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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日有载入史书之荣 好个清廉的 ...

  •   春光如织,柳絮从远方铺天盖地地飞过来,与白云一色。

      南齐,桓元五年,四月十三。

      今天是个足以青史留名的日子,南齐佞臣姜残在此日被斩首于闹市。

      其实从姜残入狱时,他的结局就已经定了,老百姓一开始只听些不甚清楚的流言,心有戚戚,不敢多言。等到某些大嘴巴官员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外漏话时,风向渐稳,邻里间一张嘴就是姜恶鬼姜王八姜大混账怎么怎么样……反正挺热闹。
      有这么多人骂,姜残这辈子也挺值个。

      “姓姜的倒地长啥样啊?”一个半大的少年拼了命垫起脚,奈何身高有限,一番努力徒劳无果后撇了撇嘴,向身后随口问道。
      他顺带着回头瞥了一眼,吓了一跳,面上十分尴尬——身后之人他并不认识。

      他后面的男人比他高了半个身子,在人群中突出一头,带着深色的斗笠,看材质应是樱藜制成的,阳光渗透进来,细细密密地照亮了其中的一隅,细看是一片模糊。

      男人轻飘飘地呵出一口寒气,皱了皱眉眼:“他长得肥头大耳,脸上全是皱,麻子多到耳朵全是,你瞧......哦,你瞧不见......他的鼻子是猪扇子型的,啧啧,不过皮厚啊……”

      他的声音很好听,微微低沉,又不失清澈的本声,在三四月份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慢慢游荡。

      少年一开始有点不自在,不过听着听着来了兴趣,仿佛跟想象中一摸一样,又有点疑惑:“你戴着斗笠,还能看的这么清楚?”

      “当然看不清,”男人眯着眼睛往台上望,心情很好似的翘了翘嘴角,“诶呀,我骗你的。”

      少年:“.......这位大哥,做人要厚道。”
      男人颇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顺着人群往前走,他的身子硕长单薄,笔直地如一棵劲竹,像一把刀似的劈开了人群。

      庞大的处斩台上围着一层层带着刀的侍卫,百姓们再激动,也识相地隔了一点距离,未敢凑的太近。

      他越出了人群,踱步到了最前面的侍卫跟前,侍卫面色一怔,第一反应是来了个二傻子,想拔刀恐吓他一下,手刚拂上刀柄,被人按了下去。

      男人顿了顿,撩开了半面斗笠,露出了一张白皙到少有血色的脸,眉眼清秀,像是徐徐舒展开来的,望去仿佛装了满眼的山水。眼角往下优雅地垂了一点,盈盈地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若不是鼻梁温和地挺秀着,倒显得精致得有些刻薄。

      侍卫看清后,面色一凛,带头跪了下去:“参加陛下。”

      后面的侍卫一同跪下去,往两旁撤出一条道,男人把斗笠放下,在窃窃私语中,慢悠悠地走过去,轻巧地走上台阶,径直到了那大混蛋面前。

      姜大混蛋与男人形容的真心不像,虽早过了知天命之年,但仍看得出面容端正,若不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奸诈,比朝中绝大部分官员像个君子。

      处斩台上另立了一个木台,刽子手在台下磨刀霍霍,一个身穿朝服的官员迎上来,略带紧张地道:“晋王殿下......”

      南齐的皇族里,除了皇帝,剩下的就是这位晋王了。

      晋王摘下斗笠,垂着眸子看了那官员一眼,官员笑容一滞,立马上前接过,后背透出了一层冷汗,暗自嘀咕。

      晋王低声问道:“皇上下令几时行刑?”

      “回殿下,正午时分。”
      他只道:“我同他说说话,到了时间你便告诉我。”

      官员点头称是,笑的脸都要被撑爆了,然后忙不迭地走的远远的。

      台上就剩他们两个人。

      姜残被绑成了螃蟹,但眼睛和耳朵都是好使的,晋王走过来时,他很有骨气地犯了个白眼。

      晋王半蹲在他身前,侧过脸去,任阳光打在脸上,轻轻翻起姜残手腕处的衣服,低头细细地察看了一遍他手腕上的伤痕,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司有心了。”

      姜残比较吝啬,除了用一个大大的白眼表示敌视外,不想多搭理他。盯着台下一双双流露着厌恶的眸子,心中终归是——终归是有一点后悔,活了一辈子,载在眼前的小辈手里不说,晚节不保不说,什么漫天谩骂臭名远扬也不说,最后的最后,竟一无所得。

      图个什么呢?

      晋王瞧见他这神色,心中暗暗叹气,这大傻子。

      自古奸臣之所以能落下鬼都不如的名声,无外乎是为了求一点荣华富贵,便残害忠良,霍乱朝纲,勒索百姓,带坏官员,想着法把君主哄好,然后一点一点灭尽王朝的气数。

      但这都是无意识的,最起码没一门心思把王朝搞垮。

      姜残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之,虽然同样遗臭万年,但活出了新的境界。

      两天前三司派人来抄家,被派遣的官员以为是个肥差,乐呵呵地就领着人去了。结果空着手回来,掘地三尺,只在姜残床上的枕头下大厚被子里找着他夹着的十张银票——他藏的私房。

      三司的人愣是见过世面,也难免哭笑不得,再哭笑不得,也没手软。

      因为他不该拿的钱,无论是想方设法从上面贪的,还是下面的双手奉上的,一分没少拿。

      但是碍于其“高尚”的品行,一分没昧着,全送走了。

      送哪去了,磕着瓜子侃大山的炕头百姓想不出来,稍微懂一点内情的都心里有数,就是齐步友和皇帝知道了,也没作声。

      齐步友就是晋王,当今皇上的叔叔,年纪轻轻,耍得一手好阴招,花了三年时间把姜残拉下马,替皇上把权夺了回来……跟他一对比,姜残真是光明磊落的像个人似的。

      姜残哼了几声,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浑身都在说:你赶紧走你赶紧走......
      齐步友看出了他的心思,退了一小步,轻声说:“我不是来嘲讽你的。”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死之后,醉空谷也存活不了多久了……”

      姜残一颗心慢慢向下沉。

      “说实话,我服你。舍弃了自己的名声、底线和操守,学着怎么去做一个奸臣,昧着良心残害有才德的官员,唆使地方官剥削并压榨百姓。甚至为了引起地方暴乱,秘密放开堤坝,使江水捣毁大片庄稼。就是为了——”

      齐步友顿了顿,姜残重重得咳了咳,一口老血缓缓吐了出来,面露狼狈。好在百姓们离得远,看不真。他已经想出后半句话了:

      为了老师曹秋生的嘱托,为了供着醉空谷的尊位,为了让南齐民不聊生,为了让百年以后的史书上记下这样一句评语——这是一个昏聩的王朝,用血腥的手段得以一统,有着历代无能的君主。

      姜残做到了,用身前身后的声名,换来南齐八年的水深火热。

      姜残嘟哝出声,语气暴躁:“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就是到了阎王面前,做过的事我都不会有半点否认!”

      齐步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就这么急着去地底下见曹秋生?”

      姜残如被人抢了媳妇,愤怒地大喊一声,目光猩红:“你别喊我老师的名字!”
      这一声不小,身后传来隐隐的骚动,齐步友不恼,向后瞧了瞧,语速加快,却放柔了音调,略带怜悯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遇见他———你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

      不待回话,他继续道:“你依然会一步步地往上走,或许慢了些,但每一步都有你的心血。你会安心享着富乐,你的子孙后代会在余荫下安然度日……”

      姜残面色呆滞,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那又怎样?我不后悔。”

      “是呀……你不后悔。只要对得起曹秋生就好,对不对?”齐步友轻轻摇头,仿佛是在怒其不争:“曹秋生一辈子恨极了南齐,临了还把这点执念给了你,但到头来,都是空。”

      “三天后,我会为范国师翻案,将朝廷由里到外地清查一遍。不出五年,天下必定安定下来,四处河清海晏,歌舞升平,你什么都留不下。”

      范国师也是姜残手下的人命。

      “你还能活五年?”

      “托你老师的福,活不到。”齐步友想了一想,对他露了个笑,“不过你要是等一等我,没准一年以后咱俩还能在地底下相逢,再掐几架。”

      姜残略微失神:“一年?”

      “对。”齐步友叹了口气,“我真想让你亲眼看看你死后的南齐。但时候到了,你得死了。”

      执行的官员小步走了上来,掏出令牌拍在姜残的脸上。人声此刻真正的鼎沸起来,多少人抑制了多少年的愤怒,终于在刽子手举起大刀的一刹爆发了出来。
      山海似的人群往前拥,齐步友不用回头,也知道每张脸上写的是什么。

      那上写着的不仅是一命偿天下冤孽的快意,更是过往年华里一声声哀鸿遍野。
      齐步友把满眼泪光憋回,看着喷起半丈高的血色,沉甸甸地想:陈年老帐,总算又勾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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