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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庄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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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烟小姐”绿衣望着眼前一直望着窗外的非烟,唤了两声才见她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这院子角落里那棵迎客松有什么好瞧的
“啊——是到把脉的时间了么”
绿衣叹了口气,这位小姐什么都好,人漂漂亮亮的待下头人也好,一点没有架子,就是老是神不守舍的,可不,她都伺候了她好几天了,这发呆的事儿也记不得发生了多少次了
“早上才去过解语苑,小姐忘了么”
非烟没忘,只是真想要忘了,那个总是相依相偎的身影,那样的软声细语
她望着窗外,正对着院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习惯了
柳无涯每日傍晚都会来看看她,有时会带上一些好玩的物什,有时是新鲜的吃食
“昨日的开口酥呢”
“这不在这呢”绿衣递上来一个藤制的食盒,顺手打开了盖子
非烟捡了一个,塞进嘴里,口感酥脆,满嘴清香的芝麻味,想起柳无涯说的,吃了这开口酥,日日笑口开,时时心欢喜。
她的嘴角不禁向上扬起,“绿衣,你也尝一个,味道真是不错。”
“使不得,这知味斋的点心怎么是我们这样的下人吃得的呢”
“哪有吃得吃不得的,不就是一些点心么,你就安心的尝吧”
绿衣毕竟是个小姑娘,哪里不喜欢这些零嘴,这知味斋的点心可是金贵的不得了,平日只能想着看着,哪里想到还有一天能尝着,绿衣心里欢喜又不敢太过表露,挑了个小个的塞嘴里细细嚼着就怕嚼重了嘴里的开口酥就突然没了,又想着据说宫里的妃子吃的也是知味斋的点心,突然觉得自己也跟着这一口点心高了许多。
“哟,哪来的香味”
非烟听了声音,眉头瞬间打了个死结,不想见的怎么偏偏爱在眼前晃来又晃去
霍云泽不请自来,自顾自捏了个开口酥一口吞了下去
“暴殄天物,绿衣,收下去。”非烟见了霍云泽口气就好不起来“霍神医,倒是清闲呢,也不知道外头死了多少人了,来寻你的人都从这儿排到城门了吧。”
“他们死他们的,与我何干?”霍云泽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二郎腿一翘,好像在自己家里那么自得
“神医不是都爱济世救人的么”
有时候非烟真的觉得柳无涯是遭人骗了,竟然说面前这个翘着二郎腿一副不正经样子的人是神医,还神医呢,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将这么个名号给了这个无赖
“你爱济世救人的话,可以出手啊,本公子早就倦了神医这个名头”说着,霍云泽还很配合地做了一个礼物出送的手势
“你……什么神医,送我也不要”
霍云泽看着面前的人两颊气出来的淡淡粉色,心情大好,又起了逗弄的心思“非烟是不要神医这个称号呢,还是不要……我”他贴近她,将尾音轻轻一拖,端的暧昧
“都不要”非烟一把推开眼前的男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崩出这三个字,没见过还有这般轻佻的人
“那真是太伤在下的心了”
非烟见着对面的男人一手捧心做痛心状,不明白是自己接触的人太少还是这个世道就是那么的奇异
“绿衣,替我撵他走”
霍云泽一脸好笑的看着她,非烟见没有应,扫了遍屋子哪里还有绿衣的影子
“你那个侍女都比你聪明。”
霍云泽坐下的时候就桃花眼一扫,用眼神示意绿衣出去了,只是非烟一直没注意
非烟瞪他一眼决定再也不要理睬这个男人
“怎么……生气了……真的生气了?”霍云泽见她转过身不理自己,在她身后绕来绕去,活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狗,非烟被他一逗又笑了出来
非烟一脸毫不掩饰地气恼“霍神医,你干嘛总是来逗我,很好玩吗?”
“云泽”
“俄?”什么?非烟纳闷
“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云泽。”霍云泽好心的解释了一遍
非烟抱起那一盒开口酥护在怀里,“哼,难道天下间的男子都同你一样的,脸皮好比那城墙厚”
“非也非也,在下只有在姑娘面前才能勉为其难与那城墙比上一比”
说完还摇了摇折扇,似乎颇为光荣
非烟十分不解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而后叹了口气,只觉得十分可惜
不可否认面前的男人确实有个好皮相,墨玉般的眼,菲薄的唇,肤色如温纯的白玉,一眼望去温文尔雅,第二眼生出些丰神俊朗来,第三眼倒有些魅惑来,不知是因了那狭长的眉眼,还是亲启嘴角的妖冶,她突然想起他在她耳边的低语
‘勾引’么,是她还是他,有这样的本钱。好皮相归好皮相,怎么偏偏生了个如此的秉性来。可惜!可惜!
“非烟为何叹气,难道对看到的不甚满意?”
非烟下意识摇摇头,待反应过来瞪了霍云泽一眼“非烟才不是给你叫的?”
霍云泽十分认真地点点头“恩,非烟是给云泽做娘子的”
“无赖——”非烟气急,随手抓起桌上一样物什便扔了过去
霍云泽身形未动,下一刻那不明物体已被他握在手中
“娘子啊,剪子锋利,可不能乱扔”
非烟一看,确是把剪子,心下一慌,她真是没有存心要伤他“你……”
霍云泽笑眯眯将那剪子放回原处,“相公我福大命大,娘子莫要伤心”
偷偷掐了掐手心,恼自己怎么次次被他一激就变得孩子气起来,再开口眼底已一片清明“神医说笑,你我萍水相逢,哪里来那么多的心来为不相干的人伤痛”
顿了顿,寻了个位子坐下,这个屋子里,自己才是主人,非烟替自己斟了杯茶
“不知霍神医所为何事而来,若无事就请回吧,孤男寡女总之不妥”
“只是听闻柳府在城中经营的药铺收了一株六色降灵草,管事请在下去鉴别一番,不知姑娘有无兴趣”
降灵草,生长在极南之地,生长极难,名为草实为花,为驱寒毒之用,世上本不多见,况且还是六色的,非烟不禁动了心
“若姑娘无意前往,那在下就先告辞了”霍云泽说罢,撩了下袍就出了门槛,竟然片刻都不等,非烟明知他故意为之,只是好奇心作祟,实在想见见这只闻其明的小花来,一咬牙跟了上去
霍云泽行在前头,一片高深莫测的脸上隐隐浮现笑意。
“济仁堂”非烟抬头看了看匾额,那右下方确有个小小的柳字,红色的圈在圈里
商界帝王么?
非烟见掌柜似乎与霍云泽认识,直领着他们进了内堂,又抱出一个锦盒来
打开,里头躺着一枝鲜嫩欲滴的花朵,六瓣花瓣,颜色不一,枝干碧绿,精致的不像真实的。
“这便是降灵草?”非烟不自禁伸出手去,却被人半路拦下,那是霍云泽的扇柄,轻轻档了一下,再无动作
迎上非烟不解的眼神,霍云泽细心解释道“降灵草即便离了根保存在这锦盒中也能百年不毁,但沾了人气便会枯萎,此物多生长在极南的山谷之中,这些山谷多是隐在万丈悬崖之下,人不可至,非是由经特殊训练的药猴儿采摘而得。”
非烟专心地听着,点头“果真难得”
霍云泽朝那掌柜点点头“确是降灵草”
那掌柜道了谢,宝贝儿一样又抱了回去
霍云泽见非烟一直盯着那锦盒,笑道“非烟如此喜欢,不如向那柳无涯讨了来”
“我要来也无用,只是觉得那花确是生的漂亮”
那降灵草的花瓣,一瓣瓣都晶莹剔透的,竟似烟霞山上的冰色,怎么不叫人喜欢
“还有,神医能不能还是唤我非烟姑娘”
霍云泽眉梢一挑“哦,别人唤得在下就唤不得”
非烟刚想反驳,话头又被抢去“非烟也不像如此拘泥于小节的世俗之人”
“神医初看也不像无规无矩漠视礼教的登徒子”
“妙!妙!”对于非烟的反唇相讥,霍云泽只吐出这两个字,只是余韵十足
“看,是神医哥哥”
出了药铺没多久,霍云泽就被一群孩子围了起来
非烟看着他蹲下身和孩子们闲聊起来,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眼前的画面也暖暖的
突然她觉得,似乎从来不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者,她认识的从来不是全部的他
“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做兔子灯吧”非烟低头看这个正拉着自己手的小女孩,“神医哥哥要教我们做兔子灯呢,姐姐和哥哥一起的么,也来吧,来吧”
“兔子灯?”
“是啊,花灯节每个孩子都会点兔子灯啊”女孩奇怪的看着她,明明每年的等会孩子都会收到兔子灯啊,有爹娘叔伯做的,也有兄弟姐妹做的,也有人自己做
她呆愣,当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和孩子们团坐在一颗柳树下
清水城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微醺的暖风吹的人恍惚
霍云泽坐在她身边,竹丝宣纸米糊,简单的材料在他手中三两下已经有了兔子的形状,不一会儿一只兔子灯就做成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接了过去,说着要去找隔壁的秀才点上兔子眼儿,就蹦蹦跳跳地走了,剩下的孩子一股脑儿都盯着他两,满脸都是希冀
非烟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拿起竹丝,看着霍云泽的动作,一步一步做着
“这里不是这般,需得绕过去”
那只突然出现在非烟眼前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指引着那根竹丝的方向
“这里要插上蜡烛,需得绕的紧实些”她分不清他纤长的指是绕在竹丝上还是绕在自己的指头上,他的语气很认真,而她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很讨厌这样的触碰
她不禁侧了一眼,他清明的眼,俊朗的侧脸撞入她眼中
那一刻她觉得他很好真的很好
这一个兔子灯似乎比第一个花去了更长时间,非烟看着手中的成品,掩不住眼里的笑意,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非常可爱
那个最初来拉她的女孩子此时望着她,眼里在说‘给我吧,快给我吧’
非烟虽心里不舍,迟疑了一下就递了过去,没想到半路遭人劫了
“神医哥哥”小女孩看着罪魁祸首,一脸莫名
霍云泽将自己做的灯递了给她,晃了晃手里的兔子灯
蛊惑道“你看是不是哥哥做的这个比较好啊”
小女孩点点头,接过灯一溜烟地跑了
非烟无语,再接再厉开始做第二个
待到一圈孩子人手一个全打发了,已是傍晚
结果最初那孩子说的教大家做灯,变成了霍云泽教她一个人做灯
最后一个灯是非烟做的,她交给那孩子的时候,柳下只剩下她和那孩子
“恩,那个神医哥哥呢?”
孩子接过灯,回她两个字“走了”
走了!
这个霍云泽,竟然抛下她,走了,非烟心里恨恨的想着
却见那孩子离开的方向,一个人一盏灯,慢慢的朝她而来
“霍云泽”天还未大暗,那盏灯依旧像一渺星光,暖暖的星光
那渺星光映衬着持灯男子的脸,脸上是暖暖的笑意“你的兔子灯”
她接过,这盏兔子灯由朱砂点了眼,棉线吊了身子,棉线那头还连着一根细长的小竹棒,此时她就捏着这根小竹棒,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她做的第一盏灯
“我的——兔子灯”她呢喃“我的——”
她呆愣着,他也陪她呆愣着
明灭的火光映衬着她的脸,清秀的脸上划过一行清泪
他的手抚过她的面,轻柔的带走她的小秘密,随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傻姑娘”似叹息又似情人间的低语,在初夏的杨柳堤岸,紧紧缠绕又悄悄松开
谁在意,那傍晚的街道上,紫衣的男子牵着粉衫的姑娘,在那盏兔子灯昏暗的烛光下渐行渐远。
谁在意,谁替谁捡拾了早已远去又未曾获得的童年
非烟只觉得自己是恍恍惚惚回的屋子,她坐在床沿,瞧着桌上那盏兔子灯
她糊涂了,真正糊涂了
霍云泽对她来说就像雾里的白纱,近了或远了,从来没有看清过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轻佻浮夸是他还是细致入微是他
摇摇头,恨不得要把脑袋里的这个人赶出去才好
她纠结又纠结,想起有件更纠结的事,那块回魂令,如今还是先找这个比较重要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找回魂令,找回魂令”
似催眠似提点,而窗外风过叶声似浅笑,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