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鸿雁不堪愁里听 ...
-
冬天将要结束,风也没有原来那般寒冷刺骨。宁斐夜和刘渊在一边,刘渊不时撩开车帘望向外面,面上的表情颇为紧张。薛芷芸正要劝慰,却见宁斐夜的眉头一皱,伸手紧紧拽住心口处的衣襟。薛芷芸吃了一惊,知他病发,“斐夜!”宁斐夜面上的血色登时褪去,嘴唇也开始发白。
刘渊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宁公子?”薛芷芸沉住气,取出宁斐夜身上的丹药,给他服下去,半晌后宁斐夜才好过了一点,却仍是满头冷汗,显然刚才极为痛苦。他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的刘渊,宽慰地笑了一笑,“刘大人,不必担心。”
薛芷芸见他异常疲乏,很是忧心。最近甚少见他心疾发作,只有时候见到他极力隐忍着痛楚的样子,以为他的病情略有好转,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其实宁斐夜很少提起自己的病情,可薛芷芸却隐隐觉得他的心疾已然很严重……
马车忽然停了,车夫在外道:“老爷,城门口有士兵把守。”刘渊闻言一怔,果见城门口立着数十位士兵,皆手持利器把守。薛芷芸冷笑一声,“是了,如今长安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爹造反之事已成定数,皇上莫不是还会放过余孽么?只怕这城守松懈不得。”
听她满是讽刺的话语,宁斐夜与刘渊都无言。外面一个略显凶悍的声音道:“这车里是什么人?”那说话的人把车帘掀开,见着车里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道:“要进长安城么?你们是何人?”刘渊听得他语气不善,忍了心中的不耐,“老夫前墉州刺史刘渊。”
刘渊把手中的通行令递给那士兵头子过目,那人查看无误,“原来是刘大人。”正要放人,却间宁斐夜与薛芷芸,猜不透他们的身份,那士兵头子不敢轻易放过去,怀疑地问道:“这两位是?”刘渊忙道:“这位是老夫的侄女……这位……”
“宁太医?!”那士兵头子却率先认出宁斐夜来,面上的表情有些惊喜,“真是太好了!宁太医可算回来了!刘大人,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那人语带兴奋。车内三人均有不解之色,那士兵头子道:“皇上召宁太医回宫,宁太医却出了远门,刘大人此番协同宁太医回长安,可算立了功。”
他对身后的小兵道:“快去通知三殿下。”那小兵应了一声,匆匆跑了。三殿下?据刘渊所说,那原本的二殿下回了宫,那三殿下就应该是云冽,宁斐夜回来了为何要通知云冽?照以前的话,段靖轩曾说皇上的病情只能熬过这个冬天,如今冬季将过,皇帝急召宁斐夜入宫的原因可是因为他已知自己大限将至?
不过皇帝的病情有程天南代为照料,宁斐夜的医术是程婉月所授,程婉月又是程天南女儿,照理说程天南与宁斐夜的医术应该出自同宗,为何皇帝一定要宁斐夜照顾呢?
宁斐夜见薛芷芸低头不语,似在沉思,不由问道:“在想什么?”薛芷芸说道:“你与程太医的医术出自同宗,为何定要你回宫照料呢?”宁斐夜微微一笑,“说是出自同宗,也不尽然。天极岛上……先师拜了师祖为师,师祖留下许多珍贵的典籍,里面稀奇有效的医术颇多,自成一派。”
马车进城,行了片刻又停下来。刘渊一皱眉,“又如何了?”车夫道:“老爷,前面的路被一辆马车挡住了。”刘渊撩开车帘的一角,看见前面听着一辆华丽非凡的马车。刘渊见那马车外表华贵非常,收起不耐之色,也不知车内是谁,还是不要轻易开罪的好。
对面那马车上,赶车的小厮走过来,恭声道:“敢问宁太医可在车上?”宁斐夜听到应了一声,那小厮又道:“请宁公子随小人上车,三殿下在车内相侯。”薛芷芸定睛一看,那小厮原来就是云冽的近身仆人展德。
云冽所在的马车车帘垂下,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宁斐夜侧头看向薛芷芸,薛芷芸对他笑笑,“快去吧,别让云……三殿下久等了。”宁斐夜点头,提醒她道:“长安不比别处,你做任何事,记得小心,量力而行。”薛芷芸道:“记住了。”
宁斐夜眼底染上许些伤感,“斐夜说过要寻到害江大侠之人,绝不会食言。”薛芷芸微微笑了笑,不再言谢,“好。还有,你可别忘了按时吃药,多顾顾自己的身子……如果病又发作了……一定要让程太医为你好生看看……”宁斐夜微笑着颔首,“皆在长安,应当常会相见。”薛芷芸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保重……后会有期……”
宁斐夜不再言语,下车朝云冽的马车去了。车帘放下,看不见那瘦削出尘的白色身影,薛芷芸久久不语,若皇帝已病入膏肓,宁斐夜此番进宫为他医治,恐怕是祸非福。
“无双公子是好人,看到芸儿有这样的终生托付,你父亲也应放心了。”刘渊缓声道。薛芷芸一怔,“刘伯伯有所误会,我与宁公子并非那样的关系。”刘渊愣了一下,见薛芷芸的样子,也不像是害羞的推说,果真是自己误会了?见她与宁斐夜二人同行,相处融洽,谁知竟不知一对年轻眷侣。
“刘伯伯。”薛芷芸说道,“我想回家看看。”刘渊闻言,忙制止她道:“这可不行!如今左丞相府被查封,又派了重兵把守,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若得知你是薛家的女儿,那怎么得了?”薛芷芸见刘渊脸色肃然,放缓了声音,“我只在门口看看,不会让人发现的。而且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是爹的女儿……”况且我已被宗籍除名,就算知道他们也不能奈我何……薛芷芸在心头说了最后一句,又有些难受。
刘渊见她一脸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叹道:“那好罢。你要小心……老夫会去吕府。你可知道在何处?”薛芷芸点点头,“我知道。可是城北的礼部尚书吕大人的府邸?”刘渊应道:“不错,这几日老夫会暂住在吕府,芸儿,外面不大太平,你要早些回来。”薛芷芸接道:“嗯,我知道的。”
左丞相府已被查封,果然派了重兵把守。薛芷芸站在墙角见到相府各处贴的封条,心头不是滋味。从前势力滔天的左相一家竟一朝变成如此模样,一时间许多矛头直指父亲,薛芷芸自不会相信那是巧合,君恩难测,而且皇帝对父亲忌惮已久,一夕之间就让父亲背上了投敌叛国,合谋戕害皇帝宠妃的罪名,更将薛家上下打入天牢,不日便会满门抄斩……
薛芷芸咬咬牙,家族危在旦夕,而自己却因被削了宗籍幸免于难……不久前眼睁睁地见了师父与师娘逝世,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置身事外……想着便向天牢的方向寻去。
果见到很多士兵把守在大牢门口,薛芷芸走上去,几个士兵上来挡住她,“大内天牢乃关押要犯之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牢头走上来,见薛芷芸一身紫衣的成色极好,穿着和形貌气质很是不俗,“这位姑娘有何吩咐?”
薛芷芸答道:“妾身……的好友在这里面,妾身今日特来探望。”牢头正色道:“姑娘,牢里关押的都是重犯,若没有皇上的谕令,皆不可入内。”薛芷芸思量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支金钗,递给那牢头,“妾身只进去探望一下,还请通融一下。”
那牢头见薛芷芸手中的金钗闪闪发光,不由吞了吞口水,但却不敢接过来,面露难色,“不时小人不近人情,只是这是皇上的指示,若除了什么岔子……”薛芷芸见他虽然贪财却态度坚决,暗自着急。
“怎么回事?”一个声音传入耳内,清朗动听,薛芷芸一震,转过身去看说话的人。
他一身银色锦袍,外罩一件华贵的蓝紫色便衣寿纱外套,头上的冠簪把黑发自然地束起。瞳色是纯净的黑,晶莹璀璨。挺翘精美的鼻,优美微薄的唇……面容完美精致到了极点,炫目的仿佛会让人睁不开眼来,那尊贵之气更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那牢头见着来人,正要行礼,却被他挥手制止。“肖铭远……”薛芷芸移不开眼,定定地看着他,月余未见,他依然俊美如昔,光彩耀人。此刻竟会在这里见到他,实是出乎意料。
肖铭远见到薛芷芸,脸上是掩饰不了的惊喜,他快步走上来,一把将薛芷芸带入怀中。薛芷芸不顾一旁目瞪口呆的牢头和肖铭远身后的随从,只倚在他怀里,嗅得他身上淡淡的清新香气,只觉安心。
半晌之后肖铭远才慢慢放开她,“何时到的?”薛芷芸回答道:“才到不久……你回白河镇收到信了?这么快就赶来了?”肖铭远疑道:“嗯?”薛芷芸一愣,“没有么?那你怎么会在这里?”肖铭远不答,看了低着头的牢头,问薛芷芸道:“他为难你?”
那牢头吓了一跳,“回二殿下,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薛芷芸亦道:“是啊……他没有为难我……是我想进去探望……”她顿了一下,那牢头刚刚说什么?二殿下?她震惊地抬起头看肖铭远,“你……你就是二皇子?!”
肖铭远扫了老头一眼,“你过去。”牢头如释重负,立刻跑的远远的。肖铭远这才对薛芷芸说道:“对。我是。”“原来如此……”薛芷芸沉声道,“是你做的?”肖铭远微微蹙眉,“什么?”
薛芷芸的声音有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愤怒,“翻出十余年前岑华夫人……你母亲的旧案,查出是顺妃、皇后与左相所为,又自左相府搜出来私藏的兵器,找到我爹通敌叛国的证据,让我薛家上下被打入大牢,面临满门抄斩。这些,都是你做的?!”
肖铭远的脸色越来越森冷,“你疑我?”薛芷芸冷笑一声,“我也不想这么想。可这分明就是你不告诉我你要离开一阵子的原因,因为你要对付的人是我爹,是我们薛家。失踪多年的二皇子突然被接回宫,接着左丞相又出了事,我姐姐顺妃和我爹也许便是害岑华夫人的人,你让我该如何想?”
肖铭远看她片刻,缓声问道:“若我说不是我做的,你相信么?”薛芷芸一怔,咬牙冷声道:“你别说了,若不是你所为,那这世间之事,也未免太过巧合。”肖铭远本来抓着她的手,此刻使劲甩开,“你此来,是为了说这些?”薛芷芸偏过头去不看他,“我是来看我的家人!”说着一咬唇,向牢门跑进,牢头见二人面色都不好看,又看到薛芷芸过来,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姑娘……这……”“让她进去。”肖铭远冷然地吩咐。
牢头浑身一抖,听令与众士兵一道闪开,薛芷芸正要走进去,听见肖铭远森然冰冷的声音,“薛芷芸,记住你今日所言。”说罢转身离开。薛芷芸转头看见他愤然离开的背影,心中荡开一片沉郁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