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克星》徐温酒

1、秋夜 言以欢

　　言以欢第一次见到阳子沉的时候，是在九月。

　　九月，是个夏秋交接的时候。夏天带着燥热的空气逐渐离去，秋天裹着温凉的空气轻缓到来，抚平了人一个夏季的烦躁。

　　正是天朗气清，金风送爽的时候。

　　但言以欢现在感觉不到丝毫秋天带来的适意，只觉得此时此刻比今年的任何一个夏日都要烦躁。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抬头望着墙上粘贴的红榜。同样身着华国的校服，精致昳丽的相貌和身高腿长的优势让她在一众平凡高中生中显得格外突出。

　　可这位美人显然心情不是很好，面无表情，薄薄的红唇抿起，盯着自己名字上方的那个名字——阳子沉。

　　这个横空出世的家伙，夺走了自己年级第一的位置。

　　自己在这个暑假还是松懈了吗？

　　她认真思考着，同时目光滑过阳子沉每科成绩，一一对比着自己和阳子沉的分数。

　　数学，历史，语文……

　　她暗自琢磨着，目光垂下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小脑袋。

　　一个围着绷带的小脑袋。

　　她转眼看去。

　　她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小的少女，正抬头看着红榜。少女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头上还围着一圈绷带，从言以欢的角度看去，她那略显宽松的衬衫领里的脖颈处也围着绷带。病弱又瘦小，看起来好不可怜。

　　可除了可怜，少女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身着和他人一样普通的校服，相貌虽清秀但也无法与言以欢相比，实在是普通。

　　言以欢也就只看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她走出人群时肩上忽然搭上一只手，一个脑袋凑了上来，接着就是熟悉的欠揍声音：“感觉怎么样啊？亲爱的年级第二大人？”

　　言以欢没好气的瞥她一眼，冷淡道：“闭嘴。”

　　被这么冷漠地对待，池絮也不恼，依旧笑意盈盈地接着话：

　　“难得啊，我们的言以欢居然能被超过。”

　　言以欢不理她，她现在心情可着实不算好。

　　“这人也是奇，之前在红榜上就根本没有看到过她的名字，顶多算中上，怎么现在突然进步那么多……”　　池絮自顾自地念叨着，“外表也是变了好多，一个假期瘦那么多，我都不知道她居然长得还挺好看……”

　　听到这里，言以欢停下脚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望向池絮。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见过而已，之前军训时和她一个宿舍，”说着她笑起来，凑近言以欢的耳边，“而且她刚才就站在你旁边，现在……”

　　池絮往前指了指，言以欢随着望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刚从我们身边经过。”

　　池絮的话语落下时，言以欢想起那个少女，想起那短暂的一眼。那人沉静内敛，毫无攻击性，普普通通，如果不是那圈绷带，丢到人群里都不会有一个人注意她。

　　言以欢默默把她记在了心里。

　　这是自己的对手，但只能是短期内的对手。

　　再次见到阳子沉，是在那不久后的数学课堂上。

　　那天由于学校的一些变动安排，数学老师也调了课，把两个文科班的数学课并在一起上。

　　比一般教室要大上许多的综合教室里，言以欢一个人坐在教室前排的一张桌子前。还未上课，教室里乱哄哄地。文科九班与文科十班各占半壁江山，各成一群，各吵一片。

　　言以欢坐在两个班的交接处，身边的位置空着。在这一整列的座位都被十班的人坐满的情况下，她身边的空位就显得格外明显。

　　言以欢的社交说好也不好。

　　说好，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成绩也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很多人都愿意和她交朋友说说话，算是满足一种虚荣心。言以欢也因此拓宽了学校里的社交网，很多人她都认识。

　　说不好，是因为她其实没有多少真的朋友。池絮是她在这个班级里的唯一的真朋友。平常言以欢都是和池絮同进同出，而今天池絮请假了。

　　就成了她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的情况。

　　言以欢与前后和她说话的女生们交谈着，脸上是她惯有的社交标准笑容，适当的真诚与恰当好处的热情，足够让每个和她交往的人舒心。

　　她独自坐在那里，笑容美丽，背脊挺直。每个人都倾慕她，每个人都远离她。她就像一朵玫瑰，艳丽又浑身带刺，美丽又孤傲。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破了这片喧闹。吵闹的学生们一个个回到自己座位，话语声渐渐小了下去，数学老师也抱着书和三角尺走了进来。

　　起立，敬礼，坐下，上课。
　　老头响亮激情的声音，繁杂的数字运算，枯燥的题目。
　　一如既往地无聊，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点头，昏昏欲睡。

　　言以欢坐在那里，杵着腮，手里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一点都没注意讲台上的老头在讲些什么。
　　若不是因为有其他班的人在，要注意班级形象，她早就拿出手机来玩了。

　　就在此时，一个冷淡微软的嗓音响起，赶走了部分沉闷的空气。
　　“报告。”

　　老头拿粉笔的手停下，昏昏欲睡的人稍微提了点神，埋头题海的人抬头，言以欢也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那个头上围着圈绷带的小家伙，背着书包，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口，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不慌不忙地对上老头的目光。

　　“去哪了？”

　　“去医院了，刚刚回来。”

　　老头看了看阳子沉的绷带，点点头。

　　“快进来快进来，讲的正是关键处，还好你来得刚好不然就错过一个亿了……”

　　错过了无数个亿的言以欢抬头看了看小老头。小老头脸色红润，头上冒着细汗，看得出来讲得真的十分努力又开心。

　　对言以欢来说，小老头的开心是他一个人在讲台上的开心，单向传播永无回音，言以欢永远接收不到他的信号。

　　言以欢正准备再次低下头，眼前却落下一片阴影。有人在她旁边站定，放下书包，坐到她旁边的位置。

　　言以欢略有些诧异地看着身边的人。周围的人也都惊了惊，纷纷转头看了眼阳子沉。九班的几个女生又是震惊又是无奈地望着阳子沉，想要张口喊她却又碍于讲台上的老头，只能看着她坐在言以欢的旁边。

　　所有的这一切，阳子沉都一无所觉。她目光沉静，淡定地拿出教材与草稿本，开始做老师指定的题目。

　　十分的冷漠淡定，看都不看言以欢一眼。

　　言以欢看着这人苍白纤瘦的手指握着黑笔，在白色的草稿纸上写出一行行整齐简洁的数字。白与黑，最干净不过的美感。

　　鬼使神差的，言以欢也拿出自己的草稿本做题，开始她自文理分班以来的第一次数学课。

　　言以欢想和阳子沉比比做题速度，看看阳子沉到底几斤几两。

　　但还不等她开始这幼稚的比较行为，台上的老头开口了。

　　“这道题很难，我要找两个人做一做……九班和十班各选一个厉害的人吧。”

　　老头笑眯眯的，期待着九班和十班推出两个人选。

　　十班这边先开始起哄了。

　　“言以欢！言以欢！言以欢！”

　　言以欢略无奈地环视了圈身边的人，身边的女生们都看着她笑，言以欢只能站起身来。

　　九班那边也不甘示弱，开始狂喊：“阳子沉！阳子沉！阳子沉！！！！”

　　阳子沉那张冷漠脸松动，转头对着九班的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言以欢转头看去时，看到的就是阳子沉的笑。

　　少女半侧过脸去，漂亮的眼睛因为笑而弯成了个月牙，白皙柔软的右脸颊上，出现了个可爱的小酒窝。

　　不笑的时候那么冷漠，笑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言以欢还没收回目光，阳子沉就转过头来。两人猝不及防的对上目光。

　　言以欢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那是双线条完美桃花眼，黑白分明，晶莹清澈，又深邃宁静。那双眼看着她时，言以欢甚至从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看得一时没回过神，反应过来时，言以欢觉得有些羞耻，连忙转头大步走向讲台。在她身后，阳子沉疑惑地微微歪头，好看的眉轻轻皱起。

　　两人站在讲台上，一高一矮，对着这道题思考。

　　这道题是有些难，不过言以欢曾经做过，她略微想了想，就开始动笔。

　　那边也开始动笔了。

　　那边粉笔“嗒嗒”的声音慢悠悠的似是很不熟练，这边言以欢鼓足了劲地快速书写，同时心里嘲笑着对方不过如此。

　　但就在言以欢还差几个步骤的时候，一旁的声音停下了。阳子沉放下粉笔，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的，走了下去。

　　就写完了？

　　言以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头迅速写完自己的步骤。

　　坐回座位时，言以欢抬头看着黑板上阳子沉写的过程。阳子沉用的方法十分巧妙，步骤简洁，让人一目了然。

　　反观她自己，方法固化，步骤繁冗。两人答案放在一起，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小老头笑呵呵地走到讲台上，满意地看着两人的答案，将两个人都夸了夸后开始点评。

　　言以欢心里不甘地看了看阳子沉，只见阳子沉背脊笔直，坐得端端正正，拿着笔认认真真地听着老师讲解言以欢的答案。

　　明明自己答案没她的好，还听那么认真干嘛？

　　言以欢有些不开心的转过头。

　　接下来的一节半数学课，言以欢破天荒地听得认真，并不断悄悄地和阳子沉比做题速度。

　　她发现阳子沉做题出奇的快，而且方法都很简洁。

　　最重要的是，她看阳子沉看得这般明显，阳子沉却都似乎毫无感觉，连个眼神都不分给她。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些一坐在自己身边就有些紧张和偷偷打量她的人。

　　言以欢难得有些吃瘪的感觉。

　　她杵着腮，郁闷地用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画出一个个戳人眼睛的坨坨。

　　这天晚上，上完晚自习后，言以欢独自背着她红色的书包回家。

　　她快步走过走廊，挂在书包上的小熊猫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晃。

　　学校暖黄的路灯晕染了一片黑暗，显得格外宁静温馨。秋风从浓密的树叶丛中露出，轻柔的在言以欢身边飘过。

　　温凉安静，温柔适意。

　　烦躁了几天的言以欢在此刻终于感受到了那么一丝秋日的轻缓私语。

　　她停下脚步，往天空望去。

　　秋天的夜色浅淡透明，看起来格外温柔舒心。在那淡漠疏离的夜色里，挂着一轮弯弯的月牙和几颗稀疏的星。

　　那几颗星很小，和月亮比起来毫不起眼。它们闪烁着，发出微亮的光。

　　言以欢盯着这如水的夜色，莫名想起了阳子沉的眼睛。

　　晶莹清澈又沉静，就如这浅淡的秋夜。

　　想到这，她转过头，暗恼。

　　她想什么呢，这人明明冷漠得令人生厌，还是自己的对手。

　　言以欢快步走到楼梯，下了楼梯，她听到自己身后有脚步声。

　　这段楼梯电灯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言以欢也是拿手机照亮脚下的台阶以防踩空。

　　独自一个人走在漆黑的空间里，身后却突然响起脚步声，实在吓人。

　　言以欢强忍着升上背脊的寒意，转身，就看到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一节阶梯滑了下来。

　　言以欢下意识地去接人。

　　冲击力让她退后了几步，手机掉落，她将人抱了个满怀。

　　怀里的人小小的，一片温软。借着一旁手机发出的光，她和怀里的人对上了眼。

　　那双如水的眼。

　　言以欢愣住了。

　　猝不及防地，秋夜落到了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