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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珠箔飘灯独自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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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一个丫鬟从翠薇苑里走出,却是沈怀心的贴身丫头宝香。宝香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向一个方向快步走去。躲在暗处的薛芷芸凝了凝神,施展轻功跟在她身后。宝香一路上不断东张西望,似乎怕被人发现,脚步却一步也没有缓下来。
宝香在一堵墙前面停了下来,这里在右相府中极为荒僻,只见宝香小心翼翼地从墙上取出一块砖,又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入墙的那块空缺中。再把砖放回去,做完一切后,张望一阵,确认无人发现,便匆匆离去。
薛芷芸走上前去,取了那块砖,果见里面有一件绣品。上面精巧地绣着一簇芍药,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薛芷芸细细地观察绣品,但见芍药图案上有几个小小的点,颜色与芍药花瓣极为相似,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薛芷芸的手一拉,把绣品分成大小完全相同的两块白绢,两张白绢刚才密密地缝在一起,不见一点破绽,薛芷芸把正面绣着芍药的白绢翻过来,看见上面绣着“离莘二钱”四个字。
薛芷芸迅速回了碧竹苑,照着针法把两条绢子重新缝合在一起,把绣品放回了适才那堵墙中。薛芷芸寻思,既然要选择半夜出来把东西放在这么隐秘的地方,那么取绣品之人至少要等到明日才能来取。自己刚刚所做的,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宝香是沈怀心的心腹,那绣品又如此精巧,想来是出自沈怀心之手。离莘,离莘……莫不是一种药的名字?薛芷芸微微眯了眯眼,计上心来。
冬日的梅花开得异常好。碧竹苑里浮动着梅花的清香气味。段靖轩托初肃来传话,说他今日便会回来。
薛芷芸披了一件貂皮袄走出房门,站在椅上,接过碧兰手里的剪刀,细心地修剪起一株白梅来。碧兰在旁边道:“小姐!小心些!”薛芷芸轻轻地剪着,“这‘素白台阁’开的很美,只是若不加以修剪,杂枝太多,花谢的早。”
听见脚步声,薛芷芸心道是段靖轩回来了,转过头去,“你回来……”来人却是穿着淡粉色小袄的沈怀心。薛芷芸的笑容微微一滞,又笑道:“是怀心啊。”沈怀心眨了眨眼睛,“姐姐,你怎么站哪么高呀?”
薛芷芸笑着说:“我在修剪梅枝呢。”薛芷芸从椅子上下来,“妹妹有身孕在身,怎的有空过来?这么冷的天,应该在屋里好好休息。”沈怀心搓了搓手,“哎呀,成天都在屋子里待着,怀心都快闷出病了。而且,怀心也想念姐姐的紧。”
薛芷芸心里涌起一阵厌恶的感觉,看着沈怀心冻得通红的小脸,她忙道:“看我都忘了,外面这么冷。快进屋坐去。”沈怀心摇摇头,却对薛芷芸身后的碧兰道:“你先进去吧。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姐姐说。”碧兰看看薛芷芸,薛芷芸向她点头,她便进了门。
薛芷芸疑惑道:“有什么话非要在外面说呢?你身子虚,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沈怀心却敛去了笑容,“身子当然孱弱,我翠薇苑里可没有姐姐身上这么名贵的衣裳,整个冬日都是冷的。”薛芷芸微笑道:“我道是什么事呢。妹妹如果喜欢的话,一会儿去我那里拿几件凑合着穿穿。如不合适,就让人去赶制几件好了。”
沈怀心道:“姐姐啊,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薛芷芸疑道:“什么?”沈怀心又道:“只要你一日还是右相府里的少夫人,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剩下或者根本不屑于拥有的。”薛芷芸冷哼一声,什么天真可爱,果然全都是伪装出来的,没有旁人的时候,便露出了丑陋的嘴脸。只是不知她为何今日突然露出真面目?
薛芷芸故作不懂,“妹妹何出此言呢?”沈怀心恨恨道:“你有什么资格做少夫人?段大哥与我情投意合,你比我多的,只不过是一个身份。”情投意合?此刻听来真是个恶心的字眼。薛芷芸道:“敢情你今日是找茬来了?怎么?再过段日子,本该凸显出来的肚子还同往日一样,你就不能装下去了么?”
沈怀心脸色一变,“你早就发现了?!”薛芷芸冷冷道:“你,根本配不上靖轩。”沈怀心的脸上浮出恼怒之色,“你说什么?我配不上?难道你就配得上?”薛芷芸哼了一声,“我配得上配不上自然用不着你来评论。若非你当日使出卑鄙的手段,靖轩会跟你有夫妻之实么?会被你的假象蒙蔽么?”
沈怀心说不出话来,却突然跪下来,大声哭喊道:“姐姐!我求你了!求你放过我和段大哥的孩子!”薛芷芸一愣,忙扶起她,“你做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怀心的泪水夺眶而出,“姐姐!怀心求求你!怀心知道没有资格待在段大哥身边!但是……求你放过孩子吧……孩子是无辜的……有什么就冲着怀心来!”
薛芷芸隐隐觉得不对,受不了她的大喊大叫,皱眉道:“你发什么疯?莫名其妙!快起来!”沈怀心突然正对着薛芷芸的脸,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抓着她的手,把她手中的剪刀深深刺入自己的小腹。
薛芷芸一愣,忙把剪刀抽出来,一阵温热,双手已经沾满了她的鲜血。一个淡青色的影子冲过来抱住软倒的沈怀心,薛芷芸咬牙道:“你……”沈怀心虚弱地咳嗽几声,“段……段大哥……都是怀心不好……不是姐姐的错……告诉姐姐……让她、她不要……伤害我们的孩子……”
段靖轩闻言大怒,转向薛芷芸恨恨道:“你竟然这么狠毒!怀心她只是个孩子!”薛芷芸只平静地注视他的双眼,“我没有。”段靖轩勃然大怒,“没有?!我看的一清二楚!我让你照顾怀心和孩子,你就是这样照顾的么?!”碧兰听到响动走出来,见状吓了一跳。
薛芷芸悲哀地站在原地,“你不信我?”段靖轩冷声质问:“你要我怎么信你?!莫不成刚刚是我眼花了么?!”薛芷芸无声地笑起来,却吩咐碧兰道:“碧兰,取热水和手巾来。”碧兰不会儿就取来了热水和手巾。段靖轩冷笑道:“又想耍什么花招?”
薛芷芸不言,在热水里擦拭着手上的鲜血。“沈怀心的血会弄脏我的手。不洗干净怎么行?”“你!”段靖轩双眼尽是熊熊怒火,不再理她。抱着晕过去的沈怀心匆匆离去。薛芷芸仍擦着双手,碧兰红着眼,“小姐,别难过。”薛芷芸醒过神来,原来,表面再怎么镇定,自己毕竟是难过的……
自那以后,薛芷芸被段靖轩禁足。根本不许她踏出碧竹苑一步。段允源没有对这件事表明态度,想来是默许了段靖轩下的禁足令。
前来给她送饭的小丫头道:“少夫人,用饭了。”薛芷芸淡淡道:“放在一边吧。”那小丫头见状,奚落道:“看来少夫人是没什么胃口啊……对了,侧夫人现在还昏迷不醒呢,而且,侧夫人小产。真是恭喜少夫人了!”
薛芷芸连眼都未睁,那丫头见状继续道:“少夫人,您已经几天都没吃东西了,好点也吃点,别为了侧夫人的事寝食难安呀。”薛芷芸终于不耐地睁开眼,冷然地瞥她一眼,那丫头心中一惊,只听薛芷芸道:“说完了么?出去。”
薛芷芸看着一旁放着的饭菜,只觉一阵烦恶,从榻上下来。沈怀心用她手中的剪刀刺入自己小腹的时候,分明是用了擒拿手的手上功夫,刺入之时避开了要害,血虽流下,却不会致命。薛芷芸眼底暗沉,这沈怀心果然是栖蝶山庄的人……
黄昏。
段靖轩送走来客,心头烦闷。如今皇上病重,大皇子失势,二皇子下落不明。三皇子和四皇子明争暗斗,永信侯和上将军联手,朝堂可谓一片混乱。每日来拜访他的人不断,偏生家里也不让人省心,那日匆匆回来见她,却看见她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段靖轩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出房门。在府里漫无目的地散步。一阵柔和清丽的琴声传来。段靖轩一怔,原来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碧竹苑。聆听着这曲《高山流水》,段靖轩心情复杂,这还是第一次听她弹这首曲子。曲意确实悠远空灵,难道她的心志也如同这首曲子一样,高洁清新么……
段靖轩摇头,脑子里又浮现出她伤害沈怀心的一幕。忽然,琴声一颤,接着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之后,就再无声响。段靖轩心里惊了一惊,直向园里走去。“姑爷……”守在门口的碧兰见段靖轩来了,不由愣了一下,段靖轩不再前进,问道:“可是你家小姐身体抱恙?”
碧兰急道:“姑爷,你来了就好了!小姐已经三日不曾吃喝了!”段靖轩闻言怒道:“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碧兰道:“早上送进去的饭菜,到晚上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奴婢怎么劝小姐她都不肯吃!姑爷!您去看看小姐吧!”
段靖轩露出焦急之色,“怎的这般任性?!”又似想起什么,他的脸上恢复了冷漠之色,“不了。饿的狠了自然会吃。”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姑爷!”碧兰忙飞奔上去拖住段靖轩的衣袖,“姑爷!求您救救小姐!小姐在这样下去,会死的!”
碧兰感觉到段靖轩的手一颤,却被他甩开,“她不会死。别忘了你的身份。”碧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段靖轩离开的背影。
碧兰走进屋,只听薛芷芸的声音透着虚弱无力,“碧兰,刚刚有人来了么?”薛芷芸半躺在榻上,不经意地问道:“是谁?”碧兰迟疑片刻,“是姑爷……”薛芷芸一震,故作无所谓道:“哦……他怎么说?”碧兰犹豫不决,薛芷芸道:“没关系,你说。”碧兰道:“姑爷说……小姐,饿得狠了自然会吃……”
薛芷芸一颤,然后苦涩地笑了几声,“碧兰,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碧兰担忧道:“小姐,吃些东西吧……您这样,身子怎么受得了?”薛芷芸摇头道:“现在没有胃口,待我醒了之后再说吧。”碧兰无奈,只好退了出去。
薛芷芸却蓦地站起,向门口走去。她闪电般地出手,点上守在门口两人的穴道。两人顿时软倒在地。薛芷芸的手有些使不上力,但对付这些不会武功的小厮却是绰绰有余。薛芷芸提气,避开众人耳目向凝清苑奔去。
段靖轩在房里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皱眉道:“谁?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的么?”“是我。”薛芷芸轻轻开口。段靖轩讶然地抬起头,眼前的紫衣丽人脸上有难掩的疲惫和憔悴之色。已经有几日不曾见她了,段靖轩心里涌起一阵心疼,却硬压下去。“守在碧竹苑的那些人越发没用了。”
薛芷芸笑了笑,“我要出来,又有谁拦得住我?”段靖轩讽刺道:“是啊。无论是逃出来,还是伤害他人,自然没有人拦得住你。”
薛芷芸脸色一白,从怀中取出一物,抬手递给段靖轩。段靖轩并不接过,“什么东西?”薛芷芸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休书。”段靖轩脸色一变,“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薛芷芸正色道:“妾身善妒,有失妇德,残害沈氏及段家后裔,妾身深感惭愧,自觉无颜以待在丞相府,还望夫君签下这份休书。”
段靖轩愤怒地抓过休书,把它扔在地上,薛芷芸却又捡起来,段靖轩走近她紧紧箍着她的双手,“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你不是说过不是你伤了怀心么?!怎的现在又承认了?!”
薛芷芸从未见过段靖轩这么狂怒的样子,苍凉地笑起来,“我是说过,可是,你没有相信我,不是么?”段靖轩怔了怔,苦涩道:“就因为这个,你要离开我?当时的情况,就算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也没有想那么多……”薛芷芸轻叹一声,“我知道那不能怪你,无论是谁看到那情形都会觉得是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是你知道么,我被禁足的日子,下人的奚落,别人的误解厌恶,这些我都可以忍受,唯独你……你的漠不关心,才是我最不能忍的……我不吃不喝,是因为我在等,等你想清楚后相信我,等你可以来关心我。可是你没有,你并没有这么做……”
“夫妻之间并不是徒有一个虚名,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和关怀。这些,与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我还怎么能自欺欺人地做你的妻子呢?靖轩,我想要的是快乐和自由,而不是这有名无实的段少夫人。”段靖轩微微失神,“快乐和自由?我……我是给不了你啊……我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怎么能给你呢……”
薛芷芸有些不忍,却还是问道:“那么,你能不能抛下这里的一切,与我远走,从此游山玩水,仗剑江湖呢?这本是你答应我的。”段靖轩神色一黯,眼里有深深的歉然之色,“我……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做,若我这么做,皇上一定会追查到底。这里,有太多人的命都与我相关……我不能置他们于不顾……”
薛芷芸叹了口气,“我知道……来到这里后,就算没有沈怀心,我也要常常想如何不让下人轻视,如何恩威并施,我已厌了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快迷失自我,你……我入府这么久,你可曾真的理解我?”段靖轩一时语塞,还是道:“这些,终是我负了你……”薛芷芸深深地看他,“靖轩,放过我吧,放我自由吧……我们放过对方……不要再这样互相纠缠了。以后,我们就毫无瓜葛……”
段靖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毫无瓜葛……你……真的那么想离开?”薛芷芸坚定地点头,“是。”段靖轩闭了双眼,“好……你走。我放过你……不过,你不能忘了我,我会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妻子。这是你欠我的……”薛芷芸叹了口气,何必呢?
她犹豫片刻,“至于你爹和我爹的盟约,你不用担心,碧兰会代替我留在这里。碧兰自小与我一同长大,请好好善待她。还有……”段靖轩语气中有怒,“她怎么能代替你?!”薛芷芸不语,只把关于沈怀心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段靖轩的目光充满了灰暗和不可置信,薛芷芸见状,叹道:“无论你相信与否,我还是要把实情告诉你的,请小心沈怀心。她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她极有可能是栖蝶山庄的人,这件事必定与皇上脱不了干系。还有,她既然在右相府里放置需要离莘草的双面绣,就证明这府里一定有人与她一道。你务必要找出这个人,避免右相府从内里腐坏,不然全盘皆输,记住,不要心软,还有很多人的性命于你息息相关,你不能不顾他们……”
段靖轩目光沉痛,“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临走前都总是在提别人?”薛芷芸闭上眼,“言尽于此。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段靖轩试探着问:“你会回左相府么?”薛芷芸故作轻松道:“我这般还有什么面目见爹娘?我也不知会去哪儿,也许便是远离朝堂,仗剑江湖。”这样的答话,算是没有回答自己的去处。
段靖轩默不作声,薛芷芸又道:“以后,天各一方。”段靖轩笑了起来,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苦涩之意,“你走吧。”然后解下腰间的青龙血玉,“此玉有辟毒之效,若遇到危险,应该也能派上用场……你……一切小心……”薛芷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段靖轩,“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