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悠游有柚

5、作弊 听说你能拿

　　晚上邱妈妈打了个电话来，问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他说都挺好。
　　寄宿生不多，晚上都集中在一起自习。晚间只开了1班2班两间教室，值班老师只巡逻不驻班。教室里的白炽灯管明晃晃地照在头顶，邱鹿鸣就坐在他自己的座位，徐斐去跟汤书茗坐在一起，他身边就有个空位。
　　因为他摸底考的成绩，陆续有其他班级的同学拿题来问，他也一一解答。有时审题没有思路，给人讲一讲反而理出思路了。他自己做题的时候也会在心里假装讲题。
　　有个同学听完了题感叹：“你好厉害。难怪可以考满分。”
　　邱鹿鸣觉得不用瞒骗别人：“因为这个卷子我做过。”
　　“啊？”
　　“是从上学期一中和附中的期末考里摘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那个同学恍然大悟，但又说：“那也很厉害了，最后那个大题，课后给我一天我也想不出来。”
　　邱鹿鸣自己知道，如果是同时第一次接触这些题，徐斐得分绝不会比他低。何况1班十几个上了九十分的，其实实力都在一个批次，不差多少。而且他还偏科。如果摸底考算总分再排名，他的成绩不会太好看。
　　所以要不要试试竞赛呢？光说理化生三门，混进省复赛应该没问题，但再往下走可能会吃力。万一保送这条路走不到底，平白浪费时间。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段时间了，也父母聊过，听到的只是“随便你”“自己看着办”。

　　第二天早读，林奕航又晃到1班来了。又从后门溜进来坐在最后那个空位，边吃鸡蛋饼还边晃椅子。那把椅子本来就不结实，才被人换到最后的空位，现在被他晃得嘎吱作响。田田的圆珠笔在讲台上一拍：“林奕航，你到底几班的？”
　　台下有零星的笑声。
　　林奕航谄媚地笑：“田老师，我来接你去9班上课。”今天9班第一节数学。
　　田老师毫不领情：“滚。”
　　“喳。”他蹬在桌底的腿一收，落下了椅子两只前脚。起身时俯向前丢了一个袋子到邱鹿鸣桌肚里。邱鹿鸣反应过来回头找他，只见到半个背影一闪就消失了。
　　徐斐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什么啊。”
　　邱鹿鸣解开来看：“椰子蛋卷。好像是给我们的。吃吗？”
　　“吃。”徐斐飞快塞了一根进嘴，酥得马上捂住怕掉渣，“还有声音啊。”
　　好在田田一贯要求早读就要读出声，椰子蛋卷的脆响并不明显。他们俩吃了好几根才被前排发现，吴叡祯问他们吃什么，徐斐说：“航哥给的蛋卷。”
　　吴叡祯拿了一根：“有吃的不叫我。”
　　讲台上田田的笔又重重拍了一下，惊得吴叡祯赶紧转回去，一整根蛋卷横卡在嘴里，表情怪异。
　　邱鹿鸣拿出手机，在班群里找到林奕航，点了“添加到通讯录”。这人很好找，对话框里就有，都不用进群成员列表。每天老刘会在群里发花红柳绿七彩字的表情包“早安”“晚安”，林奕航是唯一一个响应的，也会回中老年表情包，还会艾特老刘说刘老师早安，刘老师晚安。总之皮的是他，礼貌的也是他，哪里都有他，又不真招人烦；老师们对他的迟到早退翘课打球也就口头嫌弃，田田每次让他滚，眼里都还有五分笑。
　　[鹿鸣：谢谢你的蛋卷。]
　　[奕航：怎么样好吃吗？]
　　[鹿鸣：好吃，但是看子润的妹妹吃好像更香。]
　　[奕航：人家是职业吃播]
　　[鹿鸣：她叫什么名字？]
　　[奕航：余挞挞，别名胖头余]
　　[奕航：[图片]]
　　[奕航：像不像？]
　　照片上余挞挞在吃豆腐拌饭，白里透红的胖脸蛋上，两边嘴角各有一点白色的豆腐沫。邱鹿鸣从鼻子里轻声笑出来，回了个字：像。

　　下午最后一节的下课铃一响，吴叡祯就从座位上弹起来，呼朋引伴：“打球去啊！赶紧练练，下周就比赛了。刚才我约了航哥他们，先打一场练习赛。”
　　被他叫起来的男生脱了校服衬衫往书包里塞：“你觉得我们打得过吗？”
　　吴叡祯跃跃欲试：“至少我们了解他俩的套路，而且我们班配合好。9班还能凑出第三个能打的？五打二打不过的话我们也太惨了点吧。”
　　邱鹿鸣收拾好自己的抽屉，他吃完饭还要回来上晚自习，从早到晚都围着这张课桌转，不需要书包。他从抽屉里拿出本题集，去4班找人。
　　二中物理教研组的组长是常年坐镇高三的周老师，但负责竞赛的带队老师是老黄。和本班的鹌鹑一起刷题恐怕连累同学得罪老黄，于是刚才自习课他跟徐斐聊了几句，徐斐建议他去4班认识一下罗群青。据说罗群青也是个边缘人，严重偏科，上学期末物理考了满分都没进1班。不同的是邱鹿鸣一科差，罗群青只有一科好。徐斐估计他也要拼一拼竞赛的，只是不确定会不会在老黄的队里。可以肯定的是，4班不是老黄的班，罗群青不会去老黄家补课讨好，不仅因为不需要，更因为家庭条件一般，没那个闲钱。
　　4班的自习被班主任占了，这会儿刚下课，人还没走完。室友赵昀看见他，还打了个招呼，他正好问一句哪个是罗群青。赵昀给他指了。
　　邱鹿鸣走过去，那是个苍白羸弱的男孩子，又高又瘦。他扫了眼对方胸前校卡上的名字，确定没找错人。“我是邱鹿鸣。”
　　罗群青从厚厚的、边缘畸变严重的镜片后看他：“我知道你。”
　　邱鹿鸣单刀直入：“听说你可能有兴趣做竞赛题，我也考虑要不要参加。你想跟我一起刷题吗？如果将来确定参赛，我会找附中的蔡老师一对一，附中竞赛班的题我也会复印给你。”他展开自己在做的题集给对方看，“附中现在在做这本，我裁开了，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做。”
　　罗群青目光闪烁：“为什么找我？”
　　“我想有人一起刷题，遇到不懂的可以讨论。但是我不想进老黄的竞赛队，你不在里面吧？”
　　罗群青犹豫片刻，似乎也没找到拒绝的理由：“好。你想什么时候？”
　　“午休？我过来？”
　　“行。”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下，说好把各自做过的题集里觉得好的都带来互通有无。
　　邱鹿鸣离开4班教室，在走廊远远看见球场那边1班和9班的练习赛，不知比分如何。林奕航视力太好，远远地朝他伸了一下手，看表情应该是领先的。邱鹿鸣刚交了新朋友，心情愉悦，也伸手挥了一下。

　　次日午饭他吃得飞快，林奕航余子润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快吃完了。余子润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今天有事吗？吃这么急。”
　　“约了人一起做题。”邱鹿鸣嘴里塞进了最后一口饭，嘴没张开，嘟嘟囔囔。
　　旁边那张桌子上有没抹干的水渍，余子润拿纸巾擦桌子，也抽了一张给他：“擦擦嘴。”
　　“谢谢。”他舔了舔嘴唇，把嘴角的汤汁擦掉，端起餐盘。“我先走了。”

　　林奕航问吴叡祯：“他做题为什么要约人一起？”
　　吴叡祯也不大清楚：“昨天听他和徐斐聊，好像是找了个别班的人一起刷竞赛题，老黄势力范围以外的。”
　　“老黄还针对他吗？”
　　“上次刘主任看见，跟老黄说了一句。昨天下午我们班物理自习，老黄看他还是阴阳怪气，但是没罚他站。”
　　余子润乐观而轻快地说：“老黄应该快消停了吧。”他把菜拌进饭里，搅匀了一起吃。林奕航嫌弃地“噫”了一声：“你这个人就是吃饭恶心。”
　　吴叡祯说：“奕航你没见到鹿鸣吃米饭，他是从左往右一条战线整齐推进，盘子就像用一把尺刮过来，干干净净，引起强烈舒适。”

　　第二天林奕航没在食堂见到邱鹿鸣。既然老黄不找麻烦了，他也就将此事抛诸脑后。
　　球赛来了。高二的班际蓝球赛时间定在放学后，赛制简单粗暴，抽签捉对12进6，6进3，车轮战3决1。余子润是他的小学同学，吴叡祯是他的初中同学，三个人一直打配合，高一一年同班时更是没有一天不在一起打球；他们三人组打3V3所向披靡，在去年的年级篮球赛毫无悬念地把其他十一个班都压着打。这是头一次三人组分拆两队正式对抗。1班男生多，又都一起打了一年，吴叡祯可以拉出一支没有长板但也没有短板、配合度高的队伍。9班这边……作为文科尖子班，都是典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能随便拉几个人上场划水充数，本质上是他和余子润二打五。
　　本市排得上号的高中都是重文轻武，刚过去的暑假里电视台给今年的市状元们拍了小短片，为了展示榜样的全面发展还做作地安排状元在附中门口打羽毛球，几十秒钟的镜头里只勉强接住了一个，惨不忍睹。二中的体育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女排女篮校队横扫全市，男篮连校队都没有，校际比赛是临时抓人。
　　为了成绩也为了安全，午休时间禁止打球，仿佛不让打球学生就会留在教室休息一样。夏季两个半小时的漫长午休总有一拨人是在校外游荡的，上午放学时出去，下午上课前大门开了再进来。学校有时也会在午休时去周边网咖突击抓人，最近风声就很紧，林奕航余子润只能窝在奶茶店吹空调消磨时间。
　　余子润呼噜呼噜地吸着奶茶里的仙草，两个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懒懒地划。看着看着突然说：“航哥，我们终于解绑了！”
　　林奕航正看着朋友圈里他表姐发的：“我一生渴望被人珍藏，妥善安放，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留离，免我无枝可依。”配图是网上流行的小清新糖水图片。
　　余子润把自己的屏幕转给他看：“看！这张是不是很唯美，两小无猜。”
　　林奕航拿过去一看，学校贴吧里有人发了张照片，是上周他和余子润去蹭1班的体育课时，被拍到了余子润和邱鹿鸣两人坐在花坛边，肩并肩头靠头凑在一起看手机。照片是正面拍的，大概率来自1班的女生；不知道是谁，但人家没有恶意，这种事他们一贯无所谓。
　　他心不在焉地把手机还给余子润：“恭喜。”
　　翻了翻表姐的朋友圈和微博，没有别的。但他知道表姐没事不会这样感性外露。他埋头给老妈发消息：“我姐又受什么刺激了？”
　　过了几分钟，老妈回了条语音：“好像是和之前那一个复合了，这次你舅妈松口了。”

　　埋首功课时透过校服衬衫的领口，能看见罗群青里面那件T恤的后领边缘都洗破了，几毫米几毫米地起着毛边。如果不是过于不讲究，就是家境真不好。邱鹿鸣把自己搬来的题集都放在他桌上，“我觉得比较特别的都在题号上画了星，你可以先看，折角的是老师给我划过的最值得练的复杂题型。”
　　罗群青也带了两本题，是去年老黄给他们做的。很少学生高一就参赛的，也就是陪在主力身边蹭蹭课。邱鹿鸣背向坐在他前排，两人交换了题集就面对面坐着看起来，偶尔出声交流两句。
　　午休临近末尾，远处从蝉鸣中穿来学校电动门开启的声音，外面渐渐嘈杂起来。邱鹿鸣看的这一题，罗群青写的解题思路和他完全不同，就等罗群青看完了手上那一页后提起来问他。刚说了几句，罗群青的前桌回来了。
　　邱鹿鸣把题集放下：“那我先回去了。”
　　前桌女生有点好奇地问：“你是1班那个摸底考物理满分的……”
　　“邱鹿鸣。”
　　“哦哦。听说你提前看过摸底考的卷子，是真的吗？”
　　这就是扭曲传言了。他辩解：“摸底考的题是从其他学校的期末考卷子里摘的，我暑假里做过那些题，但不知道摸底考会考。”
　　女生“哦”了一声。“那你知道月考题吗？能透露点吗？”
　　邱鹿鸣莫名其妙。“这怎么可能知道啊。”
　　罗群青扯扯他：“我们出去说吧，我去洗手间，跟你把刚才那题讲完。”
　　两个人来到走廊上，一起往洗手间方向走。罗群青却没继续说刚才的题：“鹿鸣，你是不是得罪过黄老师？”
　　邱鹿鸣敏锐地转过去盯着他：“怎么了？”
　　罗群青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才说：“去黄老师家补课的同学说，你能拿到物理考卷。”
　　“黄老师说的？”
　　“嗯。”
　　“你信吗？”
　　“不信。你物理这么好，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