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悠游有柚

9、日暮 ——我真的

　　不知道是以前吃的外卖都不够好，还是二中附近藏龙卧虎，这锅脆鱼吃起来非比寻常地脆，口感十足。炝锅的花椒麻椒也是没在省的，麻香下饭。
　　叡祯边吃边说：“润润假土著吧，话都不会说。”
　　子润不以为然：“你们会说个方言，就当自己是双母语两套思维模式了？高考又不考，会了也没用。”忽然他脸上浮起一层黠意，转向鹿鸣：“鹿你知道吗，从小只说方言、上了学才从拼音开始规规矩矩学普通话的人，普通话会说得更标准。”
　　鹿鸣被一根窝藏了两粒麻椒的散菜花麻得大舌头：“真哒？”
　　奕航也跟上了子润的思路，“真的啊，你去了几天4班，就没发现谁普通话说得特别好？”
　　叡祯一脸辣椒卡在嗓子眼的表情。
　　鹿鸣看看这仨人一个尴尬两个猥琐，好像明白了。他试探着问：“叡祯喜欢4班那个班长？”
　　子润和奕航同时放下筷子给他鼓掌：“聪明！你得到了它！”奕航只能拍右手手心，动作看起来尤其矜持。
　　叡祯从隔壁空桌拿了自助点单用的笔，横在自己眼前：“鄙视你们。”
　　奕航落井下石：“你十一多休息，再退几名，说不定就去4班了。”除了尖子班和特长班之外都是平行班，一学期结束后会综合几次大考成绩调整班级。
　　“我不能再退了，我爸会拿水管抽我，上次要不是我跑得快，脊椎骨就要断了。”叡祯求助地看向鹿鸣：“鹿鸣十一早点回来复习啊，救救孩子。哎我真希望说你有考卷的那个谣言是真的。”
　　奕航才想起来问子润和鹿鸣：“这事现在还有人传吗？”
　　子润摇头，筷子搛着块魔芋指着自己：“热搜第一早就是鹿和你为了我——对，就是我，人生赢家余子润，血溅教学楼。”
　　奕航在家关了几天，还没拿回手机，这才村通网。叡祯贡献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学校贴吧的新楼，又给他看了“后宫”群聊记录。他的右手拿不了笔和筷子，滑手机还是可以的，边看边笑：“叡叡在后宫里算什么？大太监？……鹿去罗家吃饭了？”
　　“唔。群青跟我说了一下他家的事。”
　　奕航把手机还给叡祯，没继续问罗群青的事。“嗯。老黄这几天还消停吧。”
　　叡祯抢答：“航哥你不知道，鹿鸣这几天可牛了，老黄的课全部翘掉！我都怕月考老黄给他打个零分。”
　　另外三个人看着他。
　　奕航说：“有件事可能忘了告诉你。”
　　子润说：“鹿哥收拾过老黄了。”
　　奕航说：“踩脸。字面意义上的踩脸。”
　　鹿鸣扶额：“别说了。”
　　叡祯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只有我不知道？”
　　子润言简意赅：“就周一，奕航受伤那天上午课间操的时候，我们鹿把老黄堵在洗手间踹翻踩脸还拍了羞羞的照片，同时宣布以后都不上老黄的课。”
　　奕航骄傲地搭着鹿鸣的肩重复：“就我们鹿。”
　　叡祯尽量消化了这个信息：“深藏不露啊。下手一时爽……要是老黄打击报复怎么办？”
　　鹿鸣轻声说：“不会。他欺软怕硬又死要面子，我拍照了。”
　　“你怎么知道？”
　　“听说别人也揍过他。我……”他想到此事，喉咙口缩紧了。
　　奕航捏了捏他的肩：“不怪你，他自己欠。”
　　鹿鸣轻微地摇了下头：“使用暴力总是不对的。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只是等不及我找到。”
　　子润搛起一块鱼岔开话题：“这鱼好像是最后一块，我吃了？”
　　叡祯啊啊叫着去子润的筷子上抢。

　　吃完午饭，校门当然已经关了，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子润提议去奶茶店消磨时间。校门外有几家奶茶店，他们去的是最老的一家，招牌从初中时就没换过的“苏苏茶”，苏苏据说是老板女朋友的名字。也不知道四年多了，苏苏有没有转正老板娘。
　　因为不喝含糖饮料，鹿鸣没怎么主动进过奶茶店，这是第一次来。店员建议他点洛神花茶，奕航给他点了自己喜欢的“日暮”：“上面是洛神花茶，下面是百香果绿茶。”
　　店员把他们点的饮料送到桌上，日暮上紫下黄，颜色艳丽，确实像暮光沉降时的天色。“两杯日暮，这一杯无糖。搅匀了再喝。”
　　紫红和黄色搅到一起，没那么漂亮了。但味道是好的，百香果的一点点甜、洛神花的酸和着茶的清新。
　　奕航说：“百香果的口感比珍珠好多了，珍珠黏糊糊软塌塌的。”
　　要喝珍珠西米布丁红豆且喜欢把料加满杯的子润懒得理他。
　　奶茶店的桌子小，但大家都不往桌上伸手，奕航举着手也不影响别人。他把小臂像上课时一样举手状杵在桌上。
　　叡祯好奇问道：“这手现在什么感觉啊。”
　　“中指抻不直，皮肤紧绷，有点痒，还不能挠。”
　　“还好你左手也能用。”
　　“左手拿筷子可以，写字太慢。”
　　鹿鸣说：“双利手好合算啊。”
　　叡祯代言：“航哥不是天生的双利手，是练出来的。”
　　“啊，为什么练这个？”
　　“小时候为了抄作业。”奕航咔咔嚼着百香果的籽，“我们小时候都在炒粉店吃早饭，如果左手会拿筷子就可以左右开弓，边吃边抄。”
　　子润补充：“抄我的作业。”
　　“那除了拿筷子还练过别的吗？”
　　“转笔，转书，转球，转手机也可以双开。”
　　叡祯问：“撸呢？”
　　“撸你个头。你换一只手试试。”
　　叡祯一本正经：“我真试过。不是说会像另一个人？结果还是自己的手，手速还慢了。”
　　另三个都笑，子润说：“你是不是傻。”
　　叡祯转向鹿鸣：“我没住过宿舍，你们没有独立卫浴吧，生理需求怎么解决的？直接在宿舍里？”
　　103宿舍那两个室友太沙雕，鹿鸣没参与过他们的卧聊话题。但是和后宫小组这三个人心理上亲近，所以也没有什么障碍：“我们宿舍除了我和徐斐，另外两个你们认识吗。”
　　叡祯都认识：“马超赵昀嘛，斐哥跟我说过。赵昀坐过文希后桌，马超一起打过球。”
　　“嗯。马超说左手右手都不如床板，有一次徐斐说他终有一天水滴石穿。结果上周他凉席破了个洞，两边宿舍的都来围观了。”鹿鸣说着，自己都笑出来。奕航笑着拍桌：“这二货和叡祯有一拼了。”

　　吃了麻辣的午饭，奶茶喝得飞快。喝完奶茶，校门还没开。叡祯在留言墙上找熟悉的名字：“我好几天没来了，新生里有没有航哥粉丝啊。”
　　子润轻车熟路，沿着一溜“+10086”“+身份证号”的便签找上去，最顶上一张是“鹿润鹿可萌！天降才是王道！”他也拿出手机来拍，“上周来还没有的，我和鹿现在人气很高啊。航哥，你被时代淘汰了你知道吗。”
　　“嘁。”
　　叡祯凑趣：“嘁什么嘁，你看现在的明星哪有你这种长相的？张震金城武都是上一代的了。”
　　奶茶店的留言墙被二中学生称作告白墙，鹿鸣在贴吧里见过，他也站起来看。忽然他指着一张便签说：“找到叡祯了！”
　　那张粉色便签上还有兔耳朵，一行秀气的小字写道：“吴叡祯，其实你挺好的。”
　　叡祯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过去，激动地拿出手机拍了一百八十张：“你们说这个会不会是文希！”
　　另外三个一起摇头。子润安慰他：“不管是谁，好歹有一个。”
　　叡祯看起来郑重思考了一番，问朋友们：“如果我把照片发朋友圈，她会不会来找我？”
　　鹿鸣提醒他：“很可能不是她。是别人你怎么办？”
　　叡祯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一个傻问题：“什么怎么办，如果这个妹子喜欢我，我就有女朋友了啊。”
　　子润：“你对文希的感情就这么浅啊？”
　　奕航：“活该她不喜欢你。”
　　叡祯对着那张便签纠结要不要把人找出来。“可是我真的很想谈恋爱。”
　　奕航拿桌上的木头笔摆饰敲他的头：“我看你是想找第三只手。”
　　“你这么说也行？”
　　鹿鸣觉得难以接受：“你喜欢王文希就是想跟她……”
　　纯情少男激动否认：“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想跟她共同学习！”
　　子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们说，如果留言给叡祯的是个男生呢？”
　　叡祯猛地缩缩脖子：“那我宁可依靠双手。我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复习。哦，我还有鹿哥。”
　　鹿鸣说了第无数遍：“别叫哥。”
　　子润问：“你真的比我们小啊？”
　　“嗯。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太忙了没人带我，他们单位和小学有合作，我上学免学费，所以就提前把我塞进去了。”
　　“那你现在几岁啊？”
　　子润报了他三个的生日，鹿鸣比最小的子润还小一年零九个月。叡祯恍然大悟：“难怪你比我们矮，你还在长啊。”
　　“嗯，今年夏天长了六厘米。”
　　子润有些不可思议：“你爸妈让你四岁上小学。”
　　“四岁半。”他是二月生的。
　　“那么小，上课听得懂吗？”
　　“还行，小时候主要的困难是坐不住。一节课听十几分钟就犯困。”
　　叡祯冒出一句：“我现在也十分钟就犯困。”
　　“那是你脑子不好使。”奕航说完，另两个都笑着赞成。
　　叡祯没有反驳，愣了一会儿：“操，四岁半的时候我还在挖蚂蚁窝，鹿都学加减法了。”
　　鹿鸣落井下石：“两位数加减法。”

　　回去的路上，叡祯拉着子润说文希快过生日了，问晴姐生日时子润送了什么。鹿鸣有意落在后面，终于找到机会认真道歉：“航哥对不起。”
　　“又不是什么多严重的伤，还能免考一次。”奕航并不在意，“你也不是故意的，你连对老黄都不忍心。和平主义食草动物。”
　　“不只是受伤的事，你来找群青的时候，我没有信任你。”鹿鸣不知怎么解释这种内疚，明明几小时前还在独处中被保护也交了心，转眼自己就不问情由、出于正义感的本能站到另一边。叡祯抱怨他的话没说错。
　　奕航踢着地上的落叶：“罗群青怎么跟你说的，他哥跟我姐感情纠纷，我想找人泄愤出头？”
　　“他哥已经不住家里了。”
　　“想到了。我那天就是一时气上头了，想去要个说法。”奕航的左手在口袋里搓了一会儿东西。“告诉你吧，免得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表姐上学的时候跟罗天青在一起的，我舅妈一直不同意，他们家太穷了。那时候罗天青中专毕业在加油站给人打零工，罗群青上小学，老三才出生，叫罗雪青。他们家老爸没有劳动能力，家里——你应该也见过了，听说是一贫如洗，就这样还生了三个，不懂他们怎么想的。”
　　鹿鸣想起那个灯泡照不亮的厨房，“嗯。”
　　“我姐家条件也不算好，我舅舅早年就不在了，舅妈文化水平不高，在超市理货，给人看仓库。她就想让我姐靠脸嫁个有钱的，至少有房有车能给她养老吧。那时候一说罗天青家的情况，我舅妈就不同意，母女俩轮流一哭二闹三上吊，逼来逼去拖了两三年，后来我姐跟罗天青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鹿鸣记得群青说上个星期才了结，而妹妹已经上小学了。
　　“五年？六年前？不记得了。”
　　“那怎么现在还……”
　　他们走在新操场的围墙外，地砖是新铺的，很平整。奕航以蘑菇中指为轴心转了半圈，校服衬衫的下摆随之飘荡开。他沿着盲道一侧倒着走，黄槐细嫩的枝叶掠过耳际。
　　“我姐相亲，跟另一个男的在一起了。家里开连锁小超市的。但是这个人的父母不同意，嫌我姐家穷。”
　　风水轮流转。
　　“总之拖了几年，连锁店小开跟另一个女的订婚了才和我姐提分手。”他叹了半口气，“我姐挺受伤的。罗天青就回来找她了。”
　　“复合了？”
　　“复合了。我姐一直觉得和罗天青才是真爱，这几年都没真正放下过。初恋嘛，又穷，都觉得穷的时候才爱得真，不知道哪来的狗屁理论。我舅妈也松口了，觉得她都快三十了，找那种只看脸的傻有钱人也没戏了。”
　　鹿鸣看着他，故事还没完。
　　“我姐这个人吧，每次分手都要自闭半年。这次复合，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但是只好了两个星期，罗天青那个人渣又说了分手。他当面跟我姐说，就是蓄意回来报复的，报复她们母女嫌贫爱富。我姐崩溃了，网购了安眠药想自杀，还好寄到公司的时候她同事发现了。”奕航的长睫毛一扬，抬起眼看着鹿鸣，“换作是你，想不想揍他？”
　　鹿鸣代入想了想疼爱自己的堂姐：“揍。”
　　恋爱纠葛和他人家事，果然是他搞不清的，以后还是都不要提了。他和群青一起做题挺愉快的，不想去管对方背后的家庭了，反正群青也没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