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26、惟有幽人自来去（上）

　　夜已很深，天空是纯粹的黑，镜一般的冷月悬挂天际，夜空中飘来一阵轻柔的笛声。如同往日一般空灵悠远，飘然若雾。依稀便是那首《琅琊神韵》。薛芷芸披衣出门，心情随之平静下来，宁斐夜站在夜风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月下那出尘的白衣，美如梦幻。
　　他缓缓吹着玉笛，眼睛闭上，长发飞扬在风中，面上的表情安静恬淡。薛芷芸不欲打扰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踩上地上的枯枝，发出的响声惊扰了那笛声。宁斐夜睁开眼，停止了吹笛，神色带着诧异，“芸姑娘？”薛芷芸转过身面对他，“宁公子心软，击晕我的时候亦不忍下重手，所以我便醒了。”
　　宁斐夜走近一步，“倒是斐夜疏忽了。”薛芷芸不接话，与宁斐夜并排站着，一双眼却望着远方出神。宁斐夜的目光也落在那极远处，“你要振作。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不可不顾。”薛芷芸想起师父、师娘，心头一阵尖锐的痛。
　　她的手紧紧握着，直到感觉到守信一片湿润，适才瓷瓶碎片割破的伤口又崩裂开来，她的心思渐渐清明，忍住痛，唇角勾起牵强的微笑，“好，我知道的。”宁斐夜看她一眼，拉过她的手，在上面慢慢涂着药粉。“芸姑娘此刻的心情，我能明白。不过，要知道肖公子也很悲痛，却为了芸姑娘不表现分毫，这份心，绝非人皆有之。”
　　薛芷芸感到手心的疼痛好了许多，听到宁斐夜这番话，心里升起一种温柔感动，“我知道的。他总是这样……宁公子，他对你并不大好……”宁斐夜微微一笑，“肖公子对斐夜不好的原因，是因为他很在意你啊……”
　　薛芷芸一震，宁斐夜仔细地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口，眉头轻蹙，“仅此一次，芸姑娘日后不可再伤害自己。”薛芷芸说道：“我会谨记。此次有劳宁公子。”宁斐夜微一点头，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江大侠与江夫人亡故，我亦难辞其咎。若非我将‘天仙玉露丹’赠与芸姑娘，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惨事……”
　　薛芷芸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背影有些淡淡的萧索，“这……这怎么能怪你？下毒之人的手段防不甚防，宁公子又不是未卜先知之人，是我太过疏忽……”眼神又黯淡下来，宁斐夜头也不回，缓缓开口问道：“为什么不怀疑我？”
　　薛芷芸一愣，“什么……”宁斐夜又走到她的身边，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表情，“天仙玉露丹是我赠与你的，我又熟知药性，最有可能下毒的便是我……不是么？”薛芷芸失神片刻，“离岛那时你并不知我的师父是谁，更不用说借我之手……害师父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宁公子。”
　　相信？这话宁斐夜也对她说过。眼前这个纯净的没有一点杂质的少年又怎会是要害师父的人呢？医者父母心，连击晕失态的她亦不忍下重手的宁斐夜，怎么可能是下毒的人呢？
　　宁斐夜温润的眼眸闪出别样的神采，“多谢你，芸姑娘。有你这番话，斐夜定当找出那个下毒之人。”找出那个人？谈何容易呢？宁斐夜知道她的疑虑，“这给江大侠下的九虚寒□□远比一般的寒毒要强烈的多，一遇到血海棠这样罕见的剧毒，中毒之人便会登时毙命。但这毒毕竟在少数，而且，九虚寒□□与血海棠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下，或许可以从毒的来源之处下手。”
　　“嗯。”薛芷芸咬咬牙，到底是什么人要置师父于死地？而竟可以做到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宁斐夜的声音有些落寞，“芸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有什么打算？有家不能回，师父也……薛芷芸沉默半晌，“我不知道。”宁斐夜见她凄然的神色，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若去游山玩水，散散心也是好的。”
　　薛芷芸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听到他的话后片刻无言，“那宁公子呢？”宁斐夜想了想，“应当是回长安吧……”长安……总觉得只有天极岛这样幽静的地方才适合宁斐夜，长安城或许太过繁芜喧嚣。“你不再回天极岛了么？”宁斐夜温然一笑，“我将岛上的事都交给了倚碧，不会有事的……”
　　薛芷芸应了一声，“明日我与……师兄须得在此处料理师父师娘的身后之事，待明日一过，便送宁公子回长安……”宁斐夜轻摇头，“皇上的病甚为稳妥，不必这么急的。”薛芷芸不语，见宁斐夜的白衣翻飞，身子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瘦削，“夜里风大，宁公子注意身体，别着了凉。”
　　宁斐夜拢了一拢身上的雪色锦袍，微笑着开口，“以后，叫我斐夜就好。”薛芷芸愣了一下，“好……那你以后也别再唤我芸姑娘了……”并未觉得有不妥，眼前这个少年干净澄澈地犹如一泓潭水，纯洁而美好。

　　江洵的旧宅已变成一片废墟，他与钟玲已在这一场大火中化成了一双白骨，那一夜漫天的火光成为无数镇里百姓的噩梦。为江洵与钟玲在白河镇郊外立了墓碑，肖铭远与薛芷芸并排跪在墓前，心情早已归为平静。
　　“师父，师娘……好好安息吧……”薛芷芸面无波澜地看着墓碑上的字，从此，师父与师娘将长眠于此，在这里做一对神仙眷侣，永不分离，生又合欢？死又何惧？
　　宁斐夜长身玉立，站在他们身后，眼里是一片隐忍的哀伤，语气却坚定，“江大侠，江夫人，斐夜没能救你们，在此保证定会找出害你们的人，一定。”薛芷芸组焊头，隐去眼里的泪意，“斐夜，谢谢。”宁斐夜不语，只是缓缓摇头。
　　肖铭远的脸色不大好看，他站起身来，欲言又止地看着薛芷芸，定了定神，还是道：“我有急事要办，须得虚开一阵子。”薛芷芸一愣，“哦……前几日怎么没听你提过……”心里颇有些失落。肖铭远把薛芷芸拉起来，又转向身后的宁斐夜，“宁岛主，请保重身体。”肖铭远对宁斐夜的态度好了不少，以原先的情况来看，能说出此番话已经极为不易。
　　宁斐夜闻言笑了笑，“斐夜记住了。”薛芷芸见肖铭远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又问道：“怎么突然要走？你这是要上哪儿去？”肖铭远为她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两月左右的时候我便会回来。”竟走这么长的时间？他还是回避了自己的问题，薛芷芸微微疑惑，他是要做什么却不能让她知道？
　　肖铭远知道她的疑惑，把手放在她肩上，“别担心。”见薛芷芸皱着眉头部署偶哈，肖铭远微微俯首在她眉间印上一吻，“在这里等我。”薛芷芸看见宁斐夜在一旁温和地笑，脸骤然一红。
　　肖铭远低笑一声，“我走了。”薛芷芸“嗯”了一声，“那般着急么？”肖铭远微一点头，“有些事情要解决。”薛芷芸猜想大概是璇玑阁里的事，终不好让一个外人知晓，便不再问。只有点头答应。肖铭远最后目光深刻地看她一眼，向宁斐夜微一点头示意，便即离开。薛芷芸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终究再也看不见，心头的失落再也无法掩饰。
　　宁斐夜没有回长安。他留在白河镇陪薛芷芸等待肖铭远回来。已过了近一月的时间，河里的冰已经有些融化，肖铭远仍然没有回来。“就快新年了呢……”薛芷芸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眼里的神色有些迷惘。宁斐夜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提议道：“去散散心，可好？”“好。”她知宁斐夜见她心绪不宁，才提出来，也不说破，只点头答应。
　　从白河镇出来，沿着小道走。一路无言，道路两旁皆是枯萎凋零的花花草草。远远看见前方高大的城门影子，宁斐夜说道：“那就是墉州了。上一次我出岛之时来过这里，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薛芷芸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走了很久，瞥一眼那暗红色的城墙，“既然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薛芷芸想到父亲从前的部下刘渊，亦是父亲的好友，后来被调到墉州做了刺史。她自小唤刘渊一声刘伯伯，不知此次会不会遇到他？
　　如今天色尚早，本以为城内是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却没想到街上的行人甚少，接到两旁叫卖的小贩不过寥寥数人，显得有些荒凉。“奇怪。”宁斐夜轻轻蹙眉，“一年前来此处，所到之处皆是热闹非凡，何以如今的变化如此之大？”
　　薛芷芸也不解，离新年还有一段日子，照理说不会全都为了过年赶回家啊……薛芷芸四处张望，这是见一个中年妇人提着菜篮子向这边走来，满面愁色。薛芷芸走上去相询，“这位大嫂，敢问这里为何如今人烟稀少？”那妇人叹气道：“敢情姑娘是外地人吧？我们这儿本来也是繁华的很的。”
　　她看到薛芷芸身后的宁斐夜，惊呼道：“无双公子？！”宁斐夜轻蹙的眉头片刻后便舒展开来，“黄大娘。”黄氏情绪有些激动，“无双公子竟还记得咱这种小人物？”说着她便要拜倒，“那时如果不是宁公子出手相救，小叶早就命丧黄泉了！”
　　薛芷芸见状忙扶起她，宁斐夜摇头道：“黄大娘别这么说，救人本就是医者的职责。”黄氏仍一口一个谢，语气恭敬似全然把宁斐夜当成神人。
　　原来黄氏的丈夫从军，远在他乡，一年前黄氏的儿子小叶患了天花，她抱着儿子在城中四处求医，却没有一个大夫愿意为小叶看诊，人们怕染上天花这样的恶疾，皆把黄氏母子视作瘟疫般，见之即躲。那时宁斐夜到了此处，恰巧见着已近绝望的黄氏，毫不避忌的为小叶看诊，竟也治好了这样的顽疾。也难怪黄氏对宁斐夜感激涕零了。
　　说了一阵，薛芷芸又问道：“黄大娘，怎的城里的人这么少？”黄氏道：“说起来，也是前些日子，原来的刺史刘大人换成了那李大人。李大人在墉州横行，前些日子还占了宋大爷家的田地。可怜宋大爷一大把年纪，又要养活一家，家中也只有那半亩田值得上钱了，却被平白占了去。邻家的张四爹为宋大爷打抱不平，为这事儿去找李大人，竟被人打折了一条腿，我们这儿，也不是个太平的地方。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尽是老弱妇孺，咱家孩子他爹还没回来，我抱着一个小儿子能上哪儿呀？”
　　薛芷芸心下恻然，皱眉道：“竟还有这种事？这鱼肉百姓的贪官也太不象话！”她想到墉州刺史刘渊与父亲的交情，却被调职，实在有古怪，问道：“原来的刘大人被调往何处了？”黄氏达到：“这些朝廷的事儿咱这些平民百姓怎么会知道？不过刘大人并未离开墉州，他的府邸就在前面不远。”
　　黄氏指指不远处的一座宅邸。这般又说了一阵，黄氏热切地邀二人去她家中用饭，二人推拒不下，便随她去了。用完饭之后又过了一阵出来。薛芷芸在外面看见前刺史刘渊的府邸半晌，还是决定进去拜会他。