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吴清浅

6、醉清风

　　那公子金冠束发，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在腰间坠着一块翠色玉佩。他肤色极白，让人想起钧窑的白瓷，细腻光洁，在阳光下闪着光泽。那一身白袍丝毫没有减弱他肤色的白净，反倒相得益彰将其映衬得如玉人般光彩夺目。一对细长深遂的凤目如墨玉般嵌在他如白璧般的脸庞上，难以言喻。紧抿的薄唇，看着有些沉静，一开口，却如掺了香酪般让人温暖舒服。

　　“在下上官泠，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他的声音低而不沉，像是冬日的暖泉汩汩涌出。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逸字。”沈逸答道。

　　上官泠品味着他的名字：“沈逸？超逸非凡，飘然出尘，好名字！”然后向他拱了拱手。

　　“呵，上官公子多礼了。”沈逸赶忙回礼。

　　两人客气了一番，绿衣女子朝车内喊道：“公子爷，舒州城到了，咱们可以下车了。”

　　上官泠扇子朝车外一指：“沈兄，请！”于是两人相继走下马车。

　　沈逸扶了那对母女出来，问道：“你们有何打算？”那妇人摇摇头，一脸无奈。是啊，丈夫死了，夫家兄弟又不容，孤儿寡母的能去哪？只是没想到那妇人神色虽哀戚，倒是个很有骨气的人，她对沈逸说：“多谢公子您相救，我们娘俩不想一直麻烦您。我想就在这城里找找看有没有事情做，兴许会有转机。”

　　沈逸想想，也只有如此了，若是到时她找不到活干再做打算吧，大不了将她带回沈家。他又问起上官泠的动向，对方答道：“在下是岭南惠县人士，此行是为了家中一担生意，没想到会在途中遇到公子。有缘结识，实乃三生有幸。不知沈兄有何打算？”原来这上官泠是岭南惠县的一富户子弟，经商路经舒城，正好见到沈逸被困在一群人中，便出手相救了。

　　“在下乃是为了祖母六十大寿特意赶回清洲府老家，亦途经舒城。只是没想到会遇到今日之难，要不是上官兄，在下真是不知如何脱身。”

　　“清洲府老家？莫不是清洲东封县的沈家？”上官泠略微思索，问道。

　　“正是。不知上官兄如何知晓？”

　　“兄台果真是东封沈家的人？”上官泠面露欣悦，“在下见沈兄你气宇不凡又自称是清洲府人，便斗胆猜测一下，没想到真是，失敬！失敬！”

　　沈逸听他的语气，似乎沈家在民间很有名气，只是他从小在眉山长大，却并不大清楚，他只依稀知道大伯沈扶风曾是圣上亲封的镇南大将军，如今调任福建任知州。至于自己的父亲却更加模糊，不知他游历到何方去了。

　　“上官兄过誉了，其实在下从小离家求学，对于沈府也不大了解，沈家……很有名声吗？”

　　上官泠听他此言，有些惊异，“难道你连自家的名声也不晓得？”

　　沈逸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从小在眉山长大，与家中只有书信往来，确是不知。”

　　“眉山！你从小在眉山长大？——那你可识得眉山白溪书院的三元状元曹新煮曹老夫子？”

　　沈逸嘿嘿一笑：“不瞒上官兄，他正是我的授业恩师。”

　　上官泠闻罢，立刻对沈逸流露出恭敬的神情，说道：“想不到我上官泠今日能得会曹先生的高足，真是生平一大幸事。沈兄，你若不弃，今日就由我做东，在酒楼设宴，你我好好畅饮一番如何？”

　　“这……”沈逸一时不知该应下还是拒绝。

　　上官泠见他面色犹豫，黯然道：“沈兄莫不是嫌我出身商户，配不上和你同席谈天？”

　　“不、不、不！”沈逸连忙摆手，“我只是不想让你破费。也罢，却之不恭，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又望了一眼身旁的母女俩，“只是这二位……”

　　那妇人不愿再麻烦沈逸，急着要离开，被上官泠叫住：“这位大姐，我看这位小妹妹好像饿了很久了，你若不嫌气，不如和我们一起用饭如何？”

　　妇人摇摇头，声细如蚊：“公子，不了，我们、我们身上脏。”

　　上官泠微笑道：“这有何难？”他转身对绿衣女子吩咐道：“虔香，你去车上拿两件干净衣裳给她们换上。”虔香亦笑着点头，拉着母女俩进了马车。不一会功夫，她们下了车，二人匀是焕然一新。那妇人换了一件蓝底白花长裙，女孩是一件水绿衫，只因她身量太小，所以衣服都垂了下来。看来是虔香将自己的衣服借给了她们，也许这是两人第一次穿上这么好的衣服，都显得有些拘促。小女孩的手脚步都缩在了衣裤里。

　　上官泠走到小女孩的面前，蹲了下来，小心翼翼的为她将袖子长的一截挽了上去。那女孩子脸刷的红了，头缩得更低了。上官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小女孩听了不自觉的抬头，发现面前的大哥哥正温柔的看着自己。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大哥哥？她不由的睁大了眼，乖乖答道：“我叫喜燕。”

　　“喜燕？嗯，这么说你就是一只开心的小燕子罗？”他的两眼一弯，喜燕就觉得眼前一片耀眼的白光，脸羞得更红了。

　　“没关系，大哥哥请你吃好吃的，你愿意吗？”喜燕不说话，嗯啊嗯的点点头。于是上官泠牵着她的手，带着沈逸他们几个一路来到了一家名为“醉清风”的酒楼。

　　沈逸抬头一看招牌，不自觉的笑了。上官泠注意到他的表情，问其原因。沈逸笑曰：“看来我今天要醉倒在这里了。”

　　“哦？理由？”

　　沈逸答道：“此店名叫‘醉清风’，上官泠可知我表字何为？”

　　上官泠想到他说自己要醉倒于此的话，恍然大悟：“清风？”

　　“呵，没错！”两人相视一笑。“那今日我们就无醉不归！”

　　等到他们五人进了酒楼，众人眼前均是一亮。那位绿衣少女明眸皓齿清雅脱俗，那位年幼的女孩也是眉清目秀惹人爱怜，那位妇人的模样稍显逊色，但也端正大方。五人之中尤以两位年轻公子最为出色，一个英姿挺拔，一个俊美飘逸，他俩的出现顿时让这个酒楼满堂生辉。众人心想，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带着家眷出游？

　　小二一眼瞥见了上官泠腰间的玉佩，知其定然非富即贵，立马笑容可掬的上前问候道：“不知几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先吃饭，再住店。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好菜尽可上来，我们要一间雅间，住宿要三间上房。另外，再找人把我的马喂一下，赏钱另付。”上官泠说。

　　“是、是，在下立刻吩咐人去办。上好酒好菜——二楼雅间——”小二连连点头哈腰。

　　说是雅间，其实也就是中间用屏风隔着。只是这“醉清风”正好临江，二楼凭江悬居，视野极佳。开轩推窗，看江舟驶过，白鸟飞渡，沈逸一扫刚才遇袭的不快，心情大好，情不自禁地吟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沈兄为何吟这伤怀之诗。”上官泠问。

　　“伤怀？不知上官兄为何说这是伤怀之诗？”

　　“这句诗出自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是他感怀自己被贬谪巴楚二十多年所写，你看这诗里又是‘沉舟’，又是‘病树’的，难道还不伤怀吗？”

　　“上官兄觉得此句悲伤，我却觉得它生机盎然。虽是沉舟，但仍有千帆依旧，虽有病树，但万木仍欣欣向荣，更何况枯木亦有逢春时。你看这江面的渔船一艘艘驶过，这江畔绿柳成荫，不正应了这诗中之景吗？”

　　上官泠深深看了沈逸一眼，说：“沈兄是否看任何事都这样豁达开朗？”

　　沈逸明媚一笑，眼中奕奕生辉：“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倘若都要一一记较，那活着还有何乐趣可言。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留取清风照月明。”

　　上官泠见他倚窗而立，轻风扶过他的秀发，随意飘散，心想，原来此人也这般俊秀。他点点头，道：“我真的很羡慕你的豁达，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你这般幸运。你出生沈家这样的名门望族，又得遇曹新煮先生教诲，将来必能簪花玉带高官美眷。”

　　沈逸摇摇头，道：“其实高官不高官的我倒不在乎，像我的老师，他也没有做官，不一样活得潇酒自在。我觉得人生在世，重要的是得一知已。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上官泠打趣道：“沈兄说的是红粉知己吧。”

　　沈逸一下子红了脸，上官泠没料到他的脸皮子竟这样薄，更加放肆起来：“怎么，沈兄莫非已有了中意之人。不妨介绍给在下认识认识，也好会会将来的嫂子。”

　　“哪、哪有。”沈逸嘟囔着。喜燕见沈逸红了脸，不解的问上官泠：“上官哥哥，什么叫红粉知已？”上官泠立刻仰头大笑起来。这下子，沈逸红到了耳朵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