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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遗忘的皇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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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瓷器里透着淡淡的清香,里面插了半根挺立的劲竹,阳光从半卷帘中斜斜探进来,挟着半扇清香。
齐步友快步走回府里,屏蔽了一干奴仆,换回朝服,领着人入宫。
跟着的随从都惊异的发现,晋王今日步伐极轻快,眉梢眼角间带着笑意。齐步友待下人从来都和和气气的,没有特别的事往往不需他们服侍,他自己本身也神出鬼没的,很多时候人都见不着。
这王府以前一直是空着的,齐步友在十二岁前未曾住在这里。他是嘉元皇帝的儿子,嘉元皇帝早逝,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他,另一个当时的太子。
当年太子即位,对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幼弟没什么感情,就打发给了先帝在时曾重用过的一位老臣照料。
这位老臣姓沈,曾随着嘉元帝伐燕,一路出生入死,战功赫赫。燕氏覆灭,天下大统后,他也算是功成身退,归隐于楚地,依傍着山水建立了楚门。
楚地位于燕国和南齐之间,是两国征战时夹在中间的地带,更是天然的作战场所,正因此屡受波及,无良民居住,渐渐地成了土匪强盗一流横行之地,扰的方圆百里不得安宁。
嘉元帝班师回朝时,十分不幸地崩逝在了路上,随后太子上位,忙着处理他爹遗留下来一大摊子事,也算焦头烂额,武将一时没什么用处。
这位姓沈的老臣生于楚地,请辞回归故土,落叶归根。
于是楚地就有了楚门,从这以后,成百上千四处流浪的千孤魂野鬼有家可归。在往后不安的岁月里,这片不幸的土地,幸运的在一次又一次祸乱中获得安宁,直到如今。
齐步友自打记事起就活在楚门,依着血缘关系,他是个正儿八经的皇亲贵族。但问题在于,小时候没人告诉他这个事实,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爹娘是某个寨子里的土匪,所以毫无心理负担的跟着楚门子弟厮混。
普通的楚门子弟也没有机会跟他玩,从小到大,他的玩伴也就那么两三个。
老门主没纵容他,给他找了个启蒙师傅,然后就一点一点地教他。多年以来,他或在书库里面忘寝废食地背书,或在外面练武,齐步友当时觉得自己过得真是暗无天日。
等到他十二岁时皇上接他回来时,他才明白自己是个被遗忘了的皇亲贵族,同时也大概懂得了老门主的苦心一片。
至此,与楚门是一别经年了。
齐步友方才眯了一觉,还以为姜残能来梦里找他,谁料连个鬼影都没见着,睡的十分香甜。以至于醒来时神清气爽,顿时把这位已经到地狱十八层处报道的老大爷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撩开比猫大不了多少的窗户上的纱帘,半靠在马车内壁上,鼻端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锦缎香味,细品同城外柳枝上的小嫩芽是一个味道。
他怅然若失地嗅了嗅,就开始盘算起日子,一门心思琢磨,看看剩下的时间够不够他回趟楚门。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门帘子晃晃悠悠的,外面一个老太监捏着腔调请他下来。齐步友也不耽搁,长臂一展就撩开了门帘,水晶帘子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闪的一旁准备上去扶着的随从有点傻眼。齐步友走的飞快,吓得老太监以为姜残死后,晋王乐傻了。
他此次来的目的就是辞行,如果不是为了扳倒姜残,他三年前醒过来就打算走了。
齐步友不才,几年前正值轻狂的年纪,趁着热乎劲,十分有意的就把曹秋生给得罪了。然后就被他老人家下了“夺生”,然后……然后曹秋生就死了。
夺生不是药,是一根细小的针尖,不知道曹秋生从哪淘弄的,中了针就必死无疑了。
齐步友有时想,他取了曹秋生的性命,曹秋生给他下了夺生,但承蒙范国师的恩德,他还多活了这老些年,这么一看,实在很值个。
曹秋生是燕国的宰相,燕国在时同南齐作对,燕国覆灭了也不安生。
老天不开眼,燕国被灭时,整个燕王宫的人都被嘉元皇帝屠尽了,这玩意还能好好地活下来遗害人间,齐步友一想起这事就气。
他更气他老爹,当年要是能少派点人手杀人,多派点人去追杀曹秋生,你儿子现在还用遭这罪?
至于他的救命恩人,范国师,也是一个神奇的人物。仕途得意不说,私下里爱搞些邪乎的怪力乱神之术,与曹秋生算是棋逢对手。但他并未解得了夺生,只是用奇门外道来暂时给齐步友续命。齐步友中了夺生后就睡了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命暂时保住了,而姜残在这期间成功上位————范国师死了,没人给他续命了。
齐步友寻思着,他剩下的这点时间都是范国师跟阎王爷讨价还价得来的,怎么也得知恩图报,把姜残这个被曹秋生洗过脑的大傻子搞下去,给他老人家报这个仇给报了。
他当时沉痛的想,反正是跟曹秋生没完没了了。
皇帝见了他倒是很高兴,手一摆就免了他的见礼,笑道:“心头大患了了,皇叔你看着也精神不少,冲着这精气神,也是个还能活好几十年的模样。”
齐步友嗓子一直痒痒的,本想咳嗽几声,闻言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苦哈哈地把咳嗽给憋回去了,脸更白了几分。
皇帝浑然不觉,只眉飞色舞道:“姜残在的这几年,国库空了不少。户部的人天天跟我上报没银子,请求再进行一次征税,还妄言加大征收的额度。还有三司最近理出来的送贿收贿名单,全是姜残手底下的人严刑逼供后吐出来的名字,姜残倒是只字未吐,不过也差不多了……”
齐步友静静地听着,过了半响,才很疲倦地道:“这些事情如何处理,皇上心里既有定夺了,大可放手去办了。姜残已死,剩下的虾米都不成气候。”
说完这些话,他歇了歇,压了一口茶慢慢缓着,也没再说别的。皇帝顿了顿,笑容一时滞在脸上,有点局促地说道:“皇叔你……自然也要帮我……我们要一同商议再做决定不是更好?你……你我同是太祖血脉,身居高位,应当为了南齐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他这话说到半道突然停住了,齐步友兀地盯着他看,目光像铁做的钩子似的,冷的好像布满了锈。皇帝被盯得一时惴惴不安,好似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轻描淡写地戳破了,满心羞愧流了出来,讪讪地住了嘴。
良久,齐步友摇摇头,自顾自说道:“我气候已尽,最后的一年里也就能苟延残喘了。天下复兴怎么也得花个五六年,别指望我能像对付姜残那样尽力啦,陛下,你看在我冲在前面斗姜残的份上,饶了我吧。”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面色柔软,眉头皱成一团,神色仿佛伤心极了。眸子里掺杂了涩涩的水光,像个被抛弃在街头,委屈巴巴的孩子,给人感觉极其哀怨,不由自主地头皮发麻。像齐步友不仁不德,背信弃义,伤了他的心似的。
旁人看一眼可能心就软了,然后开始无端地自责。齐步友神色安详的坐着,其实心里也没那么平静,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慢慢压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玉瓷杯见底了,他还有心思让老太监给他再沏了一碗。
这种场面他见过不下三遍,久而久之便泰然处之了。一来是懂得了皇帝的套路,二来也是心里有数。
皇帝不是眼前眼泪汪汪的小绵羊。
齐步友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这侄子从小跟着范国师,论权术,论谋略都比他这个半吊子的要强。且脾气也和善,对待身旁的太监宫女皆是一团和气,更莫提官员了。
这也铸成了他唯一的缺点,性子太软了,胆子小,遇事不肯出头。要不然怎么能被姜残欺负成那个熊样?
齐步友心里想着:姜残死了,你眼前的路也请了,接下来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必定能走出个千古芳名出来。为什么非要让别人驮着你走,不将身边的人累死不罢休是吗?空有才华不施展,范国师苦心孤诣教导了你这么多年,最后就为了教出个只会利用别人的阴谋家?这是帝王该有的样子吗?
他的眉眼素来是好看的,俊秀而明净,本是让人瞧见心中清亮的,此时轻轻地皱了起来,带了几分难掩的戾气。
良久,皇帝不堪重负似的叹了口气,收回了可怜的模样,半伏在案板前,垂下头去直勾勾地盯着雪白的宣纸,有点不甘地道:“皇叔,你别生我的气了…..你今日是来同我辞行的对吧?姜残死前你就告诉过我了。我……我答应你,但我身旁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能不能再多留两天?”
齐步友的面色缓和了些,淡淡道:“本来我的时间就已经不多了,一会我还得去跟太后告个别,左右耽搁不得了。”
皇帝长叹出声:“你这么着急,是要回楚门对吧?那地方离着远得很,你这一去,我们两个怕是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未必,”齐步友已经起身,对着他微微鞠了个躬礼,“我听闻皇后怀孕了三个月了,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十一月就能生下来了吧?到时候我会回来看一看,毕竟也是于我血脉相连之人。另外,赵所我留给你,天总有不测风云,关键时刻,他或能救你一命。”
皇帝刚面露喜色,听到后半句时忙道:“赵所……是皇叔你的人啊。”
“他是皇室的人,”齐步友截口打断他,“你别给他太高的位置,近身侍卫就够了。”
走出殿外,齐步友才觉得不对劲,踏在锦绸织成的地毯上只觉踩在棉花上,阳光一晒,差不点站立不稳,忙扶住了旁边太监的手。
太监年纪小,吓得一动不敢动,当场就傻在那。齐步友闭了眼睛缓了一小会,微微睁开,低声道:“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