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克星》徐温酒

2、流言 阳子沉

　　空旷的楼梯间静得出奇，隐约能听到教学楼的吵闹声，细细碎碎的，还带着些回音，空幻而不真切。

　　更不真切的是搂着自己的这个怀抱。

　　柔软温暖的躯体，鼻息间萦绕着清甜的香气，对方掉落在地上的手机所发出的白光，照亮了她们身间的黑暗。

　　阳子沉看着那双怔愣住的桃花眼，大脑当机了。

　　她已经习惯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次的黑暗与失重里，有人会把她接住。

　　还是这个人。

　　这人抱着她，似是从意外中反应过来了，桃花眼弯起，脸上扬起友善又无奈的笑。
　　“同学，你还好吗？”

　　听到这句无奈又轻柔的话语，阳子沉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人家怀里。她连忙言以欢的怀抱退出来，道：“我没事，谢谢你。”

　　说罢，她弯腰捡起言以欢的手机，扫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损坏后，将手机递给言以欢。

　　“真是抱歉，还把你手机弄掉了。”

　　“没关系的。”

　　言以欢笑了笑，伸出手接手机。

　　阳子沉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伸到自己手掌上方，修长的手指拿住手机。她指尖与自己的手掌相碰，传来细小的温热感。

　　但那只是一瞬间，她的手指离开，温热感便消失了。

　　阳子沉再次向言以欢道谢，确认她没有受伤且手机没有损坏后，便和她道别了。

　　阳子沉望着言以欢高挑的背影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她认识言以欢，不过和这个学校里的大部分人一样，是单方面的认识。言以欢才貌双全，家世富有，性格温友好，足以成为众多少年少女的羡慕对象以及梦中情人。

　　但也足够成为众多人的嫉妒对象。

　　提起言以欢，有人钦佩羡慕，也有人露出复杂的神色，或阴阳怪气或轻蔑厌烦的说上几句。

　　“高傲自大，因为嫌弃同桌丑而要求换同桌”

　　“目中无人，从来不正眼看表白者”

　　“虚伪做作，明明看不起别人却整天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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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人像什么呢？

　　没有了手机的亮光，四周又暗了下来。黑暗无声涌来，又将阳子沉吞没。阳子沉静静站在原地，思考着什么。

　　她想起了今夜走出教室时，在走廊上抬头看到的那一弯明月。
　　皎洁明亮，遥不可及。

　　但是……

　　阳子沉收回目光，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真不可思议，
　　月亮也是有温度的啊。

　　但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以前她与言以欢不认识，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自己还是赶紧回宿舍拿忘记的书包比较好。

　　“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们，一天的工作和学习已经结束，请尽快回家，注意路上安全，祝您休息愉快……”

　　晚自习的下课铃在学校里回荡，喇叭扩散响亮的标准播音与哄哄嚷嚷的人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学校人声沸腾。

　　第二段晚自习结束才算是住宿生的下课，除了个别走读生会留到第二段晚自习，其他走读生如言以欢早就在第一段晚自习下时就走光了。

　　阳子沉斜靠在理科六班的门口旁，手揣进衣兜里，百无聊赖地看着走廊上的人流，等待着自己的朋友。

　　“姜妍不就那样吗……”

　　耳朵捕捉到熟悉的人名，阳子沉转头看去。

　　两个从六班出来的女生对上阳子沉漆黑冷漠的双眸，笑容僵硬了一瞬，打招呼道：
　　“嗨！”

　　阳子沉冷淡的脸上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嗨。”

　　似是被阳子沉盯得有些心虚，其中一个人又找话题说道：“你的头怎么啦？”

　　阳子沉在心里叹了口气。
　　开学一个多星期，不断有人在问自己头怎么了，到现在还没停过。

　　啊，对了，今天还又多了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坐在言以欢旁边。

　　“不小心摔的。”

　　客气又敷衍地和她们打完招呼，阳子沉就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四只生物从理科六班的门口鱼贯而出，藏羚羊洛青，熊猫严诺，小老虎孟婷婷以及仓鼠姜妍——动物名都是阳子沉起的代号。

　　洛青今天也活力十足，一手抱着一摞作业一手还不忘拍一下阳子沉的肩膀，道：
　　“憨憨！快走！办公室要关门了！”

　　然后疯狂奔向办公室，阳子沉几乎都能看到一只藏羚羊奔腾而去，留下阵阵扬尘。

　　阳子沉才不跟着洛青跑，送作业的又不是她。她忍着肩膀伤处传来的阵痛，一边躲避着严诺蹂躏她脸的手，一边用冷淡的语调与孟婷婷斗嘴。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走着，吵闹间隙，阳子沉注意到少了点什么。

　　她躲开严诺的手，停下斗嘴，转头寻找姜妍。

　　姜妍跟在她们后面，脸色苍白，闷闷不乐，仔细看眼圈甚至还有点红。看到阳子沉回头看自己，她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阳子沉微微皱眉，不语，转回头。趁着洛青回归队伍和其他人打闹的时候，调换了位置，放慢脚步和姜妍走在了他人后面。

　　深夜的风带着些冷意，吹拂过两人的肩膀。阳子沉和姜妍并肩走着，沉默竖起了道屏障，将她们与外界的嘈杂声隔绝。

　　姜妍吸了下鼻涕。

　　阳子沉回头看她。

　　姜妍本就瘦，人也娇小，红着眼委委屈屈的样子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仓鼠，让人看着就想揉捏。

　　前面的人注意到了她们的沉默，回头看了看阳子沉。阳子沉对着她们摇了摇头，她们便又将头转了回去。

　　又走了会儿，姜妍靠近了阳子沉，拉住了阳子沉的衣袖。
　　阳子沉手微动，食指与姜妍手指相勾。

　　“怎么了？”
　　阳子沉轻声问道，声音低柔。

　　姜妍也不说话，只是勾着阳子沉的手指紧了紧。

　　阳子沉也不再问她，只是沉默着回到宿舍，与洛青她们道了晚安，然后和姜妍一起来到了这层楼的阳台。

　　她和姜妍一起扒着栏杆，望着学校一墙之外的世界。

　　她们的学校处于新开发区，本来人口就少，一到晚上更静得吓人。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公路此时只剩下一个个路灯，散发出寂寥的黄光。远处高楼大厦参差不齐，万家灯火此时只剩下稀疏的几点。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剩下这座空旷如鬼城的城市。

　　这样的夜晚宁静得几乎寂寞，却没了白日里充斥整个世界的嘈杂人语，给烦心的人留下了一片净地。

　　姜妍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温温柔柔的，此时还带着些哭腔。

　　两只小家伙就这样扒在栏杆上，一个讲，一个听。

　　阳子沉知道，姜妍在初中时有个男友，两个人不在一个高中后，随着时间推移，思想观念逐渐相异，感情也逐渐淡去。

　　终于在上学期分了手。

　　而现在的班级又有一个学霸一直喜欢姜妍，得知姜妍分手后欣喜若狂，开始追姜妍。两人感情也逐渐升温。

　　就在此时，流言碎语开始了。

　　班级里的人开始说闲话，姜妍在谈着男朋友的时候就开始勾搭那个学霸，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是个渣女。

　　班里的人还嫌这点谈资不够，又开始挖掘新的息。姜妍的姑妈是教导主任的事，不知道被哪位八婆挖了出来。

　　接着又传出了姜妍靠着姑妈进入这所学校，并四处炫耀自己的姑妈的流言。

　　这还是轻的，流言还在不断变本加厉。

　　从感情，到性格，到家世，到待人接物……流言不断传播不断升级，就在阳子沉分班离开理科六班的一年里，姜妍在班里的形象从温柔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变成了，虚伪做作，骄横无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渣女。

　　在流言的变本加厉后，身边的朋友对她的态度也开始了微妙的变化。

　　阳子沉一直陪着姜妍，看着姜妍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有些在意，再到伤心，最后习惯了风言风语。

　　而现在她伤心，是因为她在和学霸约会时，遇到了同学，那几个同学把他们的照片发到了班群里，学校论坛上，嘲讽与酸话说了一片。

　　甚至还有人凑到他们跟前来，看玩物、小丑似地打量，他们。

　　“舔狗终于追到了白莲花”

　　“白莲花的路数真的高，明明没多好看还能勾搭那么多男生”

　　说来讽刺，和女生爱八卦的传统印象不同，一直说闲话主导流言传播的人，居然是几个男生，这次发照片的也是他们。

　　男生嘴碎起来，磨磨唧唧阴阳怪气，大有一种男八婆的气质，十分的讨人嫌。

　　姜妍越说越声音越抖，最后直接趴在栏杆上啜泣。

　　阳子沉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一只手轻拍她的肩膀，问：
　　“让他们删了吗？”

　　“删、删了，”姜妍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但删了后就不认人，死活不承认是自己做的，说什么也不愿意道歉。”

　　阳子沉皱紧了眉。

　　流言蜚语令人厌恶，但却永远也无法停歇。要么随着时间人们逐渐忘记这件谈资而后过去，要么变本加厉越演越烈。
　　即使在明面上警告了他人，私底下流言仍会传播。就像捉不完的老鼠，打不完的蟑螂，恶心又没有办法。

　　而六班的班主任还是个除了学习成绩什么都不管的主。

　　阳子沉感到很无力。除了在这里听姜妍诉说，安慰姜妍外，她什么都做不了。她：

　　她只能和以前一样，抱住姜妍，轻拍着姜妍的背脊，想要给姜妍一点支持与温暖。她只能将说过的话换汤不换药地说出，企图让姜妍振作起来。

　　“别管他们，让他们说去吧。”

　　“流言蜚语是无所不在的,否则世界便不成其为世界,千千万万的人会闲得发慌而像苍蝇一般大批大批死去，”阳子沉微微移出身子，认真凝视着姜妍，“他们就是垃圾和苍蝇，除了说闲话一无是处。说闲话的人讨人嫌，他们迟早会被自己的嘴碎害到的。”

　　“你身为漂漂亮亮的小仙女，就不要下凡为这些苍蝇伤心了。”

　　“我知道，但是还是会，”姜妍抽泣着，“知道应该不理他们，但是还是忍不住会在意，会难过。”

　　“我懂的。”
　　阳子沉又把她抱住。

　　“所以我们要努力坚强啊，不管多难过，多伤心，都一定要强大起来，不让这些语言伤害自己。”

　　说着，阳子沉轻轻的笑了声，“想一想，你变成一个霸道女总裁，甩给他们一个冷酷的眼神，来一句‘呵，倒是有趣。’，然后扬长而去，留着一群二货面面相觑，是不是很邪魅狂狷？”

　　姜妍被她逗得笑了出来，又笑又哭的，“什么鬼啦。”

　　两人一起笑了，笑后，又陷入平静。姜妍因为抽泣而轻轻颤抖的身子也逐渐平静下来，她们就这样静静地抱着。
　　她们两本来都一样又矮又瘦，此时抱在一起，就像是两只小仓鼠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良久，阳子沉又开口说道：
　　“我知道会忍不住难过的，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有什么事也要和我说，受欺负了我帮你一起怼回去，”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我还可以回九班搬救兵。”

　　阳子沉语调冷静，一本正经胡的说八道再次让姜妍笑出了声。她从阳子沉的怀抱里退出来，笑得轻松却说得郑重：“谢谢你。”

　　“不客气。”
　　阳子沉看着她的笑，眼神近乎温柔。

　　和姜妍分开后，阳子沉走回自己的宿舍。

　　已经快到宿舍阿姨查寝的点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偶有几间宿舍的笑声实在太大，传到了走廊来。

　　阳子沉慢悠悠地迈着脚，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思考着姜妍的事情，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言以欢。

　　她想起言以欢线条优美的下颔、白皙的天鹅颈、烫过的微卷发尾，想起她身上清甜的香气，她笔直的背脊，她好听的轻柔嗓音。

　　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

　　还有那些关于她的闲言碎语。

　　她会听到那些闲话吗？如果听到，是会难过，还是会不屑一顾，继续在第二天扬起下巴，一如既往地骄傲？

　　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有些……

　　阳子沉停下脚步。

　　她都有些为这轮月亮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