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悠游有柚

8、中指 天降下手了

　　鹿鸣一口气跑到医务室，校医说林奕航余子润去医院了。他想打个电话，但没有号码，一边心神不宁地往教室，一边给天才少年和他的小伙伴留言。
　　天才少年回了条语音：“校医说最好去大医院清创，我们刚上车，一会儿就到医院了。现在不怎么疼了，别担心。”
　　又发一条：“老冯如果找我爸妈，我会和他们说清楚，没你什么事，不用抱歉。”

　　叡祯刚从4班看热闹回来：“听说有个牛人把航哥打伤了！”
　　鹿鸣没想到这事才十几分钟已经传歪了，只得丧丧地解释：“没人打架。是我关门太用力，把门玻璃震掉了，划了他的手。”
　　叡祯“啊”了一声，不知怎么理解消化这个信息。他抓着鹿鸣追问怎么回事，鹿鸣说：“就是我刚才我说的啊。”
　　田田在讲台上拍了拍：“可能大家都听说了，今天中午4班门上的玻璃碎了，割伤了同学的手。刘主任会向学校申请检修门窗，今天开始大家开关门窗都要注意安全，风雨天值日生记得把门锁好。”
　　鹿鸣七上八下了一节课。
　　[子润：航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手机被收了，现在被关在家里反省]
　　[子润：我刚从他家出来]
　　[鹿鸣：他伤得怎么样？]
　　[鹿鸣：为什么要反省？]
　　[子润：别的都是小伤，右手中指缝了七针，不过神经没事]
　　[子润：他是双利手，左手字丑点，但是能吃饭]
　　[子润：说到底都是他先要找群青的麻烦才碰上这种意外]
　　[鹿鸣：他跟群青怎么回事？]
　　[子润：这个回头你自己问他吧]
　　[鹿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
　　[子润：主要看阿姨什么时候消气]
　　[鹿鸣：那如果我上门赔礼道歉能见他吗？]
　　[子润：你别揽事，阿姨还不知道是你关的门，航哥已经把她的注意力成功转移了]
　　[子润：航哥手机在阿姨手里，你别给他发什么道歉的话啊]
　　[鹿鸣：好。]
　　[鹿鸣：如果你们班组织代表去看他，带上我？]
　　[子润：肯定带你和叡祯。]
　　[子润：鹿你今天厉害死了，上午脚踩老黄，中午一手把航哥送进医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和]
　　[子润：不知道下午你还能不能整个大新闻╰(*°▽°*)╯]
　　[鹿鸣：……]
　　[鹿鸣：别说了我已经够内疚了。]
　　[子润：叡祯这下高兴了，航哥不在，决赛1班稳赢]
　　[鹿鸣：你们9班会不会众筹打我。]
　　[子润：9班不会，航哥的粉丝可能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叡祯拉了个小群，里面是他和鹿鸣、子润以及没手机不在线的林奕航。开群第一条就是个链接。
　　鹿鸣抬头看了看前桌的后背，确定他是笑得发抖。点开链接一看，实在……笑不出来。帖子标题是：“航润？鹿润？天降下手了，竹马血溅当场！年度大戏有图有真相！”
　　[子润：我们学校贴吧真是紧跟时事啊！]
　　[叡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和]
　　[鹿鸣：……]
　　[鹿鸣：二中的校对不是航润吗？]
　　[叡祯：鹿润已经上线一周多了你不知道吗]
　　[叡祯：主要是你和子润互动太多了]
　　[叡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子润：我早就看到新的CP楼了]
　　[子润：但是能发展到今天的三角虐恋我也是没想到]
　　[叡祯：毕竟航哥对你一往情深]
　　[子润：奕航小鹿争风吃醋打进了医院哈哈哈今日份的大新闻]
　　[叡祯：你自己去回个帖吧，天降和竹马你选哪个？]
　　[子润：我都要！]
　　[子润 修改群名为后宫]
　　当初围观航润CP楼的时候，鹿鸣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虽然一个热帖只需要几个人的一时兴起就可以推上来，还是让他深深感到……没眼看。

　　星期二，午休时才知道群青也没来上学。他没有手机，鹿鸣联系不到。高二的班际篮球赛在老冯的授意下以子润代表9班直接认输结束了，1班获胜，但叡祯表示赢得并不多舒畅。
　　星期三，群青来上学了，早读的课间就跑来1班，敲了敲鹿鸣的窗户。
　　“中午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好。”
　　“那我放学来找你。”
　　群青走了，叡祯往后一靠：“鹿鸣，你是哪边的？”
　　“什么哪边。”
　　“罗群青队和林奕航队。”
　　“站什么队，幼不幼稚。”

　　从初中部的旧楼望出去的那片居民区，群青带着他穿过楼房，深入进旧屋砌出的小巷。这里的棚户区还是真实的“棚”，许多房屋一层是夯出的黄色土墙，二层是横条木板钉成的墙面，用广告喷绘布修修补补。鹿鸣从小住父母单位的教工宿舍砖混楼，这样的房子只见过，没进去过。
　　群青家就在其间。
　　房子里很暗，白天也要开灯。一楼是厨房，一个钨丝灯泡悬在中间，灯丝灼眼而光线依旧昏暗。他闻见很淡又陌生的异味。
　　群青的妈妈看起来不年轻了，也可能只是操劳而憔悴。她说方言，鹿鸣听不懂，只欠欠身说：“阿姨好，我是群青的同学，我叫邱鹿鸣。”
　　群青对妈妈说了几句话，妈妈端着一碗饭菜上楼了。他招待道：“你坐吧，我爸妈不跟我们一起吃。”
　　鹿鸣心里转过若干猜想，又不好开口问。只好专心吃饭，边吃边说好吃。苦瓜炒鸡蛋，煎带鱼，丝瓜汤。都是自己家不会做的菜，吃着新鲜，说好吃也是真心的。
　　吃完群青把碗一收：“走吧。”他们就往回走。
　　群青说：“你穿的校服是不是林奕航的。”
　　鹿鸣想起叡祯问他站队的话，“是。”
　　群青说：“你跟他挺好的，前天还愿意帮我。”
　　鹿鸣实话实说：“没有帮谁不帮谁，我就是不喜欢冲突。”
　　“他跟你说过怎么回事吗？”
　　“没有，没来得及问。”
　　“我家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我哥跟他表姐谈过恋爱，分手的时候不大愉快。”
　　鹿鸣反应了一下，这个“他”是指林奕航。他心里倏然一轻：“哦，就这种事啊，我还以为是你跟他谈过恋爱，分手的时候不大愉快。”
　　群青哈哈大笑，鹿鸣还没见过他这样开怀地笑。
　　笑完了，群青说：“反正就是这种纠纷，清官难断家务事，没有什么是非黑白的。上星期我哥说已经了结不会再联系了，可能他表姐还是不满意吧。林奕航跟他表姐感情好，他前天应该是想跟我回家找我哥理论。其实我哥已经不住家里了。”
　　他顿了顿，“我不想他来，不想让我妈担心。我妈总觉得是家里条件不好，连累了儿子。我爸没有劳动能力，还要人照顾，前几年确实经济紧张。但是现在还行。我哥工作稳定了，我家这一带也快拆迁了，等我上了大学就做点兼职，总会宽裕起来的。我想好了，竞赛我就不试了，考本地的师范。老师工作比较稳定，假期也多，可以照顾家里人。”
　　“嗯。”能决定也好。
　　“我以后还能跟你一起做题吗？”
　　“好啊。你有什么问题如果不想在4班问人，也可以拿来1班找我。”

　　两个人一起上了楼，在1班门口分手，群青回了4班。叡祯趴在窗户上，对走廊浮夸地表演眼睛喷火：“你这个叛徒！”
　　“什么？”
　　“你真的去罗群青家吃饭了！”
　　“嗯。”
　　“我要跟奕航和润润说！”
　　“你说。”
　　幼稚鬼。
　　[叡祯：今天鹿鸣居然真的去罗群青家吃饭了！！！]
　　[子润：？]
　　[叡祯：你不愤怒吗？]
　　[子润：我愤什么，又不吃我家大米]
　　[子润：吃我家大米也没关系啊我家米多]
　　[叡祯：鹿鸣你说，你是哪边的]
　　[鹿鸣：为什么要把群青和航哥划成对立面呢？]
　　[叡祯：都流血冲突了还不对立？]
　　[鹿鸣：那是我直接造成的，你要让我也和他对立吗？]
　　[子润：叡叡，这事翻篇吧好不好，谁都不是故意的，群青什么都没做，奕航受伤也完全是个意外]
　　[叡祯：我也不是真要怎么样，就是觉得奕航跟罗群青一直都不对付，鹿鸣还和他走那么近，我心理不平衡]
　　[叡祯：鹿鸣不是我们的人吗？]
　　[鹿鸣：我知道。]
　　[鹿鸣：群青不考竞赛了，以后不会跟我一起刷题了。]
　　[子润：叡祯你这个双商啊……能跟你做朋友是自我修养的一大成就]
　　[子润：鹿你不用理他]

　　星期五，被关门反省了三天的林奕航终于获释。子润在群里发了句语音说航哥来上学了，中午一起吃饭。
　　趁早读课开始前的几分钟，一接到消息叡祯和鹿鸣就跑着上9班去了。
　　林奕航一身清清爽爽，右手手肘抵在桌面，坦荡荡地竖着个裹成蘑菇的中指。
　　叡祯和鹿鸣看见他这手就笑得停不下来。9班的女生们也是捂着嘴欢声一片。
　　老冯拿着教案从前门进来，一眼就看见那根中指，太醒目了。
　　“奕航，你竖着中指做什么？”
　　“报告老师，我的手指受伤了，现在弯不了。”
　　“弯不了你不能把手放下？”
　　“放下血往伤口流，不舒服，不利于恢复。”
　　老冯折个中：“那你能不能把别的手指也竖起来？”
　　“我试试。”
　　林奕航先把五根手指都放出来，看起来像举手提问。他又收回去两根比了个“三”，像夹着蘑菇宣誓。再把无名指也收了，比成“V”，征询老冯的意见：“这样……喜庆？”
　　9班同学外加窗外的两个已笑疯。
　　早读上课铃响，鹿鸣把洗好装在口袋里的校服塞进窗口往林奕航桌上一放，和叡祯赶紧溜了。

　　上午放学时林奕航举着他拉风的中指，就这么一路招摇地走出来了，身后尾随着几个看热闹党，经过整条走廊每间教室都有人鼓掌起哄。叡祯和鹿鸣站在楼梯口等他们，叡祯也跟着鼓掌叫好：“航哥对润润爱的证明！”
　　林奕航受伤这件事，完全传成了抢CP，连4班半个教室的目击者都像集体失忆一样，群众就是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一顿大瓜中少不了叡祯唯恐天下不乱的推波助澜，反正群青是彻底摘了个干净。
　　一行四人往校外走，叡祯挨着伤员走在前面，享受周围同学的注目。直走出了校门，周遭人群才散了。
　　这次他们去吃“一般般”。
　　子润还是不太放心：“有伤口是不是不能吃海鲜？”
　　林奕航已经听他念叨了一上午：“呔，我在家吃了一个星期清汤面白灼蔬菜黄豆炖猪蹄，连盐都没放，好不容易放出来，给我一口人吃的饭吧。”
　　上次去的“不好吃”是小海鲜，“一般般”专门做鱼。尊重身心受创的伤员，朋友们让他点菜。林奕航点了一盆干锅脆鱼，配菜魔芋、散菜花、百叶结和千叶豆腐，又交代老板多放辣。
　　老板送了粉丝菠菜和凉拌海带，等鱼的时候先吃起来。伤员的左手使筷子就像左利手一样自然，训练有素。

　　过完这周就是国庆了，虽然假期结束就要面临高二第一次月考，七天的长度还是让人蠢蠢欲动。子润家有个年纪太小不便出远门的妹妹，奕航父母都要上班，叡祯因为摸底考又垫底，几个人都没有远途家庭娱乐安排。
　　鹿鸣说：“我先回老家，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后几天计划回来复习。”
　　子润问：“你家在哪的？”
　　“旌州。”旌州是个旅游城市，远在本省的另一头，方言已经和邻省相通了。
　　叡祯长长地“哦”了声：“难怪你的口音不一样。我们说本地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听不懂？”
　　鹿鸣点点头。像刘主任这样五十多的老师，上课经常蹦出方言来，有时全班大笑，只有他听不懂。同学之间偶尔也说。
　　子润说：“我家里说得少，我也只会听不太会说，所以我们几个在一起一般都说普通话。”
　　叡祯来劲了：“我教你两句！”他马上说了个词，看子润和奕航的表情鹿鸣就懂了。教人一门新语言常常从粗话开始，他摇头：“用不上，不想学。”
　　奕航说：“我来教吧。你先学会‘我喜欢’，后面就可以接上各种名词，这个句式现学现用。”
　　“好主意，”子润附和，“先说‘我喜欢吃鱼’，‘我喜欢吃鸡’。”
　　鹿鸣跟着念了两遍，“我喜欢”果然朗朗上口，但“吃”的音他发了几次，两个老师都说不对，又为他笨拙的模仿笑了一通。笑完叡祯放弃了：“还是先学会‘我喜欢你’吧，说不定很快就能用。”
　　奕航提醒他：“这个‘喜欢’不是刚才学的‘喜欢’。”他转向鹿鸣，“对人的时候喜欢是‘欢喜’。”他说了一句，鹿鸣听出来了，是“我欢喜你”。
　　子润琢磨着：“对啊，你不说我都没发现。本地话里有‘爱’吗？‘我爱你’怎么说？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这句话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使用率太低，叡祯和奕航盯着桌面思索，老板都端着鱼锅上来了。奕航终于想起来了：“本地话里是没有‘爱’这个字的，只能表达相近的意思。陪我奶奶看连续剧的时候听她说过，‘想和你在一起’是‘要你’。”他转向鹿鸣示范了一句：“我要你。”
　　鹿鸣跟着学了一遍：“我要你。啊这句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