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33、无可奈何花落去（3）

　　薛芷芸撩开车帘子，看到外面的一片黑暗，“这不是回府的路？”肖铭远摇头，“不是。”正当薛芷芸疑惑不解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走出马车，见着眼前的一幕，她不由一怔，此时夜色正浓，皎洁似镜的月挂在头顶，面前的是一片清澈的湖泊，倒映出冷月的模样。
　　岸上的一片枯萎的数木一直沿着路蔓延下去。定睛一看，竟还有不惧寒冷的银白色蝴蝶在湖面上翩翩飞舞，薛芷芸看着这里眼熟，肖铭远已经站到她身旁，“还记得这里么？”薛芷芸经他这么一说，恍然地想起这里是长安城城郊，那时段靖轩带她来，无悲大师就在前方的古刹里。
　　薛芷芸看着湖面，静静道：“我也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你呢……先后两次，还有一次是在清溪观……都是我追在那你身后……”真想不到会有今天……肖铭远唇角勾起一丝温暖的笑，并不说话。薛芷芸一扫先前那些怅惘，面上带着笑意。
　　肖铭远朝前走了几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年一回的除夕，我没能好好陪你。”薛芷芸忆起往年除夕全家人团坐庆祝的情形，如今亲人尚在牢中，她怎还有心思过除夕？薛芷芸微笑着摇头，“怎会？今日……我尚算欢喜。”
　　肖铭远侧头瞥了她一眼，“今日本该家人团聚。”他顿了顿，“我与父皇提了重审左相一事。”薛芷芸微怔，纵然她不说，他也总能明了她的想法。然而他此刻帮的人却正是他的仇人……虽然知道皇帝早有产出父亲的心思，也不知肖铭远此举是否有用，薛芷芸心中充满感动和愧疚，想到他自幼丧母，那个有着倾国之容得岑华夫人……又想到洛烈宸曾因肖铭远与她在一起，而斥责肖铭远忘记母仇，若洛烈宸知晓此事……
　　薛芷芸心中愧极，“对不起……”肖铭远淡淡道：“不用对我抱歉，此事是我自愿。”他停顿片刻，“当年诬陷我母亲，赐她死罪，是先太后授意。”薛芷芸一惊，太后？陷害岑华夫人下蛊诬陷皇帝，是太后的意思？
　　薛宴先却未曾提及。当年岑华夫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太后亦斥她为“祸国红颜”，怕她狐媚惑君，留不得她也是极有可能，而皇后林华宜是先太后林妍凤的侄女，皇后也是先太后一手提携，后来因太后亡故，永信侯远离长安，皇后也算失了势。
　　薛芷芸低头不语，想到此事也与长姐和父亲有很大的牵连，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辨，肖铭远见她低头，立知她的想法，“我不怪薛家。林家是始作俑者，林妍凤已死，林家剩下的，我要他们个个不得好死。”肖铭远的声音弥漫着冰冷的杀意，薛芷芸见他右手紧扣住腰间的剑柄，表情也森冷非常。
　　她伸手覆在他紧绷的右手之上，“别这样……”她心中犹自担心，他的仇家是林家，林家有皇后、永信侯，他的亲弟弟……那很得皇帝喜爱的五皇子云冱。而且先太后积威仍在……他报仇，真的容易么？薛芷芸见他沉闷，看见他那张魅惑的绝世容颜，不由问了一句，“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呢？”肖铭远似没想到她突然有此一问，默然不语。
　　薛芷芸静静地站在湖边，湖面上飞舞的银蝶有一瞬的停留。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薛芷芸几乎以为肖铭远不会告诉她，却听到他的声音道：“许多年以前，苗疆南诏国的幽罗族，出了一个绝色女子……因她的身份与美貌，族长和长老一致推选，她被封为黑白两苗的圣女……”
　　“圣女是南诏国最尊贵圣洁的女子。被称为月神之女，侍奉苗民最信奉的月神。苗民对圣女犹为信服，黑白两苗也因为她平息了不少战事。每一代苗族的圣女都会嫁与苗族的王，成为王后。十余年前，中原大康朝的皇帝游历苗疆，见着了她……”
　　他的声音有莫名的压抑，“那九五至尊年少风流，见了她的绝代风姿，便要强行将她纳入后宫。两族族长与长老皆强烈反对，甚至苦苦哀求皇帝高抬贵手，圣女乃苗疆的支柱，怎可跟皇帝进宫？少年皇帝大怒，以出兵苗境来要挟他们。后来她辞去圣女之职，进了宫。”
　　肖铭远闭了闭眼，面上一片沉郁，“这些年，南诏新的圣女不足以服众，黑白两苗也是战事不断。她进宫以后，虽极为得宠，但却从未真的快乐过。那皇帝不知道，自己的私念铸成多大的错，不禁让两苗连年征战，还累了她亡故。”
　　薛芷芸听他的声音沉重压抑，更有强烈的戾气。她向他走近一步，似叹似劝地说道：“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肖铭远默然不语，半晌后才说道：“母亲被人合谋陷害，父皇那时刚亲政不久，根基不稳，根本无能保护母亲。让她为奸人所害……”
　　薛芷芸感觉他握剑柄的手紧了紧，“母亲自知大劫难逃，连夜让心腹秘密送我出宫……我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她无欲无求，从未争过什么，林家却依旧赶尽杀绝。此次彻查那旧案，竟又被林家逃过一劫。你哪里知道我心头的恨？”
　　薛芷芸也紧紧握住他颤抖的手，知他强忍的怒气与杀意，柔声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林家根基深厚，要对付，是急不来的。”肖铭远半晌之后才道“我等这一日，已经太久。”薛芷芸微微一叹，“我不会劝阻你放弃报仇。我只要你记住，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肖铭远紧抿的嘴唇松动了些，面上的戾气渐渐平淡，爱意和动容取而代之，“我一直明白。”薛芷芸想起洛烈宸斥责肖铭远忘记母仇时所说的话，“那年，你娘就将你送到璇玑阁了么？”
　　肖铭远说道：“母亲与洛阁主很早就相识，是阁主的义妹，出事之后，首先想到阁主。”薛芷芸心道洛烈宸时时催促肖铭远报仇，心下不忿。肖铭远见她神情，“阁主很关心我，对我严厉是为我好。”薛芷芸“嗯”了一声，“那你回宫的事，洛阁主可知道？”
　　肖铭远一点头，“阁主应允，我才回了宫。”薛芷芸怔了一下，暗想定是洛烈宸有心让肖铭远进宫报仇，也不说破，“那……你还会不会回璇玑阁……”肖铭远想一想，“暂时不会，如今还没有离开长安的机会。”薛芷芸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在宫里再怎么被限制，也比在外奔波，打打杀杀强上许多。”
　　忆起从前他本已受伤，被黑石派的人偷袭，穆筱、昭阙叛变时的种种情形，每一次都惊险万分。薛芷芸觉得一阵后怕，“你做什么都是那般不要命……以后不要在回到那种刀剑嗜血的生活了，好不好？”肖铭远似乎知道她的担心，也不说话。只揽过她，在她脸颊上密密地轻啄。
　　薛芷芸被他吻得面红，声音也低了下来，“就知道轻薄我。”肖铭远低低地笑，眼里满是戏谑之意，“你明明很喜欢被我轻薄。”自己好像还真的喜欢被他亲吻时的悸动……薛芷芸不争气地想，瞪他一眼，“我就是喜欢，怎么着？”
　　肖铭远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得越发促狭，薄唇熟练地覆上她的唇，直到弄得她喘息连连才放开来。薛芷芸抬眼看他晶亮的眸子，微微有些窘迫，却没发觉他始终没有应允自己最后那个要求。
　　自除夕之后已过了几日，薛芷芸在肖铭远府上住着，也甚是惬意，然心里却越发着慌，前墉州刺史刘渊、礼部尚书吕庆和兵部侍郎郭亦之一同上奏皇帝，重新彻查左相谋逆一案，却引来皇帝怒斥，并不许有人再提此事。此后，吕庆与郭亦之除上朝外都在府中，闭门不见客。刘渊也被皇帝遣回墉州。与左丞相联姻的右相段允源这些天一直称病没来上朝，众人纷纷言曰左相这次在劫难逃。
　　长安城门口，薛芷芸见到刘渊的时候，是刘渊回墉州之前。刘渊满面愁容，“本以为皇上是因怀疑岑华夫人一案是顺妃娘娘和薛大人所为，一时震怒，一段时日之后便会放过去。还薛大人一个清白，没想到皇上也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上元节将至，这下可怎生是好？”
　　薛芷芸心里也是焦急，上元节一过，除了她，顺妃和云准，薛家的人都死罪难逃，皇帝是铁了心要置薛家于死地，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就算再有人劝谏皇帝重审此案，但那书信很有可能就是皇帝的杰作，加之薛宴先私藏兵器一事属实，再怎么彻查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如果皇帝是因为岑华夫人一案震怒，首先遭殃的应该是皇后与永信侯，皇后现在禁足令已解，重新协理后宫，云冱聪颖懂事，是众皇子中最为得宠的一个。永信侯前日离开长安，这次回长安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似乎真的只为探望皇帝而来。皇帝感其诚，赏赐数件珍贵宝物，并派人护送永信侯平安返回临安。林家如今春风得意，根本不像受了岑华夫人一案的影响。
　　薛芷芸定了定心神，“刘伯伯，你与吕大人、郭大人已尽了力，还受了牵连，别再管此事了，以免……”刘渊脸色肃然，“这怎么成？”薛芷芸道：“皇上态度坚决，再上奏也是无济于事，反倒累了你们。”刘渊闻听此言不说话，心里有些动摇。
　　薛芷芸察言观色，“刘伯伯请放心，芷芸尚有决断。”刘渊一愣，“芸儿，你已想到救薛大人的办法？”薛芷芸虽没想到，却也只有宽慰道：“是啊。刘伯伯就放心吧……”她看了一眼马车前的人，“可别让皇上派的人久等了。”
　　刘渊转头一看，皇帝指派送他回墉州的人已等得不耐。说是护送他不如说是监视他此行的一举一动，刚才两人说话的样子，定已被那赶车的人看得明明白白。刘渊点点头，只告别了几句便坐上马车，出了长安城。
　　刘渊走后，薛芷芸不再扮作镇定，眉头紧锁，肖铭远自不远处走过来，手指抚上她紧蹙的眉头，“我待会儿进宫。”薛芷芸感激地点头，并不言谢。心里仍旧愧疚难当。虽说那日肖铭远告诉她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林家，她心里好过一点，但仍觉得难以释怀，父亲与长姐毕竟是帮凶，肖铭远这样帮薛家，也是为了她……这样定会引来皇帝与洛烈宸的责备。
　　薛芷芸的脸上没有丝毫欢喜之色，反而有许些难过怆然，肖铭远温声道：“别担心，一切有我。”薛芷芸轻轻摇头，“不是……我不是担心……我觉得，我太自私了……”肖铭远轻抚她的脸颊，“自私的是我，我只愿你开心。”
　　薛芷芸抬眸，那那张绝色的容颜带着几分爱恋几分疼惜，痴痴地看了他半晌。肖铭远道：“我该进宫了。”薛芷芸点点头，环顾四周，现在天色尚早，街上的人甚少，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薛芷芸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上轻轻一吻，然后红了脸地低下头，“早些回来。”肖铭远的脸微微一红，然后吃吃而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