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9、长河渐落晓星辰（上）

　　今年的冬日来的特别早，还未到冬至便冷的怕人。两手守在长安城门口的守城兵不住呵气取暖。守城的朱野已在这城门待了三十余年，他远远望着长安城里来来往往的人流车辆。一旁的张二前些日子才刚到此处，他狠狠地搓手，唉声叹气，“老天跟咱们过不去也就罢了。这不，还下了规矩，这进出城的人都要严查，弄得人一刻也不能安生。”
　　朱野瞪他一眼，“胡说什么？看紧点，可别让那些人轻易进出了城。”“怕什么？”张二白眼一翻，指了指伫立远处的两排士兵，“有这些禁卫军在这儿候着，还用得着咱们么？也不知这最近是怎么了，老是疑神疑鬼的。”“闭嘴！”朱野狠狠敲了下张二的脑袋，“尽是瞎说！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么？这可是皇上的意思，也轮得到你在这里说长道短？仔细你的脑袋！”
　　张二噤了声，心里也颇为后怕，又带着不满地看了朱野一眼。忽觉颈中一凉，原来天空不知何时无声地飘起了雪，冰冰凉凉的。“看，又下雪了。这天，一刻也不消停。还让不让人过呐……”朱野叹了口气，“老天爷要变脸，我们有什么法子？天冷了，我们也要打起精神，盯紧些！”
　　张二赞同地甜头，忽见城头飞掠过一个影子，他惊呼出声，“谁？！”朱野不解地看向他，“大呼小叫些什么？”张二道：“我……我刚刚见一个影子飞过去了。”朱野抬头看向城楼，“哪儿有什么影子？你看那边的禁卫军一点反应也没有，若真有什么人，他们还会放了过去么？”张二心里暗道，刚才还让人盯紧点，现在就说这种话。但他确也没有看到那个影子，只道：“也对。怪了。大白天的，真见鬼了。”却不见城楼上的积雪，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

　　薛芷芸在前方的驿站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面相质朴的老实人，他见了薛芷芸，愣愣道：“姑娘，这是要去什么地方？”长安城已在远处。看来皇帝果然对城门的把守管理甚严，若非她走城楼上走，然后从偏僻的小路绕过去，断然躲不过禁卫军的耳目。
　　薛芷芸望了望远处的长安城，转身对车夫道：“就去北边吧。”听着她不确定的语气，车夫疑惑地看看薛芷芸，之间她清丽非常的脸上露出不明的怅惘之色，车夫呆怔片刻，应了一声便连忙去赶车。
　　薛芷芸坐在马车里，车帘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拢了拢微乱的头发，撩开车帘，眼前尽是不断倒退的风景。薛芷芸又把车帘放下去，闭了眼靠在车厢内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车夫在马车外说道：“姑娘，雪下得大了，前面的路堵上了，过不去。”
　　薛芷芸闻言下了马车，果见前方的小路积雪其膝深，她递了一锭银子给那车夫。车夫吃了一惊，“姑娘……用不了这么多的！”薛芷芸见他面脸涨红，连连摆手，不由淡淡一笑，“天冷，拿着这些钱回去，给家人添点冬衣。”车夫还没回过神来，半晌后才感激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再抬头时，薛芷芸已经不知去向。车夫喃喃道：“真是遇到贵人了……”
　　薛芷芸走进附近的一家客栈，厅中人闻声转头，纷纷觉得眼前一亮。一身紫衣织锦长裙外罩一件雪白色的大氅，领口处露出一截质地上好的貂皮。一头青丝用一条色泽极好的紫色发带挽起，面容清雅秀美之极，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更为引人注目。
　　有人心下好奇，此女似是官家女子，但官家女子决计不会抛头露面。再加上她容貌气质很是不凡，想来是家境充裕的武林世家的女儿。掌柜见她衣着华贵非常，一脸恭敬地问：“这位小姐要点些什么？”薛芷芸道：“给我准备一间上房。另外来几个简单可口的小菜。”小儿忙不迭地下去准备。
　　薛芷芸见众人纷纷侧目，不由暗恼，心里又有些后悔。从右相府里带出来的衣物大多都是这般华丽，实在引人注意，怕是遇上劫财之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薛芷芸正盘算过会儿去购买几件普通的衣裳，小二已经把饭菜端上桌。
　　薛芷芸独自坐在桌前用饭，听得邻桌的大汉朗声说道：“宋兄，这次你可要与我同去江夏。”那虬须汉子神情粗豪，声音洪亮，一见便知是习武之人，引得众人向他看去。那宋兄是一个瘦长精干的中年汉子，他苦笑着摇头，“我宋大刚只是江湖上籍籍无名的小辈，怎会有资格去参加江夏的‘天下武林人大会’？”
　　薛芷芸一怔，江夏的天下武林人大会！竟差点把如此重要的事忘记了。天下武林人大会每隔八年在江夏举行一次，白道□□的高手都会前来，切磋武艺，选出武艺最高者为武林盟主，得到足以号令天下的圣光杯。
　　上一次的大会，是由逐月宫前任宫主南宫缜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南宫缜以最后极为冒险的一招险胜□□之首璇玑阁阁主洛烈宸，自己却也元气大伤，于一年前把逐月宫的事交给儿子南宫映打理，自己练功养伤，做着一个清闲的武林盟主。南宫缜本就为正道之首，武功高强，行侠仗义，江湖中人提起他俱是又敬又佩。
　　那大汉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徐杨不也是无名小辈么？此去江夏，不为别的，只为一睹中原各位大侠的风采！”客栈中的武林人士纷纷赞同地点头，宋大刚的神色激动起来，显然也是颇为心折，“不错！是我目光短浅了！久闻南宫盟主、听风谷钟谷主神功盖世，处处行侠仗义，绝对当的起‘英雄’这个称号！栖蝶山庄庄主尉迟女侠，虽是个女子，可也让人佩服的紧！徐兄弟，你说的对！我宋大刚就和你走这一趟！”
　　薛芷芸一面吃着东西，一面留心听他们说话。客栈里热闹起来，人人皆有向往之意。宋大刚道：“对了，我还听说听风谷前任谷主江大侠此次也会去江夏。”
　　薛芷芸拿着汤匙的手一滞，师父？师父也会去江夏？徐杨道：“我也听说了，虽然江大侠退隐江湖，但这次登上武林盟主之位，不仅可以得到号令天下的圣光杯，更是会得皇上钦赐的‘天下第一’称号和上古‘天绝’宝剑。”
　　薛芷芸一怔，朝廷也牵扯进来了？宋大刚也吃惊道：“这次连朝廷也加入其中了么？这‘天绝’宝剑可是天下至宝，没想到会落在皇室手里，这等珍贵的宝剑，皇上竟舍得拿出来？”徐杨又道：“是啊。难怪这次连江大侠也会前来，看来这天下第一的名号和这天绝古剑的吸引力着实不小。”
　　宋大刚叹道：“有江大侠加入，此番武林盟主的人选还未成定数。”徐杨闻言憨厚地笑，“都是大侠们呢！令人佩服的紧！等风雪一听咱们就上路。”宋大刚抱怨道：“这风雪老是不停，前面只有一条小路，却被风雪堵住不能通行，这是什么鬼天气！”徐杨摇头劝道：“罢了，急也没有用。”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已转成了对江湖上鼎鼎大名英雄大侠的敬佩之情。
　　薛芷芸心里沉思，师父退隐江湖的原因她是清楚的，并不会因为这些而重出江湖。师父临走前告诉她，自己因为听风谷有难而……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么？天色暗下来，店里的伙计关上店门，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薛芷芸上楼向自己订的客房走去。路过天字号房的时候，忽听里面传来一阵尖利的东西摔破之声。虽然隔着门，薛芷芸仍被那刺耳的声音激了一下，然后听到一个人的声音道：“什么？！你是说真的？！”声音虽低，身怀内力的薛芷芸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千真万确！谷主……不，江前辈他现在身临险境，生死不知！”薛芷芸心里一紧，谷主，江前辈，莫不是说江洵？！先前那人道：“那还等什么？江前辈遇到危险，我们快找人帮啊！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另一人道：“莫急！我们这点微末功夫，去了也不能帮忙啊！江前辈现在，在十里外的清溪观！”
　　薛芷芸闻言便要离开客栈向清溪观赶去。转念又觉得不对，这件事似乎太过巧合了，细细一想又破绽百出，似乎是在故意引人去清溪观，而这人必定会与师父有关……照理说他们绝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正想间，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但见黑影一闪，直往地字号房而去。薛芷芸一惊，好快的身法！看方向那人适才也在天字号房附近，自己竟毫无察觉，此人的内力必定在自己身上。感觉道明显的阴冷肃杀之意，那人莫不是对师父……
　　薛芷芸一念及此，迅速地从屋里跳窗而出，紧跟那人而去。她隐隐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却也不多想，追了一阵，不远处有座破旧的道观伫立，那身影却已不见。
　　“跟着我作甚？”一个森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这男子的声音清越盈耳之至，却又好生熟悉……薛芷芸转身，见那人一袭单薄的玄色长衫，穿在他挺拔修长的身上，端的显得高华万分。银色面具覆盖在脸上，只露出薄薄的嘴唇。
　　“是你？”薛芷芸一怔，脱口道。那人却不说话，浑身散发出的杀气浓烈到快将她吞噬。薛芷芸不由暗惊，此人便是曾见过的璇玑阁阎月使。难怪薛芷芸适才追赶他的时候觉得莫名熟悉，原来此番已经是第二次尾随他身后。这个人虽然年轻，武功却是深不可测，便是这个人要对师父不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