡椤这个油光水滑的老狐狸关在了哪,想到了外面看着的人,想到了醉空谷层层的关防——左右这些天在床上躺着无聊,算是计算了百十来遍。可老天偏偏想调戏一下他,给他空头编的这个天衣划了一道口子,齐步友深深忏悔,以后无论办什么凶险的事之前,都得先卜一卦,测测凶吉,问问老天爷的意思。
跑是跑不掉了,他扶住旁边的俊树,站直了身子,看着十步外模糊的人影,费力地笑了笑,没说话。
月色隐隐绰绰的,星子细密。醉空谷外有一处不小的林野,树木低伏在矮平的小山丘上,叶子被夜色染的乌黑发亮。风吹的萧然,声音呜咽仿佛有人鼓起腮帮子吹奏羌笛。
草木皆瑟缩,空气里沾染着澄明的光亮,那人影像乌黑的水中孤单的一瓢。
齐步友满脸无畏地往前走上几步,看清了那人的脸,嘴里自动跳出来一句话:“您老好!”
余蔻颜的眼角好死不死地跳了两下,冷冷道:“你可真有能耐。”
“是蔡椤太蠢,跟我没有关系。”齐步友顿了顿,小心地试探道,“您应该……不会拦我吧?”
“为什么不拦?”余蔻颜似笑非笑地挑挑眉,“我毕竟还是醉空谷的人,你也毕竟杀了老谷主,我岂能放你走?”
齐步友诚恳道:“我觉得你就是想找蔡椤不痛快而已,并非一心求谷主之位。”
余蔻颜抽出那把豁了一处口子的大狼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任它在月光下微微闪光。半响,才轻轻点了点地面:“蔡椤那种货色,精明过了头,不肯好好地办事便罢了,特爱算计。算计我,算计谷主,算计手下的人。醉空谷来日倒塌,得算他一份功劳。这种东西上位了,醉空谷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一片叶子悄无声息滑下,不轻不重打在齐步友身上。不知从何处传来两声鸟叫,在凄寒的夜里回荡,分外悲凉。
齐步友听得清楚,闲得无聊似的敲打着树干,对她道:“所以蔡椤得死,留不得。”
“这是醉空谷内部的事情,你个快死的人操这么多心干什么。”余蔻颜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抹了把刀身,“你当年杀老谷主时,我就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反手拍了你一掌,将手里的东西送进了你的身体里去。我虽然不知道他给你下的什么,但凭着我对老谷主的了解,他就算死了,也不会让你活太久。”
她把刀抖开,猛地划破一层月色,不顾齐步友略微呆滞的神色,阔步上前,刀尖笼上一层银蒙蒙的凛然,杀乱两人之间片片婆娑的影子。
醉空谷独门“偷影”,一招送出,方圆一里无人影焉。
齐步友先前听到她的话尚有意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回神时下意识往后滑。然而他还没忘了自个什么情况,没动用轻功,急急向后退出几步,一道人影自树上飘然而下,挡在了他们中间。
他站在那道身影后,略喘了喘,对她道:“你既然知道我命不久矣,何必再苦苦相逼?曹秋生已经给自个报完仇了……我只能再活上一年,苟延残喘的,你便放我去吧。”
余蔻颜冷然道:“我若不杀你,怎么逼得出躲在树上的那位?”
范游衣衫飘飘,颇具风姿,玉身长立在他前面,不急不缓将剑鞘送上去,运力击之,身体依然前倾,用了做粗笨的一式招架住,不着痕迹地撤手。
他很自然的笑了:“您也没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