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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庄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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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柳庄的花厅里难得多了个身影,一团绛红色倚在身边的青衫男子身上
“秦小姐看似恢复的不错啊”
那团绛红色点了点头,客气的回道“有劳神医费心了”
非烟是跟在霍云泽后头进的花厅,也便随着他坐下
“表哥,你看非烟姑娘和霍神医郎才女貌,又同是杏林好手,当真是般配”
秦雨琴眸光从两人身上扫过,非烟倒觉得那语气中娇嗔意浓,赞赏心淡
柳无涯如墨的眼瞳不经意的划过一丝涟漪,面上却是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唇
非烟只觉得这句话听在耳里有些别扭,有些叫人气恼,不禁回道:
“听秦姑娘的声音,身体是大好了,怎么还是如此的……”
她只把个“如此”二字含在嘴里,也不说完,却睨了两人一眼
柳无涯只觉得那清冷中又带着戏谑的一眼叫他心头一紧
刻意将那怪异的感觉忽略,敛眉道“琴儿她从小身子柔弱,请二位莫要见怪”
过了半晌似突然想起了前日里提到的花灯节,提议道“今夜便是花灯节了,清水城的花灯节十分热闹,不如一同去游赏一番”
“难得赶上了,自然是要去的”霍云泽应了,眼神却是飘向非烟
非烟只装作没看见,埋头饭菜之中,只觉得心跳的厉害,一餐饭吃的浑沦吞枣,食不出个味道
秦雨琴坐在软轿之中,道是多年未出庄了,对那花灯节怀念的紧
柳无涯原是让她在庄内歇息的,却坳不过她的撒娇,于是这一行人因这变故变得浩浩荡荡的
软轿缓行,其余的人都在前头慢悠悠走着
柳无涯走在非烟右侧,方才她一现身柳无涯便发现她手里的烛光,心里疑惑
“非烟姑娘手里的灯是……”
“是——我的兔子灯”非烟低头,莞尔一笑
柳无涯只觉得那一笑纯澈无比,与这俗世格格不入,仿若新生的纯粹
“表哥~”酥柔入骨又万分柔弱的声音打断了柳无涯的游离“你看那白色的花儿”
众人也随着秦雨琴指的方向看去,尽头的火烧云还未完全退去
那白色的花朵在红光的映衬下生出些妖娆来
柳无涯折了来,递进软轿
非烟提着兔子灯静静地赏着,那花枝突然近到了眼前
“给你”柳无涯捻花的手有些僵硬,心里又有些紧张
非烟看了看他,接了过来,云淡风轻的道了句谢
她心头是欢喜的,哪有女子不爱花,她只是个普通女子,第一次有人为她折枝
“表哥,这是什么花儿,如此好看”
柳无涯的眼里满满的盛着非烟持花的娇态,此时轿里的声音又想起,搅地他不禁有些烦躁起来
“半年红——”非烟嘴角挂起淡淡的笑,眸光停在手中的花枝上,继续道“花、茎、叶皆有毒”
她顿了一顿,眼角余光瞧着那开得绚烂的花枝从那轿中人的手中跌落在地
才道:“入药煎汤有强心定喘之效。”又瞧了眼柳无涯尴尬的面色“误食可致命”
这样一句话才算说完整了
最后五个字的意思是,你拿着无妨,只要不吃了它
秦雨琴的脸色想当然的不会好看,所幸做起聋子来
柳无涯只是笑了笑道“非烟姑娘果然知晓甚多”
非烟听了这话却撇了眼左侧的霍云泽,虽然不知他究竟有几斤几两,却总觉得自己有班门弄斧之嫌
霍云泽但笑不语,却抽走非烟手里的花枝,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柄一指长的小刀
三两下,那花枝在他手里便成了一直木簪子,没有多巧妙的镂花,簪身也不够圆润,只是簪头那三朵半年红开的正盛
“拿着费事,不过来配这身月牙色的裙衫,刚好”
霍云泽说着,斜手替非烟插入发髻
非烟持灯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落日的红光印在她的脸上,遮掩了颊上的绯色
她低头道了谢,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此时看了他便有什么东西要离自己而去
守着女儿家那粉色的心思,不愿让人窥探,也不想叫人偷去
而若此时她抬头看一眼,便能看见那紫衣男子嘴角眉梢都染着笑意
那笑开在他的脸上,比霞光中的半年红都妖娆地叫人失神
清水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已经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花灯节晚上,所有的车马都要绕道而行,似是约定成俗的事情
非烟看着那街道,怀疑是不是整个清水城的人都聚集到了眼前
秦雨琴看着那塞满了人潮的街道,蹙了眉,对着柳无涯耳语几句
“非烟姑娘,此处人潮拥挤,在下在翡翠喽上留了雅阁,以便观景”
非烟摇摇头,拒绝了柳无涯的好意
“我想到处看看”
这花灯节对非烟来说真是非常新颖,她的眼流连在街道两旁造型各异的花灯上,流连在华灯下一溜排开的摊贩上,流连在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上
恨不得立刻就扎进这人潮之中
“只是人潮如此汹涌,怕是会冲撞了姑娘”
柳无涯再接再厉地劝说,他原意便是坐在翡翠喽上一同赏灯,街道人流太密,以往陪表妹来也是坐在翡翠楼上看着,琴儿是不喜欢的,那么些人挤在一起,总是免不了磕磕碰碰,还有混杂了汗味,脂粉味的空气,她总说那些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
“在下会照顾非烟姑娘的,柳二庄主无需担心”
霍云泽隔开柳无涯的目光,说罢下一刻已经牵起非烟的手,消失入人潮之中
柳无涯还想说什么,伸出的手顿了顿还是放下了
其实霍云泽没牵着非烟走多远,非烟早脱开他的手,蹲到了一处摊贩面前
“来,小姐,捞上一条金鱼吧,年年有余啊”
精明的摊主早看出了非烟的跃跃欲试
身侧便有人递来两个铜板,老板笑嘻嘻的收下,递上一个小竹兜
非烟回头见是霍云泽,他也蹲在她的身侧,示意她“快捞啊”
小竹兜看上去真的很好用,可是非烟就是怎么都捞不上来
“这样才对”手被轻轻的覆上,带动着她的手腕,一抬兜里便网了两条小鱼
“看,这样不就捞上了”
她转头看他,手一抖,那两条小鱼又掉了回去
摊主哈哈的笑了两声,只觉得这对小情人十分有趣
非烟被笑的羞红了脸,丢下竹兜便跑了开去
身后还有个声音在说“不捞了?”那声音有满满的笑意
“别恼了,尝尝”
非烟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片荷叶,叶上端端正正摆了两块菱花形的糕点
托着荷叶的人不是霍云泽是谁
“花灯节,吃花糕,是这里的习俗,非烟尝尝”
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香甜软糯还带着花香,一瞬间又让她的心情恢复了大半
“莫恼了,那金鱼是难捞,你看旁人也没几个捞上的”
非烟是恼了,可是为了捞不上金鱼,还是别的什么,却说不太分明
“可你不是一捞就捞上了?”
“我看我还是去将那一盆子金鱼都买来,让非烟天天捞”说着作势就要去了
非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难道以前天天在家捞金鱼,才捞得这一手?”
霍云泽认真的点了点头“非烟如何知晓”
这下非烟真正楞住了,对视了片刻后,两人又同时笑了出来
“这便是不恼了?”
非烟望着面前笑意盈盈的男人,轻轻恩了一声
“那这花灯节还赏否?”
“当然”
非烟一抬头,那兴奋的眼眸中似盛了九天的星光,一刹那竟叫霍云泽看痴了
“呆子神医,还不快走”
霍云泽看着前方回头催他的女子,无奈的摇了摇头,那神情堆的是宠溺
呆子神医?呵呵
“快看快看,海棠红~~”
“哪里哪里,哟,那个杀千刀的撞了老娘啊”
“一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
非烟听着周围忽然涌起的吵闹声,看着人群都往一个方向涌去,好奇心起
她侧耳仔细听着身边人的对话,仿佛这一切都和一个名字有关
海棠红?什么样的人会取这样的名字
她随着人流涌动,四处张望的当口,手中的兔子灯被人抽了去,她回头的刹那,提兔子灯的手就被牵入另一个宽厚的手掌,掌心传来微凉的温度说不出的惬意
“人多,小心走散”
她看着他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声音是她的幻觉,她突然想到午后的柳下,他的手绕过她的指,牵引着竹丝的方向,那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安静的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他,认真的让人觉得真好,他真的很好。
“啊,海棠红”
一声高而尖的呼喊把非烟的神智又带回到了海棠红这个人身上
她踮高了脚尖,努力的往前看着,无奈就看着一双双挥动的手臂
忽然那牵着她的手改而挽起她的腰,下一刻她已站在街旁茶楼的檐上
这才觉得自己真是蠢,怎么早没想到,用这轻功飞身一跃还怕看不真切
非烟往人群中一望,那顶正红色的软轿似乎在昭示着自己就是人群的目标
非烟再仔细的看去,抬轿的竟然是四位娇滴滴的美人,着了同式的粉色裙衫,都用粉纱掩面,看身段竟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更好奇那坐在软轿中的是这样风姿绰约的人物了
无奈那正红色的软轿四周都垂着同色的纱幔,随着风飘动,隐隐约约总看不真切
“想知道?”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非烟浑身一怔,同时惊觉那一只手竟然一直环在自己腰上
“不如跟去看看”低沉的嗓音蛊惑道
非烟拍开缠在腰上的手臂“要看,我自会跟去”
足下一点,跟随着软轿移动的方向,在屋檐几个跳跃
只见那软轿在一条灯火通明的巷子前停了下来
非烟心里诧异,不想今夜还有一处依旧繁闹,她站在巷口便觉得浓重的脂粉气扑面而来,再细瞧两侧三三两两站着摇首弄姿的莺莺燕燕便了然了
没有去过并不代表她不晓得,至少知道那花柳病是何处传来的
她看着软轿里的人缓缓移步向一幢红色的小楼,进门前却突然回眸朝着她站立的地方展颜一笑,非烟顿时明白了方才那街上人群的疯狂
倾国倾城便是形容这样的姿容,回眸一笑百媚生便是形容这样的眉眼
“哎”一声轻叹溜出她的嘴边
霍云泽在她的身后一直静观不语,此时却问道“非烟为何叹息”
“可惜了,这样的绝色竟然是个男人”边说还边摇了摇头,十足的惋惜味道
那一个回眸确实留给她许多惊诧
那飘逸的身形,着一身红衣竟犹如嗜血的鬼魅沓着曼殊沙华由阿鼻地狱而来
而那张脸较之这阴沉的气息却又过于明艳
明艳到让人觉得他本身便是开在冥河岸边的接引之花,浑身浸染了邪魅之气
海棠红么,真不像呢
那夜她在回路上总意犹未尽地想起这个男人,这个妖一样的男人
有些事就只这样,不愿想又不得不去想,不愿做又不得不去做
非烟蹙着眉敲了敲柳无涯的房门
门一开,不期然的装进一汪深潭里,她早知柳无涯瞳墨如漆,却不见这般深不见底的眸色,本想好的一番说辞倏地忘了个精光
柳无涯见了是非烟,面上由阴转晴也是一刹那的变化
“非烟姑娘~不知深夜到此有何事”
方才在翡翠居久久等不到非烟二人,秦雨琴又忽觉不适,柳无涯便送她先回来了
而后便一直在门口徘徊着,直到见那两人并肩缓步而来,又施展身形掠回来自己的院子,进了房间便发起呆来,直到听见这几声敲门声
非烟听他一说才觉得确实是不早了,虽然外头还隐约听得见爆竹声响,但其实已过了二更了
“想问些事,一时心急了”
“更深露重,进来说吧”
柳无涯让了她进屋,挑亮了烛光
“关于回魂令,不知你知道多少?”
柳无涯才坐下,听她一问沉吟了半晌
才慢悠悠道:“这要从冥阳城主冥中痕说起,冥阳城主世代由长子继承,第三代城主冥中痕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医痴,传说他能肉白骨,活死人却心比磐石硬,无丝毫济世慈悲之心,故世人也称之回魂阎罗,起初十枚回魂令是为求药之便,但凡他有想得而难得之药物便广而告之,有携药至者可获令牌一枚,用以求医,渐渐的回魂令便成了江湖人争抢的保命符,回魂出手,阎王难留,人在江湖谁不怕有个万一,而近几年因为噬心之毒的出现,回魂令更为炙手”
“你表妹中的就叫噬心?”
柳无涯点头不语
“此毒甚是阴险难解,怪不得都要求助回魂令”非烟点点头,表示十分理解
猛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赶紧问道“那回魂令你可知在何处”
柳无涯一怔,烛芯噼啪一声,非烟觉得柳无涯的神色在一刹那变得有些奇怪,再看去却又是平常一般
“这世上应没有了”
“没有了,师傅还让我去找!”非烟气恼地想着,嘴上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柳无涯一听,眉一抬疑惑道“你师父让你找的?”
非烟点点头,据实以告“师傅让我去找那最后一块回魂令”
柳无涯盯着那烛火,沉默了片刻“那大约是有的吧”
“那究竟是有没是没有,柳无涯你就不能说个清楚?”
“这回魂令在这江湖上究竟还留存几块哪里说的清道的明,难道叫人家用了便贴个告示好让人知道么”
就好像自己用了江湖上以为的最后一块回魂令求了回魂阎罗的徒儿下山,却又许下重誓,有生之年不可对人言
非烟点头,觉得他说的也在理,觉得柳无涯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了,便起身要走
“你要离开么?”柳无涯起身的匆忙,一不留心一只茶盏拂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夜尤为刺耳
“恩,明日便走,本想着明日一早再来辞行的”
“其实……不妨再多住几日,过几日我大哥应也回来了……”
非烟轻启嘴角,“我只是个大夫,看完了病自然是要走的,你难道还留我一辈子”
“那也无不可”柳无涯脱口而出,看着非烟面上的讶然之色,突然意识到这话说的唐突,又道“在下的意思是,非烟姑娘对柳庄有恩,大可以一直住在庄内”
“我也收了诊金,不是白白来的”非烟笑着取出那令牌在柳无涯面前晃了晃,转身已没入了黑夜
非烟行了许久,心不在焉地想着柳无涯那句‘那也无不可’眉峰隐然起了皱褶
她想对他自己是有那么一些些不同的心思的
第一次见识江湖的血腥,他将她按在怀中,他说‘别看’独自挡去刀光剑影,挡去猩红血光,他是除了师父以外第一个照顾她的男子
她记得他眷恋地说着他的童年,那个童年里有在榕树下秋千旁的女孩
也记得破庙的雨里,他伸进雨里的听雨,有最美妙的音乐
更记得每日午后提着糕点盒出现在芳菲苑的身影
他够侠义,也是真君子,更是一个好兄长
她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了,可是仅此而已
他们中间横着一个叫秦雨琴的女子
他为她不顾一身伤毒跃上烟霞山他们的回忆太深太重
非烟怕麻烦,也许一个柳无涯并非麻烦,但牵扯了秦玉琴的柳无涯就是麻烦
“柳二庄主看来是想留你一辈子,非烟还真是好魅力”
非烟刚绕进了自己住的芳菲苑就听见身后一道戏谑的声音,头也不回道“霍神医真是好修养,大半夜的来听人壁角”
来人从暗处走出到她面前“非也,非也,在下为助你而来”
“哦~~”非烟狐疑地瞥他一眼
霍云泽望着她笑的一片高深,口中慢慢吐出三个字“回魂令”
“你知道?”
非烟挑眉看他,总觉得这个人不可全信
一个人看得透的,像柳无涯那样,无论好坏,也是好相处的
怕就怕遇上个看不透的人,因看不透而茫然,因茫然而迟疑,终不知如何对他
“若要找回魂令,便跟着来吧,这算不算夫唱妇随呢”
霍云泽说完这句,便和来时一样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柳无涯第一次觉得原来日出来得这样急切,这样地令人焦躁
“二少爷,回去吧”
吴伯望着自家少爷,心里想着‘那两人背影都远的看不见了’却见柳无涯还是静静的站在大门旁,径自叹了口气,摇摇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烟雨濛濛的清晨,柳庄前那个清冷的身影像被定了身形,直直的立在雨里
他的目光飘向很远很远,停留在烟霞山的终年积雪
停留在自己九死一生后,睁开眼,那个背光走近的女子
那是他一生隐秘的安宁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