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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可奈何花落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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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将至的时候,长安城四处挂满红灯笼,处处皆是烟花爆竹的声音,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入宫的辇车早已停在府门口。肖铭远正要把薛芷芸拉上车,她摆手道:“我如今是下人,怎能与主子共乘一马车?”肖铭远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上车,“若我连这个都无法办到,这个皇子不做也罢。”
薛芷芸无奈,只要依言坐上车,“你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了去,以后也不可随意胡说。”肖铭远靠在车厢内壁,不再言语,眉目间染上复杂难辨的神色,薛芷芸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再多说。
除夕晚宴在宫中的朝华殿举行。薛芷芸心头微紧,低下头跟在肖铭远身后进去。“二殿下到。”内监尖利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参加晚宴的人大部分都到了,听到内监的声音纷纷侧目向这边看来。见着一身玄色华衣的肖铭远,皆目露惊艳之色。
肖铭远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坐定,薛芷芸站在他身后低低地垂着头,身着普通素淡的碧衫,并不引人注定。她悄悄抬起头向四下里看了看,除了宫中的人,来的多为族亲内眷。皇帝坐在席上,看上去神色尚好。身旁的女子已近中年,身着正红绣金凤袍,闪闪发亮的金凤歩摇立于发上,颈上戴着金色牡丹并蒂项圈,双耳悬挂金色坠子。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非常,面目端庄清秀,面上神色淡淡。能坐于此处又着正红凤袍的,便是皇后了。
不过从皇后面上看不出曾被禁足的端倪,照如今的架势,向来皇帝已解了她的禁足令。贺贵妃也坐于皇帝旁边,看样子似乎比皇帝大上几岁,却也见得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贺贵妃的父亲贺行乃当年捐躯的将领,皇帝一直敬重爱惜贺行这一员重将,痛惜不已,把贺氏纳入后宫,贺贵妃一直无所出,皇帝把太子交与她抚养,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妃子,登上正一品贵妃之位也无可厚非。
那本该是顺妃的位置却无人就坐,薛芷芸暗道长姐此刻说不定仍在冷宫中受苦,又想到尚在天牢中的家人,心头更是难受。肖铭远离云冽甚近,云冽身边端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玫瑰红锦缎对襟衣袍,脸上的妆容颇为淡雅,容颜如出水芙蓉,双眉纤细修长又淡似轻烟。眼波如水,眉目如画,浑然天成。应是云冽的正妃,上将军顾飞翩昔日的同僚,平南将军王曌之女王氏。
薛芷芸这才发现,到场的众位皇子,除去肖铭远和年仅十三岁的五皇子孑然一身,其他三位皇子皆有娇妻相随。皇帝温然笑道:“这宫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众人纷纷附和,又说了一通吉利的祝贺词,便饮酒开宴。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芷芸似感觉到云冽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那双妖艳的紫眸流转着光彩。薛芷芸暗自摇头,他应该不会认出自己。不知何故,她总觉得云冽那双紫瞳生得妖异,与他平常那一板一眼的感觉极不相称。
殿中歌舞升平,肖铭远有些心不在焉,只浅酌杯中美酒。薛芷芸看着一众舞女的身姿,又闻丝竹器乐之声,也觉看久了无甚兴趣。皇帝却似乎饶有兴致,是故殿中的人都强打起精神,不时赞好。这是丝竹声停止,舞女也都退了下去。
众人都是一阵疑惑,皇帝面上也露出不解之色,怎的表演正酣,人退了下去,声音也止了?一阵歌声飘来,“秦淮河水凉,石桥墨竹晃,画眉雨中飞,静落他窗框。前生乌衣巷,月潮空城荡,素面望,北城墙,桂树已蔓火光。城门破叫嚷,他身在何方,院外敌军狂,院内披新妆。菱花铜镜凉,眉添黛料香,魂飞散,只盼望,君健在安康。”
歌声破空而来,清脆婉转宛如莺啼。歌声如泣如诉,像是娓娓诉说着伤痛的往事。薛芷芸一怔,这个声音……她印象深刻,是不久前见过的天香楼花魁柳玉瑾。听柳玉瑾的口音与词中所唱,她应是金陵一带的女子。朝华殿里一片寂静,众人皆如痴如醉地聆听。
皇帝的神色却是变幻不定,薛芷芸暗想歌声虽好听,词却太过悲怆,与这除夕欢乐团聚的气氛格格不入。而且这词中似乎提到了数年前的征战,那时征兵无数,也不知有多少失去家人、流离失所的百姓。凄切的箫声在此时响起,与柳玉瑾的歌声相合,格外凄美动听。
薛芷芸朝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人正手执玉箫,缓缓吹奏。他面如冠玉,眉目间甚是英挺俊俏,面貌与皇帝很有几分相似。看他的位置与穿着,他就是当今太子云冶。薛芷芸不由疑惑,莫非这一切是太子安排的?柳玉瑾不是云冽的人么?
云冽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对这一切毫不在意。薛芷芸正自疑惑不解间,柳玉瑾已向大殿正中缓缓走来,身着水蓝色丝织长裙,身形曼妙,除了发上一支银钗外不加任何装饰。面上戴着薄纱,随着带进来的风飞舞,一张俏脸若隐若现,更增添几分神秘。她款款走上来,身姿娉婷,更显风姿绰约。
太子面上的表情已转为陶醉,这样惊鸿一瞥之下,已能笃定她是个绝色美人。柳玉瑾走到离皇帝不愿之处盈盈拜倒,一一见礼。皇帝身轻淡淡,似乎并无太打的兴趣,“平身,重重有赏。”柳玉瑾娇声道:“谢皇上恩典。”薛芷芸心道,如果是太子安排的,那只怕他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皇帝显然不是一个好色之人,纵然对柳玉瑾这样的绝色女子也无动于衷。
皇帝的目光转向太子,“这可是冶儿安排的?”太子笑着摇头,“回父皇,这并非儿臣安排,儿臣只是听这姑娘歌声优美,便吹箫相合。若无乐声,岂不辜负了这绝代佳人的歌声?”原来这不是太子的点子……皇帝闻言面上隐含怒气,却忍着未有发作。
薛芷芸暗自想笑,太子通晓乐理,奈何却好色成性,贪恋美色,并无治国之才。柳玉瑾不是他请来的,他却自作主张吹箫相合,其实这也许本该是一件风雅之事,然而皇帝对太子的不学无术,风流好色是深恶痛绝的,如今见他看到柳玉瑾就魂不守舍的样子,更似强忍着怒意不发作。
皇帝压住怒意,“哦?那是谁如此有心?”“回父皇,是儿臣……”听到云冽的声音,皇帝点点头,淡淡道:“这歌也甚是动听,词儿倒合了朕的心意,前些年连年征战,确实苦了百姓。”他吩咐身后的福筌,“传朕的旨意给段卿,于民间减免两年的赋税。”福筌应声退下,殿中的人纷纷恭声道:“皇上圣明!”皇帝的目光扫向云冽,“冽儿有心了,竟想到这种特别的方式来提醒朕民间的疾苦。”云冽低了低头,面上的神色有许些胆怯,支支吾吾道:“父皇……这,儿臣……其实,儿臣并没有想那么多……”
“噗!”却是太子笑出声来,人人都心下了然,云冽资质平庸,毫无出彩之处,此安排不过为讨皇帝欢心而已,又怎会考虑到什么民间疾苦?太子的眼光复又落在柳玉瑾身上,“姑娘,可否摘下面纱,让大人一睹芳容?”皇帝一皱眉,适才成功转移了话题,此刻却又被他说了回来。
柳玉瑾歉然行礼,“太子殿下,对不住,小女子曾对天发誓,唯有与夫君成婚之后才能以真容示人。摘下小女子面纱者,必是夫君。”太子并不放弃,反而连连赞她忠贞,“那我便答应娶了你,你可否摘下面纱?”“胡闹!”皇帝彻底动了怒,猛地一拍桌子。众人大惊,“皇上息怒!”
贺贵妃见状,忙道:“冶儿不过是一句笑言罢了,皇上息怒!”说罢向太子使使眼色,太子见皇帝动了怒,不敢再说。皇后看着低头不语的柳玉瑾,温声道:“皇上,臣妾看这姑娘也觉得颇为喜欢,这等才貌双绝又忠贞的人儿也挺难得。”
皇帝脸色稍和,皇后问柳玉瑾道:“你是哪家的女儿?父亲可是在朝为官么?”柳玉瑾低眉顺目道:“回皇后娘娘,小女子自幼父母双亡,如今寄身于天香楼。”在座的人闻言都变了色。天香楼,不就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青楼么?皇帝出巡时也曾听闻这天香楼的名字,听到柳玉瑾的话也不禁怒色浮面。
太子惊讶道:“你是柳花魁!我知道!”刚开始听到她的声音就觉得耳熟,太子常年混迹风月场所,天香楼柳玉瑾的艳名对他来说更是如雷贯耳。柳玉瑾微微福身,“民女柳玉瑾。”皇帝听得太子开口,脸色更沉,在座的多为族亲内眷,听得太子一声就交叫出柳玉瑾的名字,想他荒诞好色,有些人面上已露出不屑之色。
皇后适才对柳玉瑾说话时的温和之态早就被严厉取代,“此等风尘女子,竟敢带进宫来?!”贺贵妃也是面色肃然,“三殿下也太不懂事,带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进宫,也不怕污了大家的眼。”柳玉瑾低着头不说话,薛芷芸恻然,皇后与贺贵妃这些话也说的太过伤人。
云冽怯怯地站起来,“我……事先只是想……没有在意那么多……”皇帝却无多少责怪之意,“罢了,你坐下吧。这也是为除夕助助兴,请她来也无伤大雅。”云冽如释重负般地做下去,紫眸中的胆怯之色显而易见。
“柳姑娘是个清倌儿,怎能与别的青楼女子相提并论?”太子为柳玉瑾辩解,“柳姑娘只是少时家境不好,流落风尘之地,却难得的守身如玉,这有何错?”薛芷芸讶然,想不到太子竟能为柳玉瑾说出这样的话,并非一无是处,心里对太子的印象略有改观。
皇帝却在此变了脸色,“竖子!你定是要忤逆朕么?”太子当即打住,“儿臣不敢。”殿中登时鸦雀无声,皇帝的面色有不正常的潮红,皇后见状担心道:“皇上?!”众多宫妃面上均有担忧之色,皇帝见众人的神色,平定一下喘息,“朕无妨。”
他见柳玉瑾仍在前面跪着,也不待见她,挥手道:“下去吧。”柳玉瑾行了一礼,缓缓退出殿外。皇帝斜睨了太子一眼,见他低着头,似有悔改之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再责怪。殿中歌舞继续,片刻后众人面上都恢复了常色,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并未发生。不过有些人却因皇帝没有继续责怪太子而感到失望。
薛芷芸心里清楚,皇帝今日不追究是因为不欲在这么多族亲面前失了面子,经过这么一出,只怕皇帝对太子的不满更深了一层。气氛一如适才的温馨热闹,众人却各有各的心思。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温婉地笑,“皇上,臣妾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帝问道:“是何提议?说来听听。”皇后说道:“今日乃一年一度的除夕,是新年的起始,不弱再办一件喜事,来个双喜临门。”皇帝饶有兴趣地问:“哦?是什么喜事?”
皇后的目光却转向喝着闷酒的肖铭远,“二殿下已满十九,却尚未娶亲,不若娶个正妃回府,也好讨个喜头。”皇帝点头笑道:“甚好!朕也正有此意。”薛芷芸心头一凉,肖铭远拿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面色沉了下来。
殿中的人把目光都投向他,皆尽恭喜之辞。适才以为太子的那些不愉快仿佛都已经烟消云散,皇帝神情欣然,“你这话合了朕的心意,凛儿已经不小了,府里仍然没有个正妃,也是时候娶个正妃过门,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这样也算对绮罗有了个交待……”
皇后听到皇帝突然提及岑华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瞬间就恢复了温婉之色,“是啊。二殿下身份尊贵,容貌出众,定要找出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身世也要高贵才好,可不能逊色了去。”皇帝赞同地点头,“不错。”贺贵妃在一旁笑道:“臣妾倒听说上将军的女儿年方十六,年龄和二殿下相配,而且她才貌也是有名的出色,家世也是很好的,是个十分合适的人选。”
上将军顾飞翩的女儿才貌皆是一绝,顾飞翩虽是习武带兵之人,女儿却生得温柔美貌,极具美名。
众人见势都向皇帝与肖铭远道喜,皇帝面露喜色,“如此甚好。待顾卿班师回朝之日朕就向他提亲。”“我不娶。”肖铭远把酒盏扣在桌上,站起来说道。薛芷芸一震,暗自有些欢喜,却又担心起来。
皇帝愣了一下,“什么?”肖铭远压住面上的不耐阴沉,尽量放缓语气,“还望父皇收回成命。”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光华耀人的二殿下竟立时拒绝了这等美意。皇帝被驳了面子,面色一沉,“你已年满十九,还尚无子嗣,不娶亲怎么成?”
肖铭远知道皇帝虽语气平和,可却已经动怒,“回父皇,其实儿臣已有心仪之人。”殿中众人哗然,皇帝脸色稍霁,片刻后露出笑意,“是么?朕竟不知。是谁家的女儿?朕即刻就将她赐予你做正妃。”肖铭远正待回答,“她是……”却没了下文。
薛芷芸只觉心头冰凉一片,肖铭远半晌没有说出下文,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皇帝正要再说,他却又站起来,“父皇,儿臣不胜酒力,想先行离开。”皇帝表情古怪,没有问下去,最后点头应允,“那你回去好好休息。”肖铭远不再理会殿中人各异的表情,转头看了薛芷芸一眼,然后匆匆走出朝华殿。
薛芷芸看他走在前头,心中有种苦涩的味道。除了朝华殿,她缓下脚步,感觉到孤独凄凉。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薛芷芸使性子般的走向另一边,知道看不见肖铭远的身影,才惊觉这里是皇宫,岂容自己胡乱走动?好在皇帝与宫妃都尚在朝华殿参见夜宴,在宫中走动的人也甚少,此处似是上林苑。在月光下,薛芷芸见到一簇簇淡雅的白梅,再过不久,冬天就要过去,这白梅开的再好,也要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