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与影子》顾见月

28、028

　　春申公寓。

　　即将过年，公寓里外都布置得很有春节气氛，大红的横幅从门口一直沿着围墙拉得很远。

　　裴泽打车过来，在路口急匆匆地让司机停车下来后，就沿着公寓的围墙慢慢走。
　　他胸腔里似乎有喷薄的情愫，理智告诉他要冷静。

　　这么冷的夜里，公寓里没什么人，只有放晚学的学生背着重重的书包穿梭而过。

　　保安亭里吹空调的老年保安见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双手插兜闷头走进去时，还在想，这小伙子身板不错，有他年轻时候的风采。

　　裴泽走得很慢，冷空气无孔不入，叫他清醒不少。

　　心里有个念头一直绕，说不清楚是什么，模糊得他抓不住。
　　他从未曾体验过这种状态，理智和情感分道扬镳，在他的大脑里各行其是，空乏的躯体盲目地往前走。

　　仰头看向不远处的楼层，属于她的那一户正亮着灯。

　　她在家。

　　裴泽的思绪豁然开朗，他不该上去质问她——
　　越问她越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之前太冲动了，那一巴掌当时没有打醒他，他还傻乎乎地不停地给她送花送礼物，令她选择和别人尝试恋爱。

　　寒冷的夜里，裴泽站在公寓楼下，远远地看她，可望不可即，像是夜幕下的明月，看得到却无法触碰。

　　裴泽终于还是没有上去，他不想将她逼到死角，逼她说绝情的话，做冷脸对她。
　　他想起上次她开车送自己回去，在小别墅外他抱她，胡言乱语地请她留下来……

　　他依稀可以记得，她当时看他的眼神里，不像是真的绝情。
　　否则她不会送他，也不会留下来，更不会同他一起吃早餐。

　　好像一直以来是他太急切了，太贪心了。
　　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所以鲜花和礼物无法打动她……

　　裴泽仰头，被高领毛衣束缚的脖颈微微拧了拧，理智回归，急于宣泄的情感同样适当收拢。

　　对她，需要合适方法。

　　即便面前的都是钻石，但每一粒钻石都应当有不同的镶嵌方式。

　　裴泽望着天边疏淡的星子，他需要冷静地想一想，到底什么才是她想要的。

　　-

　　两天后，农历小年夜，万和众利集团公司做年终尾牙。

　　分公司的人事虽然早早地跨部门安排协调好所有同事的用车情况，但当天还是有些忙乱，个别部门工作多无法一起出发，就剩下了。

　　裴泽临时有点事情，也拖得比较晚，忙完手头的工作后他走出办公室，见大开间里李燕君、朱涵等人还在，还有几个市场的员工在外面。

　　裴泽上前问道：“你们还在忙？”

　　李燕君道：“市场有点事，许总在跟王总协调，我们等他们的车。”

　　裴泽翻看手表：“那你们有人急着要过去吗？我开车了，可以带三个人。”

　　李燕君正要说话，办公室门打开，许昭云走出来。
　　她听见了裴泽的话，笑着说：“裴总，那你赶紧把王总带走吧，她不走我们都走不了。”

　　王楚凝手里挽着大衣拎着包施施然露面，眸光扫了眼裴泽的脸。

　　李燕君道：“对，刚好裴总在，这样我们也不用挤了。”

　　裴泽问：“车不够吗？”

　　王楚凝接过去道：“嗯，我车在家里，这几天没开来。”
　　她这几天都住在公司，没回去过。

　　裴泽了然，转而对其他人道：“我带你们吧，许总你带王总他们，你们车上还可以聊聊。我车里能做四个人，走吧。”
　　他说完，便踏步往前离开。

　　李燕君傻眼了——
　　裴总不载王总吗？

　　她注意到王总眼神似乎也有些意外。
　　嗯？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朱涵反应还快些，赶忙安排市场的人和自己一起跟上裴泽。

　　裴泽的凯迪拉克是商务款，后排坐着三个人都宽敞舒适。

　　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说今晚尾牙的事情，期待今天可以好运抽到奖品或者礼金。

　　裴泽第一次参加公司尾牙，问了些往年的情况，得知父亲出手大方，每年的抽奖奖品都会很丰盛。

　　几个同事趁着太子爷在，赶忙夸完董事长又夸公司福利待遇好。

　　-

　　抵达酒店会场，所有人签到入内。

　　裴泽进去后，得知父亲还没到，他找到分公司所在的位置，刚入座就被叔叔裴知廉带着去见靠前几桌的合作方。

　　集团尾牙请了不少公司生意上的人，裴泽少不得一一应酬。

　　等他再次回到分公司的座位，王楚凝已经入席。

　　位置留的那么巧，裴泽就坐在王楚凝身侧。

　　王楚凝见他喝了酒，脸色发白耳根发红，点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低声道：“还没开席，别喝多了。一会儿还有人敬酒。”

　　裴泽听她关心自己，听不出是端倪，口语是一贯的公事公办，他也客气地道谢。

　　另一桌的朱涵看着王总和裴总，平白一对璧人上座，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他往李燕君耳边打趣：“谁给留的位置？看着像不像裴总和王总结婚？”

　　李燕君用胳膊肘在他身上捅了一下：“别找死了。”

　　朱涵自知说得太过，赶忙用手在嘴上拉上拉链，拎着茶壶给李燕君倒茶。

　　-

　　尾牙上，公司请了几个歌星过来唱歌表演，加上代言人栗雪到场，气氛极为高涨。

　　栗雪同王楚凝熟悉，栗雪还特意到了他们分公司这边和大家合影留念，引得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栗雪来的时间不多，稍作停留拍了照片，王楚凝就送她出去。

　　等王楚凝回坐时，现场开始抽奖。
　　公司高层管理当场封红包，几百员工起哄，红包数量越加越多，到董事长的时候，翻倍已经是十几万。

　　许昭云坐在王楚凝另一边，打趣道：“要是我们裴总抽到大奖是不是该犒劳犒劳我们？”

　　裴泽笑着说：“没问题，不过得先抽到我。”

　　正说这话，舞台上主持人叫到号码：“0585，是哪位同事？”

　　大家纷纷低头查看进来时随机抽取的号码卡。

　　裴泽翻过来看了看，哑然，还这么巧是他，他在众人的笑声与掌声中走向舞台。
　　他进来时穿着大衣，内场热，现在只剩下一件白衬衣，往舞台上一站，高峻挺拔得比电视台请来的男主持还耀眼。

　　台下的掌声和起哄一阵高过一阵。

　　女主持是集团的人，笑着道：“看来给0585送红包的人要改为董事长了。”

　　裴泽微微侧身，在这位女主持要介绍他身份之前对她眨了下眼。

　　女主持被他温柔的回眸惊艳，忙收住趁兴要说的话，只将董事长请出来送红包。

　　裴知谦红光满面地接过司仪手里的红包，郑重其事地递给儿子，拍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拿了红包明年要继续在公司好好干，知道吗？”

　　裴泽点头：“知道了。”

　　男主持人请裴泽打开红包看看有多少，“今晚的大奖还没开出来，看看这次是多少呢？”

　　女主持人看了看厚厚的红包：“两千！恭喜！”

　　裴泽下台的时候，就被分公司的员工拉住：“裴总！快点红包红包！”

　　裴泽笑着去拿手机：“现在就发。”
　　他让人事@所有群里的同事，而后就连续发了十几个红包出去。

　　桌面上吃饭的同事都在喊：“天啊，别发这么快！”
　　“我的网速啊啊啊我网速好差啊啊啊”
　　“啊三十，又是三十！”

　　公司大群人数众多，裴泽等这十几个红包抢完，又连续发了十多个。

　　没一会儿，除裴泽之外，王楚凝也发了十几个红包，总经理一动其他部门总监也跟着发。

　　大家都来不及打字，一边抢红包一边惊呼：
　　“天啊，这么多！来不及抢了！”
　　“笑死，我捡漏。”
　　“太爽了吧！”

　　裴泽吃了点菜，隔着王楚凝同许昭云道：“许总，你们内部还有活动吧？分享点经验？设计部这边想弄个部门团建，明年上来做。”

　　许昭云是做市场的，策划活动是拿手活，她笑着挥挥手机：“裴总，这种气氛之下，你不给我发个红包合适吗？”

　　裴泽笑了：“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给许昭云单独发红包。

　　许昭云笑着说了市场的安排，不外乎是去外面团建吃饭唱歌玩密室泡温泉之类。
　　她看王楚凝正默默吃菜，便搂着她道：“我们王总就不爱动，爬山运动都不行，但是泡温泉就喜欢，对吧？”

　　王楚凝喝口饮料：“工作不够累吗？哪儿爬的动。”

　　裴泽道：“但是泡温泉不利于增进同事感情，还是一起做户外运动更合适。对吧，许总？”

　　许昭云点头：“是啊。一些拓展很不错，可以尝试，难度不要太高，劳逸结合就行。”

　　裴泽又同许昭云说起市场情况，聊得很有声色。

　　坐在两人中间的王楚凝想，她似乎不应当坐在这里，该平白消失才好。

　　等到快要散场，裴泽给王楚凝倒茶，问道：“王总，除夕你过来吃饭吗？”

　　王楚凝还没想好，瞥他一眼。

　　裴泽坦然道：“别误会，是我妈让我问的。她怕你有自己的安排，如果你不过去，也没关系，我会跟她解释。她应该可以理解。”

　　王楚凝的家人都在国外，如果不去裴家，那她就要一个人过年。

　　她沉默的档口，裴泽道：“对了，我妈说如果你带男朋友过来也可以，反正家里人多热闹，她也开心。”

　　王楚凝低眸，望着面前的茶杯：“是么？”

　　裴泽道：“嗯。”

　　周遭的人很吵闹，可王楚凝却觉得两人像是被毛玻璃和大家隔开，有种莫名的寂静。
　　她问道：“过年有什么安排？”

　　裴泽眼尾上挑，想她居然对自己的安排有兴趣，便道：“除夕吃过饭就出去，约了朋友去滑雪。”
　　他微微偏过头，对她浅笑：“你呢？和男朋友出去玩吗？”

　　王楚凝想，原来他除夕吃饭就走吗？她无可无不可地随意说：“嗯，看情况出去。”

　　裴泽随口道：“是上次我看到车里的那个帅哥吗？做什么工作？”

　　王楚凝握紧茶杯，“嗯。”
　　她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

　　裴泽却想，她这个谎要维持到什么时候？纯粹为了避他所以一直撒谎吗？那他岂不是过于荣幸了？

　　尾牙结束时，裴泽喝多了不能开车，王楚凝没喝酒，主动提出送他和其他人回去。

　　裴泽也没有推拒，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欣赏她专注开车的模样。

　　后排的同事在闲聊今天的事情，窸窸窣窣不敢太大声。

　　裴泽却觉得刚刚好，不会过分安静，又不会令人觉得吵闹。

　　等将同事送到后，王楚凝掉转车头问：“你回哪个家？”

　　裴泽揉了揉眉眼，有些困倦，开玩笑似的说：“可以去你家吗？”

　　王楚凝浅笑了一声：“别闹。”

　　裴泽讶异她今天似乎挺放松的，还会这么说话，眼神往她脸上飘了飘，心猿意马地注意着她丰润饱满的下唇。
　　“那就去小别墅，你再住一晚？”

　　王楚凝拒绝道：“不了，还是送你回自己家。”
　　说完，她自顾自地解释，“不方便。”

　　具体什么不方便，也没说。

　　裴泽意兴阑珊地靠坐，低声道：“撒谎的时候，不怕被拆穿吗？”

　　“什么？”王楚凝眼皮子跳了跳，“想说什么？”

　　“没什么，想起了一部电影而已。”裴泽随口道，侧头看她的面容，“我喝多了。”

　　王楚凝自然能感到他今天的随意散漫，的确是酒后的模样：“嗯。以后还是少喝点。”

　　裴泽调节座椅，往后靠了靠：“很难得，又不是天天这么喝。”

　　王楚凝趁着红灯看他，仰头靠着，脖颈喉结格外鲜明，尤其是衬衣领口松开，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性感。
　　她收回视线，想说什么，可是无从开口。

　　裴泽眯着眼看她，她是不是撩动头发往后拨在耳朵上，长发却不听话地往下滑，勾人极了。

　　又是一个红灯，裴泽无端端地开口：“大嫂……”

　　他的嗓音低哑沉厚，像是沙漠上的一阵风擦过耳际。

　　王楚凝猛的回头，眼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睛中，上挑的眼尾像是被红酒染红，看上去有些意味深长。

　　一时间，相顾无言。

　　红灯变绿，后排的车子不耐烦地按喇叭，王楚凝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她继续开车，耳根发烫：“怎么了？”

　　“没，想起好久没这么叫你了，怕你又误会什么。”裴泽话说的随意，眼神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不想错过她任何表情，“你别担心了，我知道分寸。”

　　王楚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简单地“嗯”了一声，心里却空落落。

　　像是一片云，从空中降落，降落到哪里才会停止呢，云也不知道。

　　开到家后，裴泽道：“太晚了，你就住在家里吧。反正我妈看到你肯定很高兴。”
　　他想说，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可是话在嘴边，他不舍得说出来。

　　王楚凝还想说什么，似乎要拒绝，裴泽撑着脑袋，偏过头道：“大嫂，当我请你陪陪她，可以吗？你也知道有些话她愿意跟你说，除了你，我和我爸也不合适。”

　　言语间有几分恳求的意味。

　　王楚凝只点了点头，忙推车下去。

　　裴泽眼尾扬起——
　　她的确是吃软不吃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