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克星》徐温酒

3、借书 言以欢

　　金色的阳光笼罩在砖红色的建筑物上，一棵棵青绿的树木紧挨着教学楼，红与绿的配色此时不仅不俗气反而为这座校园增添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漏下，在石砖地板上投下一个个金黄色的小点。

　　言以欢半眯着眼，享受着秋阳的温暖，望着过道外面那跃跃欲试将要伸进来的树枝，那一片片青翠的树叶，只留出了半个脑子听旁边的池絮说话。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就发个烧而已，我妈就给我请假，我都快被迫成为妈宝了……”

　　池絮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向言以欢时，看见她一脸慵懒的样子，发现她似乎在走神。

　　言以欢注意到她的目光，终于回过头来分给了她一个眼神。
　　“啊，是吗。”
　　果不其然，极其敷衍的回答。

　　池絮和言以欢几乎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言以欢这恶劣的性子，便也懒得吐槽她，接着说话。

　　“最近学校贴吧里有个挺火的帖子，好像是讲什么白莲花和舔狗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删掉了，真可惜……”

　　言以欢对此不感兴趣，她仍是半听着池絮说话半走神。她的目光滑过树叶，木色的走栏扶手，白色的水泥石柱。

　　当她们走过学校的图书角时，言以欢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池絮也跟着她停下脚步，不解地随着言以欢的目光望去。
　　在看到阳子沉的时候，她恍然大悟般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言以欢。
　　“怎么，有兴趣？”

　　言以欢白了她一眼，下巴扬了扬指向某个方向。
　　“看到没？你喜欢的那个。”

　　池絮看过去，只见她之前看上的那个小狼狗正一个人坐在图书角对面的一个小角落里，似是在等什么人。

　　“赞。”池絮两眼放光，掏出小镜子整理了下仪容仪表，就走过去了。

　　看着池絮远去，言以欢转头看向阳子沉。

　　那小家伙坐在桌子前，仍是端正的坐姿，小脑袋低下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书。
　　一本课外书。
　　在她手肘旁，码着一摞整整齐齐的作业。

　　言以欢眯了眯桃花眼。

　　高三了居然还有闲心看课外书？是压根不把自己这个对手放在眼里吗？

　　她又看了眼那边正花枝招展地跟小学弟说话的池絮，下定了决心。
　　反正在等池絮，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去看看那家伙吧。

　　这么想着，言以欢走向了阳子沉。

　　学校的图书角背靠一面玻璃，玻璃外树木郁郁葱葱，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横杂的树枝、一团团的树叶杂乱却又美得有序。整个图书角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从树林间照射下来的阳光为静静读书的少女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少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黑眸垂着，神色平静柔和，整个人全神贯注地读着书，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言以欢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看着阳子沉。

　　少女气质本就沉静内敛，此时安静的模样更是展现出了她眉眼间的书卷气。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不属于这个嘈杂的世界。

　　不属于这个世界？
　　怎么会。

　　言以欢在心里轻笑着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她支着下巴，对着沉迷看书的小家伙道：
　　“在看什么？”

　　然而阳子沉仍一动不动地看着书，对她的话语一无所觉。

　　言以欢沉默了下，抬头瞥了眼池絮。见池絮仍和那小学弟聊得开心，她便放心地又回过头看着阳子沉。

　　怎么办呢？打扰别人看书并不好，但自己特地来一趟，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看书，然后什么话都不说的回去吧？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言以欢都可以想象得到池絮嘲笑自己的声音有多大。

　　犹豫之后，言以欢试探性地开口：
　　“你在看什么？”

　　放在不久之前，言以欢估计打死都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小心地和同龄人说话，还是一个不熟悉的同龄人。

　　但她现在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只是略带期待和忐忑地等待着阳子沉的回应。

　　好在，这次阳子沉终于回应了。

　　小家伙抬起头来时，眼神迷茫地看着前方，似是还没从书中的世界脱离出来，分不清声音是从哪传来的。

　　过了一小会儿，她才转过头来，看着言以欢。
　　“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还能跟谁说话！
　　言以欢心里吐槽着，脸上却不显半分，保持着完美的微笑，道：
　　“是的。”

　　阳子沉看着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些什么。
　　接着她才将书拿起，露出书的封面。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

　　言以欢看完封面，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时，就见阳子沉把书放下，然后低头，又回到书里面去了。

　　被抛在现实世界里的言以欢：……

　　言以欢的笑有些绷不住，近乎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个把她抛下的小家伙。

　　严格意义来讲，这算是言以欢青春期以来第一次和同龄人搭话。而这次搭话，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对方根本就不想搭理她。

　　骄傲如言大小姐，此时终于体会到了那些追求者被她冷在一旁时的尴尬。
　　等等，自己又不是追求者，为什么要和他们比。

　　正当言以欢面无表情，准备起身离开时，阳子沉突然抬起头看向言以欢。

　　她一副恍然大悟，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的样子，微微地笑了起来，道：
　　“啊，是你啊。”

　　言以欢绷住了微笑，看向阳子沉。

　　小家伙笑起来的时候时真的很好看，尽管只是礼貌的笑，却比不笑时冷淡的样子不知道舒心多少倍，宛若阳光初照，冰雪初融。
　　那双漆黑的眼睛，此时盛上了星光。

　　你笑起来眼睛有光。

　　看在她眼睛好看的份上，言以欢“勉为其难”地留了下来。

　　小家伙认真的说着话，言以欢笑着回应她。

　　“不好意思啊，刚才没反应过来。”
　　“没事的。”
　　那你反射弧真够长的。

　　“昨天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还知道谢谢啊，刚刚不是把我忘了吗。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吗？”小家伙再次举起书给她看，问道。
　　不，没有兴趣。

　　心里这么想着，言以欢嘴上却说道：“是的，早有耳闻，只不过一直想不起来来去看。”
　　她顿了顿，又道，“‘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彬哥的政治小飞镖上出过。”

　　说到这里，两个人相视而笑。

　　彬哥是两个班共同的政治老师，最喜欢在政治选择题的练习（俗称飞镖）上出些美言，鸡汤。

　　提到共同认识的人，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轻松不少。

　　“你要是想看的话，”阳子沉将书推给了言以欢，“给你。”

　　言以欢有些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书。
　　“学校图书角的书应该不能拿走的吧……”

　　阳子沉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带的书，不是学校图书角的。”

　　“那你不看了？”
　　“我在读第三遍，没关系的，你先看。”

　　言以欢正准备道谢拿走这本书时，却见小家伙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忙地按住了书。
　　也按住了言以欢拿书的指尖。

　　言以欢的指尖感受到了阳子沉手掌的温度。
　　一阵冰凉。
　　这小家伙的反射弧真长，又想起什么了？

　　“啊，对不起，”阳子沉移开手，小声道歉，“我突然想起来，我在那本书上作了些笔记，你介意吗？”

　　有些人并不喜欢读借来的书，总要读自己的书才觉得安心。而有的人则是不喜欢别人在图书上留下笔记，因为读到时会出戏还容易与其想法产生冲突。
　　阳子沉应该是担心这点。

　　但言以欢并不在意这一点，她本来就不怎么看书，更别谈有什么读书习惯。
　　“没事的。”

　　阳子沉点了点头。

　　言以欢抬头看了眼池絮，池絮似乎和小学弟说完话了，正在和小学弟挥手道别。

　　言以欢便也就起身，和阳子沉说再见。

　　再次和池絮走在一起时，池絮咂嘴，上下打量着言以欢。

　　言以欢被她看的不舒服，剜了她一眼。
　　“干嘛？”

　　池絮搂住她的肩膀，贱兮兮地凑了过来：“你居然会主动和别人搭话？”
　　“不行？”言以欢一脸嫌弃地将池絮的脸推开。

　　“行行行，我的大小姐。不过……”池絮看向言以欢手里的那本书。

　　“你要到人家□□号了吗？”
　　“……没有。”

　　“你要到人家微信了吗？”
　　“……没有。”

　　“你要到人家手机号了吗？”
　　“……没有。”

　　池絮一脸震惊。
　　“所以你去和人家搭讪，”她打量憨包似地打量着言以欢，“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要到，就借了本书回来？”
　　“我咋不知道你居然那么文艺那么复古呢？”

　　“什么搭讪，”言以欢将池絮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拍来，“我是去观察对手。”

　　池絮轻哧一声，“观察对手。”便不再说话了。

　　正当言以欢以为池絮已经消停的时候，池絮开口了。

　　“行吧，借书也行，”池絮说道，“反正借书的学问是很大的。”

　　言以欢不明白为什么池絮一定要把自己往暧昧的那方面带，她冷淡地看着池絮：“那是男女之间。”

　　“男女之间？”池絮似笑非笑地看着言以欢。

　　言以欢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末了，池絮却没再说任何打趣言以欢的话。
　　“行吧，那就只是男女之间。”

　　言以欢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开锁，进门，关门。
　　家中漆黑一片，黑暗吞噬了家具，只留下了隐隐约约的轮廓。
　　言以欢背靠着墙壁，闭上眼，在这片冰冷的寂静中，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半晌，她才摁下开关。

　　洁白的灯光照亮了客厅，言以欢将书包甩到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她双腿相叠，杵着头，懒懒地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夜景。

　　这座大楼处于开发区的商业地带，位置绝佳。过宽大透明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点点的万家灯火，无数盏车灯组成的晶莹河流缓缓流淌。

　　这里是开发区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却仍充实不了言以欢的空虚。

　　言以欢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池絮的消息框弹出来，张扬的横在屏幕中央。
　　言以欢并不是很想理她。

　　她刷了刷微博，看了看最近的时事新闻，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池絮的消息。

　　池絮：我猜你肯定还没有阳子沉的□□
　　池絮：都和人家借书了居然还不知道人家的联系方式
　　池絮：我该说你什么好
　　池絮：感激我吧
　　池絮：我找人要了人家的□□
　　池絮：【向您推荐联系人Max】
　　池絮：我就帮你到这了，微信什么的靠你自己努力吧！

　　言以欢盯着那个推荐联系人看了半天，最后不屑地笑了声。
　　自己才不会加呢。根本没有加的必要，又不会什么交集。
　　还书的话，去他们班找她就可以了。

　　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发出了冷漠的话语。
　　言笑晏晏：不用了，谢谢。

　　池絮没回她。

　　言以欢也不等她回复，把手机扔到一旁，回房间做数学卷子去了。

　　刷完一套数学卷子，已将近十二点。

　　言以欢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靠着椅背，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放空自己的脑袋。

　　过了会儿，她叹息一声，直起身子，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
　　在碰到一本书时，她的手停顿了下来。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

　　也许是因为太疲惫，也许是因为房间太寂静，又或许是因为暖黄色的灯光太温暖，太迷惑人心。
　　向来自律，对书没有多大兴趣的言以欢，竟在这个本该洗漱睡觉的点，翻开了那本书。

　　暖黄的灯光将白色的纸页都晕得怀旧古朴。村上春树的语句优美动人，静静地阐述着一个少年的青春。

　　在一行行整齐的字下，偶有一条用铅笔画出的笔直的横线。空白的页面上，清秀端庄的字迹一字一句记录着少女的感悟。

　　言以欢沉浸在其中，有时心声与阳子沉重合。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
　　她一遍遍抚摸着那行字和那行字下淡淡的铅笔横线。
　　那暖黄的灯光不仅晕染了纸页，还恍惚了人心。

　　半晌，她回过神时，已过凌晨一点。

　　言以欢拿出手机，定定地看着那个推荐联系人。
　　犹豫了会儿，她终于点开。

　　填写验证信息，发送添加请求。

　　随后，她打开了与池絮的聊天界面。

　　言笑晏晏：我想了想，为了还书方便，还是加一下比较好
　　言笑晏晏：谢谢你

　　池絮几乎秒回。
　　池絮：呵呵，我就知道。

　　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