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吴清浅

5、飞白索

　　沈逸万没有想到自己在跟这对母女俩说话时，自己早己被不远处一群人盯上了。

　　这群人品流复杂，当中有的本是安分守己的农民，只因今年黄河水患不得已才背景离乡漂泊异乡，有的本就是游手好闲的无赖，平常就是无所事是，一遇上这灾患之年，既没工作，又没有食物，这群人便成了恶狼，时刻观察搜索着自己的猎物。只要一有合适的猎物出现他们就会变得穷凶极恶。虽然人们常说“乱世出英雄”，但更多的时候乱世出的是刁民。不论他们原先是怎么样的人，在生存危机的压迫下都变得脆弱而疯狂。

　　当沈逸出现时，他的书生打扮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待到他拿出包袱，这些人立马就红了眼。他们慢慢的向他靠近，大家虽未统一却又十分默契，那就是一定要抢到包袱。

　　所以等到沈逸再一次抬头时，就看到周围站满了人，将他围在中心。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枯黄，但是目光却透着异样的兴奋。沈逸发现有些不对劲，想要离开，但这些人却一动不动的，并不让开，只是盯着他的包袱，目光赤裸，毫无掩饰。

　　那妇人拉了拉沈逸的衣角，示意他低头，对他轻声说道：“公子，我看你是好人才对你说，这些人不好惹，你赶紧逃吧。上次有位公子就是被他们抢了东西，连命都差点没了。”

　　沈逸吃了一惊，想到可以骑马冲出。但是马被拴在树上，此时人和马被这群人围成的人墙隔断了，根本就没办法骑上去。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包袱和剑。

　　但是看到这群人满脸苍桑写尽苦难，他问自己，真的要动手吗？自己的剑应该是用来扶危济困的，难道今日要用来对付这些灾民？他犹豫着要不要出手。

　　正当他为难时，己有人向他伸出的罪恶的手，一人开始去够他的包袱，于是其它的人也跟着伸手，这就像是多骨诺牌效应，只要有一张牌倒下了，其余的牌也会跟着倒下。

　　“嘶——”沈逸的衣袖被扯出了一个口子。他连忙往后一退，又将母女俩拢在身后，不让她们受到袭击。

　　“公子——赏点吃的吧……”

　　“公子、公子……”

　　……人越来越多，像潮水般涌来。他们伸出枯枝松皮般的手，层层围上来，骨瘦的身材使得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群髓髅一样，他们嘴里不停地念着“公子、公子”，仿佛咒语一般，目光既呆滞又热烈，那是对猎物特有的兴奋。

　　此情此景让沈逸突然想到史书上曾有过的记录：有些灾民受饥恶所苦，只得“异子相食”，他现在看到他们的目光，不禁打了一身寒颤，如果这些人疯狂起来，说不定真会吃了自己。若真是那样，为求自保，自己也只能出手了。

　　这些人越逼越紧，沈逸周围的空间也越来越狭窄，身后的母女也吓得发抖，小女孩忍不住哭了起来。沈逸一边安慰她们，一边抽出了剑。他随手挥出一圈弧线，剑光凛冽，一时之间那些人也不敢靠近。

　　过了会儿，他们见沈逸并不意伤害他们，胆子又大了起来，竟不惧剑气，又向沈逸围过来。终于有人去扯他的包袱。一双手，两双手，三双手……眼看包袱就要被抢走了，沈逸想到包袱里的玉佩，咬咬牙，一招“雁子点头”，忍心向其中一只手刺去，登时鲜血迸出。

　　“哗啦——”众人一下被震住了，他们没想到沈逸也会来真格的。有的吓得向后退了几步，有的愣在原地不动。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反正早晚也会饿死，不如豁出去了！”大家受到了感召，又向沈逸扑来。这次他们不再有犹豫，不再畏缩，似乎真是抱了豁出去的态度。沈逸明白，如果自己再心软，不但身后的母女保护不了，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会有危险。

　　于是，他沉住气息，瞅准了几个最凶狠的，向他们刺去，只见剑气寒光所点之处皆是断指残臂。然而这些人却像是发了狂，不但不畏惧，反而拼了命的向上冲。沈逸击退了几个，其他的人又会涌上来。眼看这些人越来越凶猛，沈逸的心也越来越焦虑。

　　“难道真要开杀戒吗？”这一点他从未想过。

　　自己在书院所学的都是诗书礼仪、经史子集，老师所教授的也是治国之道。虽然学得一身剑法却也不过是闲暇之时练练以作健体强身而矣，从未想到会用它来临敌，也从未料到第一次所面对的敌人竟是这些原本无辜现在却变得疯狂了的灾民。在他眼里，他们始终是受害者，是被洪水所患害的灾民，对于他们自己还是保有一丝怜悯，不愿意真的去伤害他们。可眼看着情况越来越糟糕，只怕也由不得自己了。

　　他只得狠下心肠，持剑向为首的那个用力劈去，那人应声倒下，他又反手往斜里一插，旁边二人也被削掉了半截手掌。他在周身舞出一圈剑气，将自己罩住，将母女二人护在身后。妇人紧贴在他背后，小女孩紧缩在母亲怀里。他边挥剑边向前缓慢艰难的移动。眼看快要靠近马了。没料想它却在此时受了惊，挣脱绳索，一跃而出。

　　手中的剑越来越吃力，身上的衣服也被他们扯烂了，手臂上染出斑斑血迹。沈逸看着马儿远去的背影，心沉了下去。想到自己今日有可能死于这群狂徒手里，想到老师的嘱托，想到未见的家人，想到自己心中的抱负，不甘、忿恨、无奈一齐涌上心头。

　　“呼——”就在此时，一条长长的白练从远处抛来，落在他眼前。只听有人朝他喊到：“这位公子，赶紧！”他顾不得多想，一手抓住白练，一手箍住那对母女，随着那端用力一拉，自己也借力飞跃而出，跃过众人的头顶，落在了一辆马车之前。

　　驾车的是一位绿衣女子，面容娟秀，她笑咪咪的看着沈逸，说：“你们三个快上车！”

　　沈逸赶紧扶着母女上了马车，绿衣女子挥鞭疾驰，不多会儿便把那群人甩在了身后。沈逸见那些人渐渐消失成了黑点，心也放下来了。他对绿衣女子道谢到：“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那绿衣女子说：“你用不着谢我，其实救你的是我家公子，要谢你就谢他吧。”

　　“你家公子？”

　　“没错。”

　　“他在哪里？我好向他道谢。”

　　“呶，不就坐在你身后。”

　　沈逸往里仔细一瞧，这才发现车里果然还坐着一位公子。原来这车全身都由漆墨的油纸封住，除了车前入口处悬着一蓝布素帘外竟没有任何透光的缝隙，是以沈逸才没发现车中有人，经绿衣女子这么一提醒，他才知道自己竟将救命恩人给无视掉了，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抱歉，刚刚太过紧张，没有注意到公子。在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沈逸勉强看出对面那位公子和自己年岁相若，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展开，慢慢的摇着。对方并不答话，只是盯着沈逸，似乎是在打量他。依稀能看到他的目光，睛如夜星。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句：“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以你的身手，明明可以的。”

　　沈逸一愣，不知对面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听对方语气中充满探究的意味，便如实说道：“他们不过是些普通百姓，为饥寒所苦才会变得如此，是以在下实不忍对他们下杀手。”

　　那公子轻声笑道：“普通百姓？别忘了，你刚刚可是差点死在他们手里。这些人若是平常的年月自然是普通百姓，可在这灾荒的年头就难保不会成为豺狼虎豹了。”

　　“那——在下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沈逸憨憨的笑了。

　　那公子听了，叹道：“没想到公子竟是如此仁厚之人，是我小人之心了。”

　　沈逸连忙摇手：“不不，公子救人于危难之中，怎么能说是小人之心。是在下太过迂腐了。说真的，刚刚我是计算着是否有其它解救之法，若真是到了生死关头，我也不知能不能忍得住不出手。”

　　对方又沉默了。之后，他偶尔会问一两句，沈逸就答一两句，他不问沈逸也就不多话。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突然停住了。

　　“公子，咱们到了。”绿衣女子掀开帘子，把头探了过来。

　　随着帘子被掀开，一道亮光照了进来，车内顿时明亮了许多。沈逸也看清了对面的那位公子的模样，他心中立马忍不住赞了声：好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